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2章 先遏陵乎？先即位乎？
秦浩再度睁开眼，入目的是一间古朴雅致的书房，正中间摆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
墙上挂着各类名家书法字画，价值不菲，随便一幅拿出去，就能让寻常人家一夜暴富。
只是此时厅堂里的气氛却十分压抑，就连正值淘气的几个孩子，此时也都没了往日的调皮、活泼，一个个忐忑的躲在母亲怀里，满眼惶恐。
“浩儿不怕，娘在呢。”
一个声音颤抖着安慰，同时将秦浩搂进怀里。
与此同时，一段记忆涌入心头。
原主是林家二房嫡子，也就是林锦歧的二弟，不过林锦歧是长房长子，而且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展现出不俗的潜力，所以在林家长辈眼里，早就内定林锦歧是林家的继承人了。
就在秦浩还在按照记忆，把眼前众人一一对位时，一个下人气喘吁吁闯了进来。
“杨忠，外面现在怎么样了？”大老爷林长政急切的问。
杨忠哆哆唆嗦的讲述：“回禀大老爷，老太爷，外面已经乱成一团，燕王兵临城下，魏国公正率领亲兵守城，双方激战正酣，死伤无数。”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就连平日里一向气定神闲的老太爷也慌了神。
“燕王兵马不是两日前才攻下镇江吗？怎会如此迅速？”秦浩闻言心中一动，按照原主的记忆，今日是建文四年六月十三日，也就是说，很快“大明战神”李景隆就会开成迎降朱棣。
林大爷更是慌乱不已，整个人犹如没头苍蝇一般满屋乱转。
“这可如何是好，父亲往日可没少劝陛下削藩，若是燕王得了天下，我们林家哪还有好日子过？”
话音刚落，书房内的女眷们更是一阵啼哭，吓得孩子们也跟着一起哭。
林老太爷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大儿子一眼：“给我闭嘴，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哪还有一点当家主的气魄！”
林大爷悻悻嘀咕了一句：“说得好像您让我做过主一样。”
“你……”林老太爷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也只能感叹自己一世英名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孽障。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不知所措时，一个声音突兀的响起。
“趁着如今燕王还未攻破城门，祖父不妨前往皇宫……”
没等秦浩把话说完，林大爷就厉声呵斥：“黄口小儿，胡言乱语，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老二爷林长敏见儿子被训斥，表面上教训，实则维护：“浩儿还小，大病初愈一时胡言，大哥何必如此苛责。”
母亲王凌霄也赶紧把秦浩护在身后。林老太爷却示意秦浩近前：“哦？浩儿别怕，说说，为何让祖父去皇宫？”
林长敏担心儿子触怒老太爷，想要替他开脱，却被老太爷一个眼神制止。
秦浩不慌不忙走到林老太爷跟前，沉稳回道：“如今燕王入主南京，一朝天子一朝臣，林家乃是建文一脉，祖父更是官至吏部尚书，今后林家该如何自处？”
瞬间，林家所有人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惶恐的情绪瞬间满眼，女眷们更是吓得面如死灰。
林老太爷摸着胡子，眼神锐利：“浩儿的意思是让我进宫向燕王投诚？”
大老爷闻言眼珠一亮：“父亲，此举虽有损清誉，但也不失为保全我林家上下的法子。”
林老太爷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盯着秦浩，秦浩却摇了摇头：“祖父在皇宫外遇到燕王，务必拦住他登基。”
话音刚落满屋皆惊，林大老爷更是怒斥：“胡说八道，信口雌黄，你这是要害死父亲，害死我们林家满门不成？”
