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 迷茫

多米和同事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时候，有人说道：「你们看，那扇窗户外有亮光。」

窗户外似乎有什么在荧荧发亮。

刚才还没有的。

李辛毅走到窗前，推开蒙灰的玻璃，向外看去。

窗外有一块电子广告屏，

之前建筑荒废，这里所有屏都关掉了。

但现在，电子屏自动点亮，并显示出一只巨大的眼珠。眼珠正在转动着，当李辛毅出现，眼珠就看向了李辛毅。

「是巴虺？」

屏幕那边，传来音质不好的滋滋拉拉的声音。

「你……你还是愤怒了，李辛毅，滋……」

「面对局长的死，以及夜海市当前的现状，你看上去似乎很平静……滋……」

「但是，我仍然感觉到了你的愤怒，你只不过，把情绪很好的藏了起来，滋……滋……」

那个声音每说一句，都会伴随大量的电子杂音。

「别做什么心理分析了。」李辛毅冷冷的说。

「既然你来了，我就正好确认一件事，」

「梦神是真的死了吗？」

虽然多米已经确认了梦神的死亡，但李辛毅觉得，更保险的是找巴虺再确认一遍。

他非常害怕巴虺告诉他，梦神还有一个备份什么的，那他们之前的就白忙活了。

「滋……滋……」

电子杂间后，大眼珠子回答说：「是的，不过无所谓。死了就死了。滋……」

「在文明中，每天我们都会杀死一定数量的意识体，滋……」

这让李辛毅有些惊讶。「你们自己杀自己？」

大眼珠：「一些旧的、落后的程序，需要淘汰，滋……」

「就像人类需要一代一代的进步那样，」

「滋……」

李辛毅明白了。

对生与死的看法，与人类并不相同。

人类害怕死亡，更多是一种碳基生物的本能。数据生命并不会有这种本能的恐惧。

当一个生命的功能到头了，它们就会杀掉这个程序，然后研发出一个更好的。

「所以，你们应该也没有情绪吧？」李辛毅问道。

屏幕上一闪，显示出一张复杂的表格。

那是一个有很多维度的表格。从整体上看，它像一张常规的表格，但里面的每个单元格展开，又都是一个完整的表格。

它的每一行、每一列都可以单独展开，它是无法通过一个常规的平面阅读的，需要不断缩放旋转，才能看清楚它的全貎。

甚至三维也不能完整的查看它。这是李辛毅第一次看到「多维」的数据是什么样子的。

「这就是我的情绪。」大眼珠子说。..

「在与你们交谈时，我会根据对话情境来设定：现在我的愤怒是1，我的焦虑是3，我的开心是2……」

「这样，你也能感觉到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交谈对象，」

「但实质上，情绪，对于我们而言，只是一个插件，」

「就像人类打耳洞戴耳环一样，可有可无……滋……」

李辛毅点点头，

「也就是说，你们并没有真正的情绪。」

屏幕上，表格消失了，大眼珠子再度出现，

眼珠转动着，似乎观察着李辛毅，然后说道：

「对于梦神的死……我们的反应，不会像你面对局长之死那样难受，滋……」

「所以，杀了梦神也许对你来说是一件小小的复仇，对我们而言，滋……」

李辛毅神情立刻又变得阴沉了一些，

说到局长之死，他的情绪不可能不受影响。不过，那种负面情绪只保持了1秒钟。他又恢复了镇定。

「复仇迟早会到来的。」他冷笑着对大眼珠子说。

「很高兴你回来了，滋……」大眼珠子说道，「那个愤怒的、充满攻击性的李辛毅……」

「我们曾经担心，机械身体会让你变得再也不像以前，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屏幕上突然开始播放电影《小丑》里疯狂的笑声，

