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黑暗的路

我儿时在我爷爷奶奶家度过，爷爷奶奶是我见过最糟糕的一对夫妻，都已经六十多岁的年纪了，打架的时间比和平的时间还多，仿佛一天不吵架，他们就不知道该如何生活。

在我的记忆里，我爷爷总是寻死，他说他被奶奶欺负了一辈子，一辈子不得自由，而今老了，儿女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庭，他抽个烟喝个酒我奶奶还要管着，实在活得没有意思。

爷爷寻死的方法有很多，比如跳河，在河边站了半天也没跳，比如喝农药，他喝农药似乎很上瘾，自第一次喝过之后，以后这寻死的套路便总在农药上绕不开了。每次喝完农药就开始闹的满村皆知，然后大家忙着送他去医院洗胃，那么大的水管从喉咙塞到胃里，用洗胃液不断冲洗，是个正常人体验过一回就不会再想体验第二回，可他偏偏喝了一次又一次，我是真的无法理解。

我奶奶是个念念碎，任何事她都喜欢念个没完，就这一点，估计唐僧见了她都得甘拜下风，因此在外人的印象里，她的形象并不比我爷爷好。

爷爷奶奶在六十年代初结的婚，一共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按这个生育的产量来看，他们应该很恩爱，至少不会搞得现在跟仇人一样，可事实上，他们就是一对冤家，三天不打架，那就是太平盛世了。

一天晚上，我放学回家，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而家里的灯却没有亮，我以为爷爷奶奶还在地里劳作没回来，于是走进屋内，结果闻到一阵浓重的农药味。

这熟悉的味道使我立刻想到他们可能又吵架了，我打开灯，发现餐桌已经被掀翻，饭菜洒了一地，家里的很多家具都被摔烂了，而爷爷躲在厨房里不断地痛苦呻吟。

我立刻跑进厨房，将爷爷从地上扶起来，他身上的农药味十分强烈。

这时，奶奶从外面慌张地跑了进来，看到爷爷喝了农药，她一边自责一边抽泣，神情很是痛苦，她的痛苦使我不知道他们的感情是真的还是假的，为何每次非要闹到这个地步才后悔，而每次风波过去之后又继续这样闹。

我看着这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在这个孤独又可悲的世界相互折磨和伤害，心里十分悲观和厌烦，这就是爱情吗？这就是相濡以沫吗？

奶奶不断地让我去上村找我的大叔，因为家里的孩子，除了大叔，其他孩子都在外面打工。

那时我才七岁，刚上小学二年级，若不是我父母在外面打工，我也不会寄住在爷爷奶奶家。

我已记不清这是我第几次去找大叔送爷爷去医院抢救了，而我们村里，大家都对他们两位老人做出这样的事情见怪不怪了，他们已经成为了我们村的笑话，一开始还有人来家里劝他们，到后来都没有人来了，因为大家对这样的事情已经没有了任何新鲜感。

我来到去往上村的小路，那是一条很长很窄的泥路，两边长满了杂草和荆棘，中间路段还有几座年久失修的孤坟，就算是白天也有些阴森恐怖，到了晚上就更加吓人。

小时候经常听村里的老人讲他们亲身经历的鬼故事，什么鬼打墙，什么牛头鬼，什么白衣女鬼坐在坟头哭泣，那都是我童年的噩梦。那时候村里并没有路灯，到处黑灯瞎火，一到了晚上，我根本不敢出现在没人的地方。

可眼看着爷爷命在旦夕，我若不去找大叔把爷爷送到镇上的医院，爷爷可能就熬不到明天，于是我鼓足了勇气来到了村口，站在这条可怕又黑暗的路口，

怎么也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我当时又怕又急，一时就急得哭了起来，因为除了哭，我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来发泄自己恐惧又紧张的情绪。

这时，一个小女孩拿着电灯不知道从哪里走了过来，她的灯照亮我眼前的路，也照进了我恐惧的内心。她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哭，我把家里的情况告诉，她听了，同情地看着我，然后伸出小手拉住我的手，对我鼓励道，“别怕，我陪你一起去找你的大叔！”

