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狼无归

在瀚海边境的黑土战场上，

虞美人恣意盛放。

昨日我们仍高举火炬，

而今我们将随风融入天光。

在鲜红的海洋中，

甲胄们进入了梦乡。

昨日我们仍策马驰骋，

斩断宿敌的狂妄。

今日你们高奏凯歌，

吹散坟场寂寞的荒凉。

...........”

-----《瀚海之歌》

壹

姬羽黑望着远处密匝匝的黑色小点，感到十分忧伤。他知道那是奔狼营正在突围。他看到魔军排下了两个包围圈，而奔狼营正像魔人设想的那样向最薄弱处进攻，结果落入了陷阱。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赶过去参战，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过去无济于事。

所幸的是，奔狼营的先头部队反应很迅速，放弃撤退截断了魔军战线的收缩，后面的队伍能够及时回撤，而先头部队，三叉戟的头部已经死伤殆尽了。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正当魔军打算追击时，另一支骑兵部队从魔人防线的后方出现，他们用大量重型器械重创了魔军防线，但奔狼此时根本无力回头突围。那支骑兵部队——应该是西临府的另一个骑兵营，居然直接冲入了包围圈，和奔狼营一起被包围在里面。可能这就是瀚海军队独有的精神吧。但即使两个骑兵营汇合，兵力还是只有魔军三分之一。他们只能依托鹿寨村和魔军对峙。如果森林又出现魔军，他们将腹背受敌。骑兵终究不是步兵，无法坚守，到头来应该还是会选择突围。

他想到这，束了束腰带。尽管是在春日，但瀚海的风依旧寒冷，一直如此。他站在奥术塔高耸的塔楼上，狂风不息。他不用担心受到攻击，因为塔楼高达五十米，而且塔周围有很强的奥术场覆盖，一般的生物靠近塔十米内就会头痛欲裂，再靠近会因奥术负载而死。

他走到楼间中央，地上的砖面印着些许细小的白色字迹，他单膝跪地，将左手掌按在地上，低声念动一串求语。地板上瞬间显现出一个巨大的蓝色奥术法阵，随后慢慢慢暗淡消逝，消失后，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向下的楼梯通道。

“果然是在这。”他自言自语着说，随手从角落取来一根陈旧的火炬，用奥术点燃后举着向下走去。

此时塔外的平原上，鹿寨村里，骑兵营正在准备应对第一波攻势。

贰

陈驰现在当上了骑兵营的营长，但这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虽然像他这样年纪轻轻的副官能指挥骑兵营是种莫大的荣耀，但他心中只有悲伤。

林山铭死了，他原本可以和部队一起撤离，但他冲出包围圈后没有再后撤。他回头在人群中看了陈驰一眼，随后毅然地孤身冲向第二道防线。作为奔狼营营长，不能有懦弱的表现。虽千万人，虽刀山箭雨，吾往矣。

陈驰预想过无数次这些情况的发生，但他现在只感到紧张。骑兵营没有配备医疗兵，而在他面前，左臂中箭的，腰部被掏出一个洞的，右手被砍断的，耳朵被剃去半个的，都在注视着他。军人终究是军人，尤其还是历练最多的骑兵，现在都压抑了焦虑，静静地等着他的命令。

他感觉到恐惧，不只是出于他自己，存活下来的士兵之间都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恐惧，虽然寒鸦营正在村口布置防线，但杀气还是透过阵线数进了各个人的心里。他心里拧成了一股麻绳，心脏不断捶击着胸膛，但就是无法让他下达出一句如林山铭那样周全稳妥的命令。

“清点人数！各小队长活着的把队内存活人数报给我，没有马匹的人数也报给我！伤兵无法参加战斗的，去教堂疗伤，剩下的人全部起来！”

这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他听出这是寒鸦营营长刘离，他虽然年纪也只有三十多，但早已能以自己天才的战术和指挥能力率领军队，同样具有威信。

“检查武器装备，准备战斗！奔狼营现在还不能休息，奔狼营还没有亡！现在立马准备防御，和寒鸦营一起！行动！”

陈驰感到自己终于松了一口气，刘离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背，说：“第一次当营长，不习惯吗？”

他摇摇头，心里说：“我宁可不当。”

刘离看出了他的心思，没再说什么。奔狼营的士兵在他们面前列成方阵，经历苦战，但仍然站得笔直，只是身上多了许多血迹，眼神中多了许多杀意。方阵中每个人的位置是固定的，这么一排下来，几乎看不出方阵的样子，空缺的位置使人备感心酸。