说着就要请家法教训秦浩，林二爷一边拦着一边替儿子开脱：“浩儿大病初愈，想是脑子一时糊涂了，大哥怎好跟个孩子计较？”
母亲王凌霄也赶紧把儿子拉进怀里护住，林老太爷一拍桌子，震住乱哄哄的场面，随后走到秦浩跟前：“浩儿别怕，你为何让祖父拦住燕王登基？”
秦浩无视林大爷杀人的眼神，不紧不慢的说道：“敢问祖父，燕王谋反打的是何旗号？”
不等林老太爷开口，林大爷就不耐烦的道：“奉天靖难，说到底还不是篡位。”林老太爷却是眼珠一亮，当即喊来管家：“速速备车，进宫。”
一时间女眷们都瞪大了眼睛，老太太姜蓝田更是开口阻拦：“老爷子去不得啊，现在到处都是乱兵，万一有个差错，让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满屋女眷纷纷落泪劝阻。
林老太爷狠狠挥了挥长袖：“妇人之见，若是林家今日不做出表态，待燕王坐稳皇位，只怕有灭门之祸。”
女眷们闻言，更是抽泣不止。
林锦歧也强忍悲痛向林老太爷深鞠一躬：“孙儿恭送祖父，望祖父此行随顺平安。”
女眷们这才回过神来，带着孩子们纷纷向老太爷行礼，林老太爷看着这满屋至亲，心下满是感动，就在他前脚踏出门槛时。
秦浩追了上来，凑到林老太爷耳边低声道：“祖父无需多言，见到燕王只需提醒一句——殿下先遏陵乎？先即位乎？便可。”
林老太爷深深打量了秦浩几眼，随后迈步离开书房。
林老太爷走后，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林家作为江南世家，即便是家中女眷也多少知道一些，改朝换代站错队的下场。
一旦燕王篡位成功，必然会清洗建文旧臣，要是手段残酷一点，别说是林家，这满屋女眷的娘家都会受到牵连。
林锦歧先是将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安慰了一遍，随后走到秦浩跟前：“二弟，你刚刚跟老太爷说了些什么？”“也没什么，就是提醒老太爷说话简短点，省得燕王听得不耐烦直接拔刀。”秦浩随口说道。
林锦歧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好奇地打量着秦浩：“二弟，你好像跟之前不一样了。”
“哦？哪里不一样了？”
作为穿越过无数个世界的“惯犯”，秦浩脸不红心不跳的回答，反倒是把林锦歧给问住了。
“嗯……或许二弟是长大了吧。”林锦歧很快自己脑补出了答案，毕竟对于一个生在封建时代的青少年，很难想到穿越这回事。
外面不停有消息传来，不过对于林家来说，全都是坏消息，一时李景隆开城投降，一时徐辉祖兵败逃回徐家宗祠，一时燕王率军入城……
就在林家所有人焦急的等待中，时间过得十分艰难，直到太阳快下山，府里的下人才惊喜的前来禀报。
“老太太，老太爷……老太爷他们回来啦。”
老太太姜蓝田闻言立马激动地站起身，结果一下午没吃东西，有些低血糖，还好一旁的大媳妇秦舜华眼疾手快将她扶住，不然弄不好就要提前开席了。
好在缓了缓，老太太醒了过来，此时老太爷也已经回来。
“老爷，你可算是回来了……”老太太泪眼婆娑的拉住老太爷的手，二人一起走过了四十年的风风雨雨，感情十分深厚。
老太爷扶着妻子坐下，屁股还没挨到位子，大老爷就急切的问：“父亲，您见到燕王了？”顿时，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老太爷身上。
老太爷清了清嗓子：“自是见到了。”
“燕王可有为难父亲？”林大爷紧张的追问。
老太爷喝了口茶，表面上看似镇定，实则握茶杯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废话，若是燕王为难，为父还有命回来见你们？”
众人闻言都是眼珠一亮，特别是林大爷长舒一口气：“如此说来，咱们林家上下七十余口的命算是保住了？”
林二爷跟女眷们也都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
林老太爷却将目光落在秦浩身上：“今日，林府能够得以保全，多亏浩儿出谋划策。”
说着把秦浩叫到跟前：“浩儿立下如此大功，想要什么奖励只管跟祖父说。”
林大爷嫉妒的眼睛都要歪了，小声嘀咕：“瞎猫碰到死耗子。”