有了灯，有了她的陪伴，我不再感到害怕，我们牵着手，从那条阴风阵阵的小路上过走。

那个小女孩叫芳芳，是我爷爷家邻居蓝明家的小孙女，她长得很可爱，长头发，大眼睛，皮肤很白，村里的人都夸她是个美人胚子，长大后一定会比她妈妈还好看。

后来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上学的时候她会来我爷爷家等我，放学后我会拉着她的手一路飞奔回家。那时我们都只有六七岁，并不懂得什么是爱情，我们只是很好的朋友，把学校发的写字本放在一起共用，把买得笔放在同一个文具盒里，把家里好吃的东西留给对方一起享用。

周末或者暑假的时候，我们会一起拉着家里的老牛去外面的荒地里放牛，然后我们待在一起玩过家家，一玩就是一整天，有时候连吃放都忘记回家。

在游戏里，我是她的丈夫，她是我的妻子，我们一起像平常的夫妻一样男耕女织，过着平凡而幸福的生活，有时候连牛跑了也不知道。

所以，每到晚上要回家的时候，我们才会发现牛不见了，然后满世界找牛，好几次牛都看不下去自己回家了，而我们还在泥巴里筑造着自己长大后的梦想。

芳芳说，她长大后想做明星，像明星片上那种很漂亮很时尚的明星，所以她要好好读书，一直念到大学。

每当听到芳芳的这个梦想，我心里就咯噔一下，因为那时我的学习成绩很差，按我老爸的说法，我肯定是上完小学就要出来打工，跟他一样到工地上做一个泥匠。

我那时还不知道自己未来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也没有什么梦想，但自那天夜里芳芳陪我走过那段黑暗的路之后，芳芳就成了我的梦想，在那个尚不知情为何物的年纪，我便发誓长大后要娶芳芳为妻，并且一辈子对她好，而我们的爱情，绝不会像我爷爷奶奶那样。

为了芳芳，我开始发愤图强，过年的时候，我当着我爸妈的面信誓旦旦地说，我要考大学，他们惊讶得合不上嘴。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芳芳的爸妈和村里大多数的年轻人一样放弃了春耕秋种的农民生活，去城里打工了，他们带走了芳芳和芳芳的哥哥。

芳芳离开的前一天，我跑到芳芳的家里，芳芳对我说，她妈妈给她在县城里找了很好的学校，在那里她会认识很多新的朋友。

我虽然很不舍，但我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我将自己最心爱的玩具送给了她。

芳芳走后，我很快就重新振作了起来，我的成绩也开始慢慢变好。

小学升初中的考试，我以全年级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乡里的初中，学校里的老师对我很器重，而这种被看重和关注的感觉，使我更加热爱上了学习，我的成绩越来越好，从班级第一到年级第一，我成为了大家口中的天之骄子。

初中三年，我认识了很多新同学，也认识了很多漂亮的女生，但我一直喜欢的只有芳芳，我从未忘记自己的承诺，等长大了娶她为妻。

初中毕业后，我考上了全县最好的高中，我终于可以来到县城上学，也终于可以见到芳芳了。

但在这时，有人告诉我，芳芳没有考上高中，她跟她妈妈去市里的电子厂上班去了。

我大失所望，我本以为来到县城就可以见到她了，我本以为以她小学时优异的成绩也一定可以考上县城最好的高中，没想到她却落榜了。

想来也觉得讽刺，谁能想到，一个没有梦想没有前途，整天就在村里偷鸡摸狗的小无赖，为了变得和他喜欢的人一样优秀，竟然成为了学霸，而一个从小就把考大学当成自己梦想的乖乖女，最后却连高中都没考上。

我那时时常感叹命运弄人，若我没有受到芳芳的感染发愤图强，若我也没考上高中，现在我也和芳芳一样在外面打工，说不定我们还有可能。可偏偏事与愿违，我最后考上高中，考上大学，而她却早早地步入了社会，接受社会的洗礼，变得成熟而现实。

