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露西亚17
……穿梭世界的能力？
壹原侑子的话在你的脑海里无限放大,如同空旷山谷里反复徘徊的回声，震得头皮发麻。
“……”
你的瞳孔无意识扩张。
这个能力和你们精神力的特殊性有关，所以当初才会在庄园爆炸中来到这里,后来更是能以灵魂和血肉作为桥梁连接那个世界。
现在……
她彻底放弃回去那边了吗？
在你愣神期间，壹原侑子手持烟斗凑近唇边，放置烟草的位置瞬间燃起火星，在她的脸上映出了微弱的橘红色光晕。
“正常来说……将那个灵魂引出“你”的身体并不需要支付这么昂贵的代价。”
她的眼帘微阖，从你这个角度看，那双眼睛似乎在这道光晕中变成了近乎黑色的红。
“然而‘你’身体里的灵魂早已死去多年,极度虚弱，大概再过几个月就会完全消散了。”
火星渐渐沉寂,壹原侑子脸上的光晕也随之消失,但周身笼罩的神秘没有减弱半分。
她将手肘支在扶手上面,满头柔顺青丝像瀑布般倾泄而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吸着烟。
“所以……”
她缓慢地呼出一口烟气,手指夹着烟杆轻轻摇晃，唇角向上勾起，神色忽然变得鲜活起来，如同出现在山林深处的狐狸美人。
“里面也包含了修复灵魂的代价哦。”
你的呼吸蓦地停滞，下意识抬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感受着隐藏在最深处的另一道气息。
“放心,放心。”
壹原侑子见状开朗地笑着摆摆手：“现在的你身体里那道灵魂还很强健,并不需要修复。”
你立刻松了一口气。
结果气还没有松完,就见她表情微变,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果断地放下长杆烟斗,一本正经竖起食指对你说：
“对了,刚才那句提示也要算在代价里面。”
你怔了怔，忍不住轻笑起来：“嗯。”
没有丝毫抗拒情绪，眼底氤氲着喜悦的心安：“谢谢侑子小姐告诉了我这件重要的事情。”
“……”
壹原侑子盯着你看了几秒，忽地向前倾身，近距离观察你的神色，在你面露疑惑后又退回去，用烟斗铛铛铛地敲起桌面来。
“真是，完全是一模一样的表现啊。”
她倚着靠垫开始攻击你：“面对强买强卖不应该大惊小怪地乱叫么？这样完全没有成就感。”
你顿时心领神会：“是在说二十年后的我吗？”
不禁想起最后那个消失前的虚抱，你弯起唇角，脸上的笑意更浓，声音也更轻：“因为…她是很温柔的人啊。”
壹原侑子说：“不要拐着弯夸自己。”
沉闷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不过并没有维持太久，很快壹原侑子就摆出公事公办的姿势。
繁杂的和服衣摆拖及地面，绮丽的色调花纹在浅绿的地板肆意绽放，像一捧狂妄的玫瑰。
“想好了吗？”
她端坐在你的正前方，脸上挂着晦涩难懂的淡笑，像握不住的风，又像摸不到的雾，但最像的还是高悬夜空的残月。
“你打算付出什么代价。”
你正打算开口。
忽然想起二十年后自己的后遗症。
已经滚到喉咙的话一顿，再联想到刚才她所说的天平两端必须对等的规则。
心里蓦地浮现出一个模糊的想法。
“我愿意付出……”
你抬眼看向她，那个模糊的想法逐渐清晰，而后平静地开口，说：“穿梭世界的能力。”
“……”
大概是没料到你的答案，壹原侑子脸上的笑容立刻僵硬一瞬，手掌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面，笑吟吟地咬牙切齿：“这个不行。”
“我不是才说过吗？许愿的时候，既不能付出太多，也不能得到太多。”
她的表情迅速冷淡下来：“而你现在身体里的灵魂根本不需要修复，可以直接引出来，所以这个代价的价值远远大于你的愿望。”
“如果强行达成……”
周围的空气倏然冰凉，领你进门的两名女孩子分别站在她的身边，就像两具没有灵魂的玩偶，而女人那双深红的瞳孔淡漠地注视着你。
“就会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
壹原侑子的回答并没有出乎你的预料，你面对她探究的眼神，温和地微笑起来。
“如果我还有其他的请求呢？”
