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太子之问（三）

坐在回宫的牛车上，冯琳一直冷着脸没有说话。看到拓跋弘频频回望的眼睛，冯琳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如果姑姑在该有多好啊！」冯琳再一次想起姑姑：姑姑至少会帮我分析，我从一岁多就开始带拓跋弘，为什么这个孩子却从来都不能让我产生亲近感呢？

冯琳又想起自己四岁左右才来到冯蓉身边，尽管对自己的父母都有印像，却一直都拿冯蓉当作母亲一样看待。拓跋弘对李夫人的亲近，难道也是因为这剪不断的血缘关系？

冯琳的脑海里飘过几个字：找个理由把李夫人杀了？

冯琳被自己脑子里的想法吓了一跳，什么时候自己也学会了崔浩、拓跋焘以及拓跋濬的作法：在肉体上消灭敌人。但冯琳转而一想，又摇摇头：杀李贵人靠的是「子贵母死」的祖制，没有舆论说这是冯皇后在借祖制铲除情敌；但不可能用同样的理由去杀李夫人，而且这样会给朝廷众臣留下口实的。

冯琳否决了自己的想法，但是又对拓跋弘这养不熟的样子很心烦，她自问自己对拓跋宏也算尽心尽力，难道李夫人和拓跋弘讲了自己是他的杀母仇人，自己这个「母后」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但是看李夫人这战战兢兢的样子，看上去她也没有胆子说这件事。一旦真说了，依拓跋弘这小孩子的心性，他一定会正面问自己。

冯琳想来想去，眼下这问题也就只能问问常太后了，毕竟太后也不是拓跋濬的生母，为什么拓跋濬对太后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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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天，冯琳趁着给常氏请安的当儿，把自己的烦恼诉说了一遍。

常氏一听冯琳的话就笑了：「皇后，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太子和你的关系还算不错，你又何必纠结？」

「太后，你不知道太子昨晚对待我的态度。我在想，如果不是害怕李夫人为难，他可能根本就不会理我。太后，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样才能和太子处好关系？」

「皇后，你不要忘了。当年我照顾皇上时，我是皇上的奶妈。人都说有奶就是娘，有了这层关系，我们天生就要亲近许多。其二，皇上最困难的时候，太子妃也好，皇上的舅舅们也好，都不可能在平城突然消失，只有我这个老奶妈才不会有人注意到。我陪着皇上走过最艰难的时候，你说皇上对我好不好？」

「太子是由他娘亲李贵人自己带到一岁多，这第一步我就做不到。至于这第二步，我又有什么能帮到太子的呢？」

「皇后，你想得太多了。李贵人情绪向来不稳，目光所及也多是个人利益所在。太子跟着你，才能长成真正的帝国之皇。」

「太后，我觉得人可能有时真拗不过老天爷。看着太子那个样子，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子贵母死」这制度是不是该废了？」

冯琳此言一出，就开始后悔，因为她突然记起来姑姑曾经告诉过自己，常氏就是靠着这个祖制，借着赫连皇太后之手杀死了当年的太子妃郁久闾氏。

常太后倒也没有想那么多，她自觉杀太子妃这件事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毕竟知道这件事的赫连皇太后以及冯蓉都已经死了，眼前的冯琳就算知道真相又能把自己怎么样？

「人死不能复生，这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轻易还是不要废了好。一个东西历经几十年都没有被废掉，一定是有原因的。」常氏脸上挂着无所谓的表情说着。

冯琳盯着常氏这张脸，心想：你当然不肯废了，不然你又怎么能由「保太后」变成「常太后」。想到这里，她打算接着问下去：「这个制度，当年刚由道武帝推出来时，就引来了拓跋绍的谋反，迫使当年的明元帝往外逃了那么久；总算到了明元一朝，太武帝的母亲去世去的早，没有搞出什么事来。到了皇上这一代，如果不是太后您坐镇，那还不知道要多出多少事呢。」

「那是皇上比较幸运啊，我这个老婆子也没有派上什么用场。」常太后似乎不太愿意讨论这个话题。

冯琳看着常氏懒洋洋的样子，心想这个对她来说「问心有愧」，她自然不肯再谈。

但是，不知道常氏在想什么，她突然开口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皇后，可能在你及你姑姑眼里，我和窦太后都是幸运而且又有机心之人，所以我们才能走到太后之位。但是皇后，记得我今天和你说的话，我能走到今天，窦太后能成为太后，都在于当年我们照顾皇上时，我们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成为太后。我们俩人都做过母亲，我们都知道小孩子在弱小的时候是多么需要关心和爱。我们把对自己孩子的爱都转到了我们手上的这个孩子，我们像一个正常的母亲一样去看顾孩子，去关心他吃饱没有，去关心他有什么想法。我们从来不会因为他们是太子或者是未来的皇上，出于利益来关心他们。我想那种关心是发自心底的、自然的，而且也是不计利害的。小孩子都是天才，他们清楚地知道谁真正对他们好。我这么说，你可明白？」常太后盯着冯琳的眼睛问到。

冯琳这才明白常太后开始反击了，这是在隐隐地警告冯琳，李夫人之所以会得到太子的认可，正是因为李夫人对太子的爱是不求回报的；而自己对于太子的关心，并不是发自内心，相反更像是一场戏，演给拓跋濬看的一场戏。

冯琳扪心自问，有没有像常氏对待拓跋濬那样、或者李夫人对待拓跋弘那样，在心底里真得爱过拓跋弘？她自己的答案是没有；如果自己偶然对拓跋弘好，那更多也是一场精心算计的表演。

自己不曾付出真心，又怎么能要求孩子付出真心？

冯琳转变了话题：「太后，琳儿受教了。还有一个问题，太子这么大了，也该去请好老师来好好教他了。不然，皇上经常出巡，太子的学业还是不能废啊！」

「这件事就交给皇上和你吧。」常太后或许觉得有点话不投机，夸张地打了个大呵欠出来。

冯琳恭敬地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