林二爷夫妇则是满脸惊喜。
秦浩歪着脑袋想了想：“我能跟大哥一起参加下一届的府试吗？”林老太爷满脸惊讶，转头看向自己的二儿子：“浩儿四书五经都学全了？”
林二爷一脸懵逼，他在读书方面的天赋几乎等于没有，之所以整天装出一副求仙问道的样子，无非是自我安慰，不是我科举不成，而是心思没放在这上面。
对于儿子的学业，他几乎就没怎么过问，只知道儿子每天正常去书塾，至于学了些什么，学得怎么样，他还真不清楚。
“祖父大可以出题。”
见秦浩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林老太爷笑了笑：“好，有志气，那祖父就出道简单的。”
“《论语》有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话何解？”
林二爷夫妇都替儿子捏了把汗。
林锦歧则是好奇的看着秦浩。
秦浩清了清嗓子：“祖父，在孙儿看来此言有两种解法。“
“其一，断句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邢昺的《论语疏》解释是圣人之道深远，有些道理解释起来很麻烦，老百姓也听不懂，干脆就让他们照做就好了。“
“其二，断句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认同的，就让他们去做；百姓不认同的，就要让他们明白为何不能做。此乃治国之道。“
“孙儿以为，夫子之言，当以后者为是。为官者，不可强令百姓，而当以理服人、以情动人。唯有让百姓'知之'，方能上下同心，共渡时艰。“林老太爷眼珠一亮，似乎来了兴致。
“《论语》曰：‘君子不器。’何解？”
秦浩脱口而出：“器皿各有所用，却各有限制。君子读书明理，不可只囿于一才一艺。”
“照你这么说，会一样便不必精一样，事事都懂些皮毛，反倒成了君子？”林老太爷皱了皱眉
“孙儿不是这个意思。”秦浩恭声道：“君子不器，不是说君子不必有专长，而是说不可让专长拘住眼界。只会背书，不懂民生，不过是一只会说话的书箱；只懂算账，不知义利，也不过是一把精巧的算盘。先立其本，再习其用，方才不至于被一物一技所困。”
林老太爷执起茶盏，掩住了唇边一丝极淡的笑意。
“《孟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如何看？”
秦浩沉吟片刻：“孙儿以为，孟子此言，重在告诫为君者不可失民，并非教为人臣者轻慢君上。君承担社稷，社稷为了安民。若百姓流离，社稷便无所依；社稷无所依，君位也难以久固。”
“所以，你赞同‘君为轻’？”
老太爷语气仍旧淡淡，目光却陡然锐利起来。
秦浩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孙儿年幼，不敢议论君父轻重。孙儿只知道，读书人所见，不应只有书本上的道理，还应有书本外的活人。真到了要紧关头，能多活一条人命，少让一户人家破亡，总比空谈一句高低贵贱更实在。”老太爷看着面前侃侃而谈的孙子，不由自责自己之前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嫡长孙的身上，却没有发现二房这块璞玉。
二人一番对答进行得很快，快到屋内其余人都插不上嘴。
直到老太爷一句：“既然想考，那便试试吧。”
众人才回过神来。
特别是二房家的几个弟弟妹妹，立马将秦浩围了起来。
“二哥，原来你学问这么好呢。”
“是啊，二哥以后我遇到不懂的可以去问你吗？”
秦浩看着这帮小家伙含笑点头，有一点必须承认，林家的家庭氛围还是挺不错的，不论是妯娌关系，还是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都还算融洽，也没有可以强调嫡庶之分，家里几个孩子，不论男女，在吃穿用度和教育上从未苛刻过。
说话间，林锦歧也走了过来，深施一礼：“二弟平日在学堂不显山不露水，不曾想学问竟如此精深，实在叫为兄汗颜。”
秦浩一边托住林锦歧的手，一边调侃：“这里又不是学堂，大哥何必学那学究做派？”
林锦歧一时竟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