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作为绝对的存在
1
风中飘忽的音色若有若无。
或许是错觉，隐约能从满目的素白中听到来自身后的声音，有时像是近在咫尺，有时又像是遥不可及。
在断断续续的前进中向着能够远离铁塔的方向，街边雪地上的脚步一点点减慢，最后开始有了停滞，就这样，仍然被艾丽卡努力搀扶的卡米拉虚弱地沉下身，缓缓跪在了暗白的道路上。
“卡米拉？”
“……能听到我说话吗？队长。”
早已对身边的异样有所发觉，在搀扶中一同蹲跪在地的艾丽卡轻慢地收回手臂，担忧着稍微将目光偏近了些许。
不知为何，眼前微微合起双眼的卡米拉只是低缓地呼吸着，偶尔才会发出一些类似名字的模糊低语。
“她已经到极限了，就在这里停下吧，她的身体只够走到这里了。”
后续开口的是一旁的赫蒂。
看着沉身两人中的卡米拉，她紧皱着眉头，又回头望了一眼极光之下的铁塔。
他们的确已经离开很远了，在四周建筑的挡蔽下，原本似乎可以吞没天空的黯巢与代表终末的巨龙已经不知不觉减去了许多压迫感。
“队长……”
“这不是梦……对吧，艾丽卡？……”
晚了一些才被赫蒂注意的，身旁喃喃的话音里，被几人注视的卡米拉重新睁开了暗淡的眼瞳。
带着少许似曾相识的迷茫神色，她转头看向了近在身前的少女。
“嗯，队长，你一直都清醒着呢……而且不管现在是不是梦，只要还有我在，我就绝对会让你安全的。”
相视间的话语很快散去，听到这里，略显恍惚的卡米拉想要说出什么，不过看着面前少女那双坚定又有着一份柔和的瞳孔，她不自觉地保持了静默。
“你们有听到什么吗。”
就在这时，突然沉低语气的瑟维斯中断了平和的气氛。
和一旁沉默的两人一样，对话后暂时无言的艾丽卡与卡米拉也疑虑地转回了目光。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已经有某种此起彼伏的重响在遥远的某处持续了起来，只是由于时断时续的回音与四周林立建筑的阻挡，他们并不能知道声音的具体来源。
“好像是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
“是黯灵？”
带上更多警戒的话音中，一旁默默凝起瞳孔的艾丽卡一言不发地偏过身，尽量小心地扶起了身边的卡米拉。
没有给四下环顾的几人留下太多猜测的时间，先前还显得有些朦胧的音色开始明晰了。
很快，感受到了通过地面传递渐近的颤动，警戒的几人抬起了头。
几乎是在数团尘烟被捕捉的同时，就在眼前空旷的街道远处，连同飞散的积雪，瞬间从一侧崩毁的楼骸中穿出的可怖巨影延伸着，在半空划出一轮真红阴暗的曲线后又继续撞碎相邻的建筑，沉重地穿入了另一侧的街道中。
令人颤栗的回音在街道传递开来，漫上天空的尘屑与雪升腾飞扬。
即使对方高高穿动的重甲身躯尚未完全钻入地面，也可以从那片庞然的残影外看到，随之塌坠的所有余骸都失去了完整，渐渐被暗红的余辉所蔓延碎解。
“什么……”
那是某种极度压迫的气息，已经不止是思考应对的办法，此时目睹一切的几人就连尝试移动步伐也无法做到，他们只能呆留在原地，满是惊愕地看着稍晚消隐在尘雪中的巨影。
随后的下一秒，本应没入在街道之下的黯灵在更近的距离高高穿出地面，拖带着无数雪骸向正对的几人沉下了身躯。
疾划的红芒在半空留下了俯视的残影，还未等惊觉的几人反应，前部首先砸坠至地面的黯灵已经顺势蜷起宽长的身躯，从掀起大片雪石的颤动中滚转碾向了前方不断被裂痕撕裂的道路。