闻言，她脸上的探究微敛，唇角扬起兴致盎然的弧度，然后好奇地坐直身体：“说说看。”
你的指尖微动，有形幻觉勾勒出琳娜和西索的模样，清晰得如同真实的画面：“我希望……代价在我回到另一个世界之后再收取。”
说完，你更改输送的精神力频率。
眼前浮现的画面顿时发生了变化，古旧的庄园变成大片花海，在阳光下叶曳曳摇晃，而花海深处是一栋缠满凌霄花的房屋。
“我还希望……”
你松开闭合的指尖，画面溃散，看着淡紫色雾气一点点消失在空气里，内心倏然涌出一股涩然的情感，垂下视线，轻声笑着说：
“……治愈她的实验后遗症。”
此刻，外面街道人潮涌动，天边浮云迅速流动变换。
太阳没入地平线，转眼又来到黎明，当第一缕晨曦倾洒在二十年后意大利的某个小镇上时，凌霄花再次舒展枝桠，蛮横地占据爬山虎的位置。
二楼的窗户敞开，里面有三道人影。
露西亚没想到六道骸居然会主动问这件事，不过既然答应了库洛姆，她也顺势借着这个机会，把向壹原侑子许下愿望的原委告诉他们。
“这样的话……”
库洛姆是最先给出她反应的，小鹿般水润的眼睛亮闪闪的：“露西亚小姐会一直留下来的吧。”
露西亚笑着回答：“没错哦。”
她歪头看着女孩，蓝紫色的眼睛流淌出柔和的光，“库洛姆会经常来找我玩吗？”
女孩立刻红着脸，羞涩地笑起来。
“嗯……嗯！”
然而就在下一秒，她仿佛想到了别的什么事，突然间纠结万分地搅动起自己的手指。
“可、可是……”
库洛姆犹犹豫豫地开口：“现在露西亚小姐没办法再回去……会感到寂寞吗？”
露西亚神色微怔，目光慢慢变得柔软。
“谢谢库洛姆，已经不会了。”
毛茸茸的小魔兽已经卧在怀里睡着了，后腿一蹬一蹬的，她垂下眼帘，轻轻揉它的后颈。
“这就是我现在想要的生活。”
六道骸背靠墙壁，黛蓝色的长发垂在腰际，两指慢悠悠地抵住下颌，紧接着唇畔的弧度渐深，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端倪。
“原来你之前回去过那边吗。”
他习惯性地想发出笑声，对上她的视线后却莫名地迟疑一瞬：“……KUFUFU，我怎么不知道。”
露西亚笑意盈盈：“当然是因为我没说啊。”
要看着他想再问，她又不紧不慢地补上后半句：“不过话说回来，明明是小骸以前从来没有问过，怎么想都不能怪我吧。”
六道骸：“……”
库洛姆眨了眨眼，安静捧着茶咕嘟咕嘟。
露西亚微微挑眉，正打算再开口，六道骸神色骤然一变，快步走过来拉开她的衣袖，而这个时候库洛姆仿佛也察觉到某种奇异的剧变。
被幻术覆盖的伤势自动显露出来，紧接着如同被看不见的力量抹平，渐渐开始消失。
但这种外表的变化其实是次要的，相比起来，露西亚更为震惊的是体内发生的变化。
因实验后遗症导致的、半稳定半紊乱的精神力竟然在一点一点恢复原状，往常那些难以使用的幻术技巧陡然变得无比简单。
也就是说，她正在逐渐回归健康。
六道骸眼神蓦地一沉。
“这到底是……”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种违背常理的治疗必定伴随着难以想象的代价。
“你和次元魔女进行了新的交易吗？”
露西亚怔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臂，半晌，忽然捧着脸释然地笑起来，眼眶微微湿润。
“不，这是……”
她微阖眼帘，掩住眸中的眷恋，轻声回答他：
“来自过去的馈赠。”
视线往下移，蓝紫色眼睛凝视着怀里的小狼。
瞳孔里面映出玛戈地赤红的毛发，热烈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而深处的焰心藏着殷红的余烬，一种幽邃的被注视感正逐渐从中蔓延开来。
忽然，殷红的余烬变成了一双眼睛。
“这算什么，来自过去的馈赠？”
壹原侑子饶有兴味地看着你，再次确认：“决定了吗，穿梭世界的能力可是很稀有的，你真的打算把它用来帮助二十年后的自己？”
你没有丝毫迟疑：“我确定。”
“……”
那对深红的瞳孔静静地凝视你数秒，忽地弯起来，上扬的语调清楚彰显出主人的愉悦：“果然，你是我会喜欢的那种类型呢。”
她从卧榻上面走下来，来到你面前，你蓦然发现她绯红如鲜血的眼睛也能流露出温柔的情绪。
“那么，现在就达成你的愿望。”
与她对视的瞬间，你仿佛看到漫长的岁月，但其中又蕴藏着坚韧的信念，无论谁都不能阻止。