刘离向村口看了一眼，听取了各队长的汇报，又大声号令：

“所有步骑兵和重骑兵，排列前往村口，我的副官会对你们进行安排。术士编入寒鸦营一同行动，没法战斗的人安置伤员和马匹，随时待命！”

所有士兵都离开后，陈驰和刘离走向烽火楼，那是全村唯一的制高点

“你们为什么也要冲进来？”陈驰问

“我们在来鹿寨村的路上遇见了你们的丙队。他们当时正准备前往支援，却遭到了伏击，正巧被我们的先头部队撞上。我们歼灭了魔军伏击部队。”

陈驰叹了口气，说:“没想到魔人居然掌握了奥术障壁的使用方法，是我们失策了。”

“它们每次都有长进。不过林营长真不愧为西临府‘白狼王’，多亏于他在鹭梅溪留下的术士和骑兵，情报才传了出去。你们的术士收到了奥术讯息，丙队派出了二十个侦察返回城里报信，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陈驰注视着魔军躁动的包围圈，说：“那看来我们是不会有援军了。”

“没错。”

奔狼营存活下来的士兵有两百人，加上归队的丙队和辎重部队一共有不到四百人，加上寒鸦营的五百人，突围难度大大增加，这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况且奔狼营的弩、重剑手和枪手几乎死伤殆尽。寒鸦营是游击型骑兵部队，一直以夜战和游击术著称，并不擅长阵列作战，况且也没有那么多重兵器。想要突围，难度不是一般的大。想要坚守，也不可能。

两个人的心里都压着块石头似的东西。

刘离突然说：“我们营还没上交遗书呢，你们呢？”

陈驰定定地看着他，突然笑了出来，两个人越笑越厉害，笑出了眼泪。魔军部队的后方已经开始有了人员流动，似乎在准备攻村。

陈驰突然捶了刘离一拳，说：“快去收遗书吧，趁还来得及。

刘离抹去眼角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无比凌厉。

叁

姬羽黑走到了地道底部，下面是一个狭小的过道，尽头一扇陈腐的木门，上方一块金匾上刻着几个字，在火把映照下闪闪发光：

剑圣冢

“真不像样……”姬羽黑自言自语着说。

他去推木门的把手，突然一股不可见的力量从门上迸发出来，姬羽黑被轰开了，重重撞在楼梯上。他摇摇头，爬起来看着泛着点点蓝光的木门，显得有些迷茫。他嘟哝着念了一句术语，左手背上出现一个由刀组成的羽翼标志，闪着蓝光。他再次推动木门，这一次无事发生。

里面是一个较小的墓室，书架挤占了本就不大的空间。四角点着四盏长明灯，一个也冒着微弱莹蓝光的巨大法阵，在墓室地面的正中央缓缓自转。一个人在墓室法阵中心屹立着。那是帝国第二十五任剑圣：潘怀敬。

按照颎武士团的习俗，历代剑圣的葬礼会在位于天域省的总部举行。随后，剑圣遗体会被葬在自己功绩最显著的地方。而墓室的布置则由剑圣本人决定。

按照潘怀敬的要求，他的遗体必须整齐，就像现在这样。身穿大红色的铠甲，双手将一米五高的仪刀拄在胸前。仍然保持着生前的威风。他曾两次出征瀚海边境，第一次出征在一个月之内收复四分之一的瀚海省，斩敌两万五千，使魔人之后八年不敢入境。第二次出征在九年前，斩敌一万。他因此被帝皇封为“镇魔元帅”。最靠近边界的地方，是最适合他英灵长眠的地方。

“师父，好久不见，打扰您休息了。”姬羽黑深鞠一躬后，对着潘怀敬因法阵而不腐的脸说。

他在房间里踱着步，开始巡视书架，感知着周围的奥能。突然，他觉察到一丝异样，看向那把威严的仪刀。刀上有斑驳的刀痕，无处不在。但刀背上的符纹清晰可见。姬羽黑在刀上感知到一股熟悉的奥力。

他走上前面对潘怀敬站着，模仿潘怀敬的姿势握住了仪刀刀柄，开始向内注入圣奥能。他闭上眼睛，一阵头晕目眩后，他睁开眼，发觉自己站在一片全白色的世界里，只有前面站着的一个人不是白色的。他身着礼服，背影十分熟悉。他转过身来，苍老的脸对着姬羽黑，和生前一样的庄严眼神。

“师父，告诉我吧……什么才是真相。”姬羽黑眼眶中不断涌出泪水，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