相隔的距离转瞬即近，本就庞大的黯灵几乎遮蔽了天空的光芒，这样无限接近的死亡下，及时反应的赫蒂伸手拉开了想要去帮助艾丽卡的瑟维斯。
压抑的呼吸停止，时间仿佛归于了空白，眼中的所有光景都被起伏的灰暗代替，只能感受到压迫胸膛的震颤以及令人晕眩的嗡鸣。
直到从后续撞向地面的钝痛中勉强确认了短暂的安好，另一侧向着落尘中迅速扫过视线的艾丽卡努力撑起身体，首先看向了身边被她成功带离的卡米拉。
一并脱离的加登也在一旁，不过相比他还有能力恢复的重心，此时的卡米拉已经几乎无法再起身，可能是累计的疲劳与隐藏的伤势，她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恢复平稳。
双方之间的街道已经成为了粉碎的矮崖，而在大幅远离几人的位置，先前动身袭过的巨大黯灵倾转着展开了身躯，沉重的风浪四下席卷，用作转回的惯性间，对方扫动的尾身横截击碎了所有处在轨迹的建筑，在极光之下的半空洒下了一片茫茫迸散的灰暗之色。
“当心！艾丽卡！”
“……？”
声音来自被碎崖分隔的瑟维斯，浮动散去的尘雪间，试图扶起卡米拉的艾丽卡抬头看向了正对几人的高处。
不知何时，身旁更早受到黯灵波及的建筑已经开始碎裂着倒塌，与投坠的阴影共同遮蔽了天空仅存的光芒。
没有时间去思考更多了。
为了不让虚弱的卡米拉受到更多伤害，仅存本能的艾丽卡将做不到躲避的对方护在了身下。
随即拉住瑟维斯的赫蒂抬手想要向着高处做些什么，但是僵滞的片刻后，她惊愕地低头看向了自己毫无变化的指间。
这样简短却漫长的一瞬，从旁侧踏过步伐的加登高抬挡起了手臂，一片深蓝的能量从展动的装甲深处扩散具现，遍布荧亮地成为了宽大的护盾。
紧接而来的碎石倾砸着先后破碎在了闪动的微光中，随风飘蔓的雪花悄然覆下，一直等到一块巨大的残骸在屏障上砸出了一轮尘与光的波纹，早已武装起面甲的加登保持着手臂沉下身，默不作声地半跪在了地面。
稍显犹豫的艾丽卡来不及观察对方的状况，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转过头，迅速动身从背后解下了挂负的[夏莲娜]。
“所有人听着！全部分散开来跑！不要回头和攻击！越快越远越好！”
赫蒂竭尽全力的呐喊里，被艾丽卡半跪架起的枪械偏动着，从准星所向的方位锁定了黯灵高抬的头部。
这一次能够看到，有两根回刃般的立角向后倾展在对方厚重起伏的首甲间，与这样显眼的特征不同，下方相列的红芒并没有透出任何本应存在的视线感。
没有再多思考，瞄准其中一处渗光的缝隙，默默咬着齿间的艾丽卡扣指压下了扳机。
汇聚已久的光流耀眼地爆发推开了四周飘零的浮尘，这份枪音所回响的终点，刹那划过街道半空的湛蓝弹芒精准地命中了黯灵头部重甲的缝隙，与撞挟击起的几点缥缈的暗红一同飞溅化为了大片消陨的光粒。
“攻击是没有用的！”
“我去引开它！你们带着队长和加登先走！”
看到毫无反应的巨大黯灵明亮了周身的光芒，展开面甲的艾丽卡起身背回了手中的枪械，只是令她没想到的，对于这样的话语反应更激烈的是一旁仍然跪沉在地面的卡米拉。
“不行，不行……你不能去！艾丽卡！”
“没关系的队长，我……如果……”
“月光爱丽丝……”
原本有些欲言又止的话语里，一阵低沉下来的喃喃打断了艾丽卡的思考。
“队长？你要做什么？”
“……着装！”
所有微怔视线的注视下，一轮柔和的光辉重现，推带着昏暗的尘流泛动了开来。