“我会将你身体里的灵魂引出。”
壹原侑子的视线穿透你的血肉，看到静卧在灵魂里的玛戈地，“再把你们的命运系在一起，从此它就能寄宿在你用幻术制造的身体里。”
你看着她抬起了手，指尖隔空指向你的胸口，心脏顿时快速搏动起来。
扑通，扑通，扑通。
或许是几秒，又或许是几十秒，你的胸腔里骤然出现另一道陌生心跳。
壹原侑子看准时机，手臂上扬，原本正在沉睡的灵魂渐渐地苏醒过来，跟随她的动作一起，撕开现世的规则，握住名为命运的绳索。
“好了。”
她松开手后腿几步，从容自若地站在一旁，静待你的动作：“试着用幻术看看吧。”
你的呼吸倏地一窒。
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竟然正在轻微地颤抖。
这一次，和从前使用念能力召唤玛戈地完全不同，它将真实地，长久地陪在你身边。
不会再有任何限制。
指尖微动，淡紫色的雾气开始汇聚，融合，像一团生机盎然的漩涡，逐渐凝华成幼小的兽型。
你按住自己轻颤的右手，目光定格在那片漩涡上，眼前的视线不知怎的陡然就变得模糊起来。
几秒后，缭绕的雾气蓦地消散。
“……呜。”
一团如同火焰的颜色跌倒在地，它站起来，甩了甩脑袋，耳朵微动，刷地转过头。
那对就像是阳光坠落在里面的，漂亮的金色眼睛，此刻正欢欣而依赖地注视着你。
“嗷呜！”
它立刻拔腿朝你狂奔。
中途因为不熟悉身体，前腿和后腿绊在一起摔了一跤，鼻子砸在地板上，直接往前弹出好几步。
这种情况你其实是不应该笑的。
但是……
你没忍住，掩住嘴唇偏过头去。
“噗。”
小魔兽听见你的笑声，毛发直接炸起来，用力地撞进你怀里，咬着衣服，不依不饶地拱头，喉咙发出生气时特有的呜呜声。
你弯腰把它紧紧抱住，脸颊抵着它的额头。
“对不起哦。”
闭上眼睛，唇角微微向上勾起，哪怕明明在道歉，声音里依旧带着笑意。
“因为玛戈地实在是太可爱了。”
于是你就看到搭在你腿上的红色尾巴飞快地甩动起来，像一只高速旋转的螺旋桨。
“重新现世的灵魂会有一段虚弱期，在这期间就让它保持幼年体型。”
壹原侑子的声音从你的身后传来：“大概三个月后，灵魂渡过虚弱期，能够承受更强的躯体，到时候就可以选择想要的体型。”
你保持着抱它的姿势：“嗯，我知道了。”
抱了它好一会儿，你才抬头转向壹原侑子，她和那两个女孩子一起，三双眼睛同时盯着你这边。
“……怎么了吗？”
她意味深长地笑着没有说话，你也不再关心这件事情，抱着赤狼站起身：“谢谢侑子小姐，我现在就动身回去，到时候你直接收取代价就好。”
壹原侑子勾着笑容抬脚朝你走来，在你面前站定，接着摊开手，掌心躺着一枚羽毛。
“那就用这个吧。”
她弯下腰，细密的睫毛微阖，开口说话时，语气里溢出少许浅淡的笑意。
“它会带领你跨越世界，等你回到那个世界后，我就可以通过这片羽毛收取代价。”
你的目光微愣，迟疑着接过羽毛：“这个是…？”
想了想，在她出声前你开口提醒：“侑子小姐，我不打算付出新的代价。”
“别担心。”
她放下手，不疾不徐地说道：“加上它以后才算是真正的等值，因为对你而言它的价值并不高，只是个一次性的小东西。”
你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看着羽毛的纹路。
……对你而言？
所以对其他人来说价值应该是非常高的。
握住这片羽毛，你能清楚地感觉到里面蕴藏的磅礴的力量呼之欲出。
下一秒，涌出的白光包裹住你，壹原侑子的身影在光芒中迅速暗淡，最后只听见她轻缓的声音：
“一路顺风。”
话音刚落，你的眼前蓦然陷入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嘈杂的声音率先出现在你的身边，你睁开眼睛，熟悉的景致映入你的视线。
这里是莫里古市近十年刚建成的新城区，装潢新颖漂亮，呼吸里都洋溢着欢快浪漫的气息。
沿着街巷往更深处走，你来到了老城区。
街道还算干净，可惜两旁的商店几乎都贴着关闭或是转让的标志，就连你在几年前去过的那家面包店也紧紧闭合着卷帘门。
上山的石梯上面长满杂草，你一边走一边看，将近半个小时后才抵达曾经居住的庄园。
你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外，抬起头凝望。
