第9章 仙鹿乱撞 夜色微凉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
从此之后，何水生每天花两个时辰给孩子们讲书，讲故事，从赵钱孙李，到三字经，何水生先把自己能记起来的文章教给他们，还极尽所能从公社找来书籍，三年时间过去，日宝、兴邦不仅能背下三字经，了解诗书礼义，他还知道了《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全村的小孩子都愿意来祠堂里听故事。
何水生说，你们要多读书，“多读书你就能分清污浊，明礼知事”。
何兴邦记得那一年，好像是四五月份，天气有些热了，何水生在祠堂给大家讲《庄子·山木》：
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
何水生说，这棵树因为不成材而逃过了一劫。所以有时候不成材也并非一件坏事。说完，又问日宝、兴邦和小泥鳅三兄弟，怎么看。
何日宝说：“如果一棵树，长得歪歪斜斜，不能顺着自己的心意长，那还算一棵树吗？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最大的，最好的那一颗，就像村头的梧桐树，能遮风能挡雨，大家都喜欢它，当然也不会去砍它。”
何水生赞许地点了点头，说：“不急，文章还没完，你看下一节。”
夫子出于山，舍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
何水生说：“树因为不能成材而活了下来，而这次雁因为不能鸣而失去了生命，并不是所有的法则都是一样的。懂得审时度势，认清事情的本原，该出手是则出手，改放手则放手，能屈能伸，这才是这篇文章所要说的呀。”
正讲到这里，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水生，按照政策，所有人的自留地都要交回大队了”何柏生来祠堂告知水生政策。
“那怎么能行，这不是乱弹琴吗！”何水生大声喊道，他的脸因为生气涨的通红。
“你知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何柏生知道何水生的自留地真是一小块一小块像梳头发一样才梳出来的，耗费了多大的心血自不消说，但是政策就是政策，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何水生瘫坐下来，“我去找找周君”。
何兴邦从此知道，书上说的，我们知道，但是不一定都能做得到。
小溪她爹前几天死了。
小溪她爹周老五，一辈子老老实实，从来都不给人添麻烦。连死的日子也不给人添麻烦。周老五是肺里有病，咳嗽咳出血来，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治不了了。以为去年冬天就得走了，冬天太冷，快到年底了，死在年底也不讲究，这么一折腾，到底等大家伙高高兴兴地过了年，周老五咳了一个冬季的声音，从此停了下来。
周小溪原先很烦，烦父亲的声音整天整夜，没白天没黑夜的太吵了。父亲走了之后，她嚎啕大哭，没了父亲之后，她才反思，自己为什么没有想过父亲最后的每一天是有多么痛苦，每一次咳嗽是有多难受。
之后的日子，每一天都太静了。
周老五下葬的那天，周君作为仙鹿村和仙鹤村的大队书记，帮忙张罗着，周老五只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没人捧孝，看着亡人入土，周君联想到自己年过30，还没能有一儿半女，触景伤怀，不禁留下眼泪。
他擦了擦眼睛，
然后看看四周，好像周边并没人注意到他，四周围满了送灵的人，大家听从阴阳先生的指示，或走或停，烧香、拜坟。
阴阳先生开始唱呼龙辞：我今撒上珍珠土，叮咛嘱咐龙神:一应人财两旺，二应富贵双全，三应田园广进，四应骡马成行——风水先生呼一句，旁边的人便敲一下锣，撒一把米，大家便用手提起衣摆，争相抢着阴阳先生洒下的米粒，据说谁得到越多，福报越大。好像刚刚逝去的人马上就能为护佑他们，为他们添福添寿。
在骚动的人群中，只有一个人默默地站着，哽咽着哭，不争不抢，她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衣裳，这是周老五的大女儿，周小溪，此时已经是十五六岁了，长得白净，破旧的衣服早就撑不住她日渐发育的身材，透过衣服，隐隐能看到到丰满的上身。周君看着小溪，心里想到，周老五长得一副苦相，任谁也想不到他竟有如此标志的女儿。这女子真好。
“晚上到村委办公室，按照政策，有些补贴给你。”周君凑上前在小溪耳边说道。
夜色微凉，仙鹤村仙鹿村联合大队办公室桔灯微黄，办公室原先是仙鹤村的保管室，里面堆了粮食、大米，后来两村合为大队后，保管室就改成了大队干部的办公室。
周君半躺在一张长椅上说：“这10块钱，是队里的补贴。不是每个人都能拿到补贴的，这个名额我争取过来的，虽然没有多少，总比没有好。”
“谢谢叔。”小溪把钱拿在手上准备离开。
“等等”周君站起身来，走到小溪面前，悄悄地告诉她：“上面来了通知，考虑到仙鹤村仙鹿村离开乡里的学校太远，决定在我们大队自建小学，这事你知道吗？”
周小溪怯怯地站在一旁，她穿了一件碎花布衫，那是前些年周老五过年的时候帮她买的新衣，几年了还是新，只是小了，窄小衣服早就撑不住她日渐发育的身材，丰满的身材把纽扣撑开了一点点的小洞，周君盯着小溪，眼神在小溪的胸前扫荡，四目相对，小溪羞红了脸，周君却一脸泰然。
“这太好了，这样小朋友就再也不用每天走几公里路去上学了。”小溪退了一步，斜着身子说道。
周君挺起身子，往前探了探。
“嗯，你有没有想在学校里做点事。”
“啊，我能做什么事呢？”
“当老师，怎么样？”
“我哪能当老师？”小溪想，自己不过是上了个小学，放了几年牛，哪能教书呢。
周君从椅子上站起来，贴着小溪的耳朵说：“我说你能教，你就能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