明亮的青色护盾之外，身处风浪中的几人不自觉地后退了些许，只有落臂将屏障上石骸倾下的加登还半跪在原地。
相对于远处愈加耀眼的不详巨影，梦幻般闪烁的纯白装甲又一次地降临，在空灵的轻响间纷纷成为了整体，只是片刻的等待，途中依靠着不断组接的外甲，目光阴沉的卡米拉强行支撑站起了身体。
“卡米拉！停下！”
没有理会远处某人的高喊，数对构造的机动翼延伸的同时，卡米拉抬手指挥着展开的弹舱由电子准星瞄准了黯灵被数点眩光遮盖的头部。
[精神护盾防御模式：自动]
[警告：目标弱点无法解析]
[目标代号已存在于资料库]
[警告：当前目标无法进行作战]
锁定完成的准星重合，然而开火的前一刻，一道闪耀的真红光束猛然划过，撕裂青色的屏障，破坏碎解了机体一整侧的装甲与武器。
“队长！……”
轨迹之间的街道尽数迸碎，零落的白在半空缓缓回转。
无法看到延伸至遥远的尘迹，耳边静止的声音无觉地朦胧着，其中似乎有了风铃般轻盈的音色。
以及眼前的，代表终末的红。
她从未想过，也早已想过，承载希望的[月光爱丽丝]其实是那么的脆弱，且不堪一击。
或许，这一次已经这样简单地结束了。
虽然敌人本就不可战胜，但很多时候，无论多少次的努力，不管怎么做，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她都无法保护身边的人。
作为一直以来的弱小者，这就是她必须接受的命运。
一点一点，逐渐在从未有过的思绪中感受到了某种感知的剥离，缓动呼吸的卡米拉歪斜着机体，从升浮的尘埃中移步撑起了倾倒的态势。
[右翼武装失去]
[能量模式不正确]
[检测到基层污染]
[即将启用隔离系统]
[警告][警告][警告]
密密麻麻的警告框疯狂弹报，机体断裂泛光的结构中，受到损坏的残余部件全部随着气流的爆破被抛出丢弃，那些余骸在半空依然持续崩解着，直到被蔓延的红彻底粉碎。
[同步系统离线]
[外甲结构无法维持]
“快点！趁现在它还没有恢复，马上散开，跑得越远越好！”
“你们先带加登走！我来带队长走！”
淡光间的声音有些吵闹，无数的纯白装甲从剥离到消解，满是静谧地用散发的微弱蓝芒照亮了千疮百孔的雪街。
这样稍显恍惚地听着身边喧嚣的一切，失去仅存力量的卡米拉摇晃着跪倒在了碎裂的地面。
“没听到吗？没有时间了！不是谁带谁的问题！必须全部分开！如果走不了就必须丢在这里！不然我们全都会死！”
“你就那么怕死吗！就算把身边的人都丢下也要自己活下去吗！”
再次听到了赫蒂重复的话语，刚刚踏回卡米拉身旁的艾丽卡怒吼着回过头，近乎仇恨地凝紧了瞳孔。
她的面甲早已收叠，不止是提至微哑的嗓音，此刻在她神色中存在的情感也完全不同了。
这份足以将黯灵带来的恐惧掩盖的氛围里，原本被赫蒂阻拦前进的瑟维斯同样微怔着停止了想要迈出的脚步。
几人的目光最终沉寂在了艾丽卡近身扶起卡米拉的背影。
但是谁也没有选择离开，只能听到远处行动的黯灵移动着身躯碾碎了阻挡的楼骸。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逃跑，我只是想让我身边的人都能尽可能地活下去。”
静静看着在场被碎崖分隔开来的几人，站在原地的赫蒂将语气恢复了平淡。
随后重新沉下了目光，她向着震颤穿行在街道间的巨大黯灵转过了头。
还未等略带犹豫的几人说些什么，一片青蓝的色彩瞬间荧亮着从四周铺展开来，在宽广地漫过残街与所有建筑后大幅压碎了处在黯灵路径的长道。