爆炸摧毁过的部分只剩一片黑灰的废墟，其余部分则是颜色暗沉的旧址，有鸟雀落在房顶，歪着脑袋盯着你这名不速之客。
你收回视线，走进去。
抬脚走过杂草丛生的庭院，来到从前埋葬玛戈地的地方，然后伸出手，抚净墓碑上的灰尘，安静地看着上面雕刻的文字。
良久，地面蓦地震动，下一秒，突然就从地底深处钻出两条刚韧的藤蔓绞碎墓碑。
发出的巨大声响惊动了藏在你衣服里睡觉的玛戈地，它迷迷糊糊地小声叫了两下。
你拍着它的后背轻声安抚，还没放下手，放在口袋里面的羽毛倏然发出阵阵热意。
将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羽毛被阳光照射立刻变成一团光晕，慢慢地开始消散。
与此同时——
你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剥离出去。
“……”
等这种感觉彻底褪去后，你垂眸看着自己白得几近透明的手掌，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没有穿梭世界的能力，只能永远留在这个世界里。
这样一来……
也不会再出现被迫去往其他世界的情况。
你仰起脸。
轻笑着望向澈蓝的天空。
透白的云絮慢悠悠地飘浮其中，阳光从树叶间隙筛落下来，化作数片灿烂的光斑，呼吸萦绕着多年不见的雨后森林土壤的湿润气息。
这个瞬间……
你生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放松感。
玛戈地在你的安抚中再次熟睡，你正打算带着它离开这里，身后突然传来惊喜至极的女声：
“哇呜啊啊啊！！”
愣神半秒，你刚回头就被扑过来的身影紧紧抱住，灿烂的金色长发蹭在你的肩膀，而那双碧绿如翡翠的眸子里灌满眼泪。
“大小姐！琳娜——琳娜等了您好久！！”
你没忍住莞尔轻笑，温柔地摸了摸她湿润的眼角，轻声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的？”
衣服里的玛戈地被挤得吱哇乱叫，愤怒地冒出头，不过琳娜暂时顾不上管它，拽住你的手就想跑：“这个等等再说……大小姐我们快走！”
“嗯？怎么了吗？”
她刚张开口，还没说话，远处猛地飞来一枚锋利的扑克牌，擦着她的侧脸直直钉入树干。
琳娜：“……”
琳娜：“！！”
她被气得直接跳起来：“大小姐！您看！您看！那家伙现在当着您的面都敢这样！”
你神色微愣，顺着扑克飞过来的方向看去。
朝晖自高空倾泄而下，被烧得发黑的庄园房顶坐着一名高挑的身影，胸前印着黑桃图案。
火红的发在阳光下闪着光，扑克牌翻转过来，慢悠悠抵住嘴唇，露出一对璨金色的眼睛。
对上你的视线，他手臂忽地向上扬起，那枚扑克牌立刻飞向空中，歪歪扭扭落地到地面。
彻底显露出来的五官精致漂亮，唇角高高往上挑，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肆意狂放的气质。
“嗯哼~好久不见~”
你迎着满目天光，注视着那双璀璨的金瞳，忽然回想起很久以前的时候。
他安静地坐在你面前，仰起头，等你帮他戴上金色耳饰，目光牢牢地钉在你身上，眼睛里映着阳光透进玻璃窗折射的碎光。
就如现在——
“西索？”
你的脸上倏然绽放出明媚的笑意，仿佛冰雪消融，春风在世间铺开烂漫而绚丽的花。
风声在这个瞬间悄然停歇，森林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尽数远去，蓝紫色的瞳孔倒映着那抹绯红的颜色，像一片羽毛在湖面轻轻地荡漾开。
你朝他伸出右手，声音轻柔坚定：
“过来我这里。”
红发青年盯着你，半晌，突然抬起手臂，指间夹着一枚颜色绮丽的红心Q，缓慢地贴近唇角，偏过头，在纸牌上落下一枚轻吻。
这个瞬间——
世界剥离的风声再次出现，红发飞扬，他慢条斯理地松开手指，扑克牌被卷向远方。
西索站起身，和煦的光线从背后透过来，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随即迈开腿，从高处落下，被光拉长的影子瞬间紧紧贴住地面。
迎面的风里隐约夹杂着铁锈气息的甜味，他缓缓直起腰，眼里映出你的模样。
然后一步步地朝你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