再次见到芳芳是在我大一那年暑假，我去到姐姐的公司玩，下班的时候在市里的街道上碰巧遇到了芳芳，她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年，她穿着好看的蓝色长裙，纤细的身材，姣好的面容，仙女一般婀娜跟在她妈妈身后。我戴着墨镜与我姐姐并肩走着，当我姐姐对我说，“快看，你老婆芳芳。”我惊得立刻摘下了墨镜，像个二逼一样看着不远处的芳芳，她看到我滑稽的动作，噗呲笑了笑，然后继续跟着她妈妈离开了。

回到姐姐住的地方，我心绪不宁，我写了一封信，死皮赖脸地求姐姐送给芳芳，姐姐嘲笑我说，“小时候你们就天天腻在一起，那时候村里人都说你们长大了一定会在一起，可现在恐怕是没有机会了，她现在这么早就进入了社会，再过几年肯定就要嫁人了，你也知道我们村里没读多少书的孩子，基本十六七岁就开始找对象，她长得这么漂亮，他妈就怕她被人拐走了，于是天天看着她，但谁都知道女大不中留，估计你还没大学毕业，她就嫁人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虽然姐姐说的都是实话，但我却不愿意放弃，我托姐姐把我写的信给芳芳，目的就是为了加她的QQ，有了联系方式，我就还有希望，我希望她可以多等我几年，等我大学毕业了，我就跟她爸妈提亲。

姐姐把我的信给了芳芳，芳芳也加了我的QQ，但她却没有回我的信息，她的QQ永远没有上过线，她的头像永远是灰黑的，无论我等多久，也看不到她的头像在聊天框里闪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慢慢放弃了，那时候我还一脸轻松地对我自己说，原来放弃一个人并没有那么难。

在大学里，我开始喜欢别的女生，当我第一个女朋友问我第一个女朋友是谁的时候，我竟然把芳芳这两个字脱口而出，说完之后连我自己都感到诧异，明明我和她只是发小，为何我始终把她当成我的女朋友呢？

这种潜藏在人内心深处的执念，想说也说不清。

大学毕业后，我在上大学的城市找了工作，每年仍和上学的时候一样，只有春节的时候会回老家一次，这些年听到芳芳的消息越来越少，只知道她父母在县城买了房子，很久很久都没有回来过了。

有一年春节，我去我大姨家拜年，我大姨问我是否还记得村里的芳芳，她说芳芳今天要来她家和她介绍的一个男孩子相亲，我听了有些诧异，芳芳到现在还没有嫁人吗？怎么过年的时候还在相亲？

大姨说，芳芳长得漂亮，一般的男孩子她都看不上，这些年挑三拣四，于是就耽误了，现在年纪也不小了，若再挑下去恐怕就没有人要了，我当时不知道为何突然抢道，“没人要我要！”

我大姨听了，吃惊地看着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怎么想不到，我到现在还念着这个小时候一起玩过家家的小女孩。

下午的时候，芳芳和她妈妈一起来到我大姨家，一个男子和他妈妈随后也来了。

为了避免打扰他们相亲，我和我表哥他们都躲在房间里不能出来，我没有看到芳芳，也没有看到和她相亲的那个男生，我当时心里想，他们到底配不配呢？

等他们相亲完了，男方走了，我大姨才让我们出来，从房间走进大厅，我一眼就看到了芳芳，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很喜欢笑，她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忍不住偷笑了一下，我长得就那么滑稽吗？她看一眼就忍不住想笑？

芳芳没有相中那个男生，她妈妈有些生气地问她，“这个男的你觉得不好，那个男的你觉得有点呆，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男人？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公主了？”

芳芳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明亮的眼睛暗淡了下去，她二十八岁了，在我们老家人的眼里，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大龄剩女了，她挑来挑去挑了这么多年，究竟什么样的男人才能符合她的眼光呢？

那时，突然有一个念头从我心头升起，她难道也一直喜欢着我吗？

但片刻，这种可笑的想法就被我自己否定，如果她也喜欢我，这么多年，她为何从来没有回过我一条信息？想来想去，我便觉得又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芳芳的妈妈数落了芳芳一顿，然后带着她准备离开，这时芳芳突然站起来，认真地对我问道，“陈宇，你愿不愿意娶我？”

我听了，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