余光消熄，眼前本就半毁的街道接连沉陷，没有了落点的支撑，想要高高腾起身躯的黯灵空展着爪足陷入地面，在升腾的尘浪中歪斜了重心。
喀咔隆隆——
“……？！”
“不要看我，不要回头，现在带着他们快走。”
没有再去顾及一旁迟疑的几人，目光未变的赫蒂说着，将后续的精神全部集中到了远处曲动的巨影。
“那你……”
“仅凭我们想要杀死它是不可能的，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我只能拖住它一会，想让同伴活下来就快点带着他们走。”
更加阴沉的话语里，一旁横抱着卡米拉的艾丽卡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于是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她转头看向了动身跳过碎崖想要扶起加登的瑟维斯，以及怀中已经失去意识的卡米拉。
唯一的等待，答案已经无需多言。
就这样，提前中断了脑海中的思考，面露愧色的艾丽卡慢慢退下了步伐。
“对不起，我刚刚……”
“走！”
话音回荡的街道远处，平稳着高高抬起了愈加耀眼的身躯，挪动视线的黯灵将真红的光芒凝聚在了头部的眩光间。
青蓝的光辉再度泛过，转瞬到来的下一刻，碎痕中沉陷更多的地面让那道本应扫向几人的真红光束偏离划向了半空。
稍后倾覆着身躯，尝试挣扎的黯灵继续扫动起了闪耀的光束，雪尘、石墙，除了四周的一切，还有更远被接触的数座建筑斜断开来，共同塌解着带上了蔓噬的暗红。
（伊迪丝……）
心中的低语唤起了曾经某一刻的记忆，在那之中，能够被她回想的是某人浅淡的笑颜。
（对不起，老师不能再把你带回来了。）
用最后扩散的精神力确认了远处几人的安全远离，伫立在原地的赫蒂抬起头，望向了在光束下逐一崩解的楼骸。
无数的碎石与天边的极光组成了明暗的浪潮。
看到这里，她抬起手，一轮青蓝的能量旋转着覆下，凝结成为了半透的屏障。
光芒与灰暗最终相触，被阻挡的石骸在重响中碎裂，四周的气氛反而让人感觉安静了下来。
稍晚察觉到违和的赫蒂向着雪路的尽头转回了目光，先前陷落在街坑中的黯灵已经消失了。
（什么？……）
短暂的迟疑还未结束，没能被及时捕捉轨迹的巨影猛然从不远处的地面穿出，推散着尘浪高高腾起了百足的身躯。
震颤的阴霾间，破碎的石骸四下砸坠，比赫蒂的反应快了一些，某种来自手臂的触感迅速扶住了她的腰部，强行将她从黯灵的落点带出了一大段距离。
很快，后续砸落的巨影彻底碎解了破乱不堪的雪街。
大片残缺的楼骸崩塌，从地面起伏割裂开来的尘屑升腾坠散，在与对方止步努力维持好巨大震感下的平稳后，赫蒂惊讶地转过头，映入眼中的是一位似曾相识的少女。
传达迎来的视线只有一侧，对方末端渐变为淡淡粉色的苍白长发与并未扣起的扣带大衣随风一同轻飘摆动，显出的是被绷带遮盖少半的面颊与同样如此的肌肤。
“是你？”
“离开这里。”
淡漠地示意着身旁仍未缓和的赫蒂，神情微沉的埃拉看向了从遍布街道的裂痕与雪尘中曲起身体的巨影。
“那是代号厄运战车的黯灵，我们的所有能力对它都是没有用的，趁它现在还没有找到我们，快点到远一些的地方吧。”
“别在这里碍事，我和你不一样。”
语气未变的埃拉抬起手，一柄漆色的巨镰从周围卷散余尘的黑雾中凝成，被她紧握在了手上。
伴随地面传递的震动，数对真红的光芒点亮在了远处尚未散去的尘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