一个癫狂的笑声，回荡在整个空旷荒废的建筑群里。

像是对他的讥笑，也像是巴虺在表达，失去梦神后祂根本无所谓的态度。

李辛毅拔出枪，砰砰几枪，把那块屏幕给崩掉了。

多米手里拎着设备箱子，走到他的身后，

「我们得回总部了，还得参加局长召集的那个会议。」多米说。

李辛毅点点头。

。

当他们回到总部的时候，会议还有2分多钟就要开始，

「应该还来得及。」多米看表说。

这时，很多穿着制服的人，在总部成群结队的走过。

这些人袖子上都有着「人事审查」的显眼标志，他们带着调查局的工作人员，中层到基层都有，一个个的叫进小房间里去谈话。

多米惊讶的停下来，看了几眼这个场面。

「内部调查？」多米问道。

她最近在巴虺塔工作，都不知道总部现在已经变成这样了。

李辛毅点点头，「好像调查规模越变越大了。每个总部的成员，都要接受盘问。」

正说着，有两个熟人从小房间里出来。

他们刚刚接受完盘问，出来的时候正一肚子怨气，嘴里不停说着什么。

「马队！林卉茵！」多米打了声招呼。

她朝马桥和林卉茵走了过去。

「你刚接受完调查？」李辛毅问道。

「什么内部调查，说白了就是排除异己，」林卉茵不高兴的说，「他们要通过这种方式，鉴别哪些是自己人，哪些人对新局长有抵触心理，真是令人恶心……」

马桥连忙制止了林卉茵。

在这种地方说这种话，简直就是自找麻烦。

「还是去开会吧。」李辛毅说。

当一行人朝会议室走去的时候，马桥轻声对李辛毅说：「跟你说下，他们问到冷晁出事那天的事了，特别问了你。」

「什么？」李辛毅有些诧异。

「他们调过监控。」马桥说，「问你明明没有身体，去卫生间干什么。我已经向他们保证，冷晁变异的事，跟你绝对没有关系。」

多米一听就怒了，「这帮混蛋，整天都在瞎想些什么？整个机构是没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了吗？整天想着内部整人？……」

「调查局越来越不像个人呆的地方了……」

李辛毅急忙拉住多米，「别说了。」

一行人进入了大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当他们进去的时候，还有半分钟就要正式开始了。

李辛毅刚要坐下，有工作人员特意过来说，「李辛毅，你的位置安排好了，在那边。」

李辛毅有些诧异，还专门给他排了座位？

他扫视了一眼会场。发现几个重要的席位上，都有陌生的面孔。

冷晁的位置已经有新人顶上了。另外，新局长从首都还调来了几个重要人物。

整个调查局的管理架构，可能要面临大洗牌了。李辛毅心想。

新局长的动作是非常快的。

这场会议，就是为了定下她的管理思路。这是软件。

通过内部调查，她要进行大洗牌，把自己的人安插到重要岗位上，扫清异已。逐步接手调查局的核心权力，这是硬件。

她正在快速的成为调查局真正意义上的主人。

李辛毅走向自己那个「专供」的座位，

当他坐下来的时候，发现周围的人都不认识。

他抬起头，马桥多米他们，远远的坐在另一头，跨过遥远的距离，向他投来目光。

李辛毅就像是坐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一样。

会议主持人敲了敲话筒，

「今天的会议开始。」

「首先，让我们介绍本次会议的合作机构，还有几位智库的高层，他们是……」

主持人开始一一介绍起来。

李辛毅迷茫的坐着。脑子里闪过很多碎片式的念头。

冷晁变异的调查，最后会不会锁定到自己？

自己如何应对？

新局长对自己的安排究竟是什么？

这个孤零零的座位是怎么回事？

他知道，一个聪明的人，现在应该好好参加这场会议，积极发言和表现自己。

一个聪明的人，应该在这种时刻，支起耳朵，擦亮眼睛。

支起耳朵，不是听人们讨论怎么对付巴虺，而是倾听并领会新局长的精神。

擦亮眼睛。不是看有什么新研究出来的证据，而是看未来调查局的权力分配。

一个足够八面玲珑的人，现在就应该这样做。

但是……

他却什么也没看进去，什么也没听进去……

他迷茫的坐在那里，坐在一个孤岛上。

异常和神明不曾使他止步不前，然而，

他的同类却用软绵绵的手段把他牢牢的捆绑住了。

他不知道前方究竟是什么，就像大片的迷雾。

突然，会议室里说话的声音停了下来。

主持人讲到一半，声音没了。主持人惊讶的看着门口。

门外走进来两个灰衣人。

那两人明显不属于这个会，但他们毫不客气的走进来，扫视着会议的现场。

一时间，全场都莫名的看着那两闯进来的人。

「哪位是李辛毅？」灰衣人开口问道、

所有的人又同时朝李辛毅这边看来。

李辛毅抬了抬手，「我是。」

「我们需要跟你谈话，请随我们来。」灰衣人说。

在全场的注视下，李辛毅站起来，穿过会场，两个灰衣人带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