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O一 一泪一笑一心不变 万思万念万苦不怨
水溶抽了一签，打开签纸，交与那女子，“请师父解签。”
那女子避开水溶眼中含着痛苦的期待目光，接过看了道：“公子此为上签，所求皆吉，只须谨防自身，请公子保重身体。”
水溶道：“若我寻人、寻心呢？”
那女子摇头道：“寻人不见，寻心么，亦无解。”
水溶身子晃了两晃，眼看摇摇欲坠，那女子身子微震，强作的平静掩不住脸上心急的神色，随后慢慢伸出棕黄色的手欲扶水溶，展琴颜抢上前，扶住水溶，对水溶道：“想必是公子寻妹妹乱了心，妹妹怎么会在这儿？”此时展琴颜骑虎难下，若是她已与水溶两情相契，上山来接黛玉，那她所做的一切，众人都不会计较，还要赞一声她对水溶的情意，怜惜黛玉的委屈；而如今是她令鸳鸯各东西，黛玉又容颜已改，展琴颜是不会承认自己做错了，但她却知道在众人定要怪罪于她，她已无法回头，错已铸成，只能继续错下去。她又冷冷看着那女子道：“她怎么会是妹妹呢，妹妹是仙子一般的人物，她是庵堂内一个尘俗女子，怎么能是妹妹？”那女子闻言，侧目望向水溶身边肌骨莹润、玉女般的展琴颜，展琴颜凝雪般的皓腕，又看了眼自己的手，犹豫着缩了回来，转回身，缓缓走开去。
璟珏道：“妹妹，你的这些姐妹你也不顾了吗？哥哥你也不认了吗？你还是哥哥呵护着的妹妹。”
长乐也泣道：“你还是我的姐姐。”水溶使出全身力气推开展琴颜，踉跄几步，那女子没有回头，依旧走到佛像前，坐在蒲团之上敲起了木鱼。门外响起了雨水落泥地的声音，雨水落在院中花草上的声音，和着木鱼声，洗去了一天的浮尘。
这时庵堂的侧门打开，走进一个身着布衣的女子，用手拂拭身上的雨滴，抬头忽见殿中立着一群人，楞了楞，目光扫过众人，脸现惊喜，当她看见展琴颜时，不由怒容满面，随即走到那女子身旁，冷眼望着众人，站立不语。
众人齐出声道：“晓柔，是你。”
水溶道：“馨儿，晓柔在此，你还否认你是我的馨儿吗？”黛玉没有停止手上动作，木鱼声声敲在人的心里。水溶沉着声音道：“馨儿，你的心才是我心之所在，你若不认我，水溶的心便死了。富贵不足重，权势不足重，重在遇知已，知我懂我唯馨儿，你何忍割真情，弃我不相守。”黛玉停下了木鱼，双肩在抖动，静静听着他的泣诉，晓柔也缓和了神色，叹着气看着水溶。
紫娟道：“妹妹，箫公子得知你失踪的消息，急得晕倒，每日里神思昏昏连寝食都废了，衣衫不整也无心理，箫公子是一片赤诚，你就忍心看着他憔悴下去？”水濛含着泪连连点头。
晓柔道：“姑娘何尝不是想着公子呢，常常是懒照菱花镜，姑娘心里有苦衷。”
黛玉斥道：“晓柔，不要说下去了。”
水溶又道：“馨儿，你若疑我因你的容貌改了心，我便废去这双眼睛，陪着你终老此山之中。”说着举双手向自己的眼睛戳去，众人齐声惊呼，璟珏大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晓柔也奔了过来。
黛玉猛回身，已是泪落如雨，哽咽道：“水溶，你这是何苦？”
水溶道：“我唯求能与你在一起。”
水溶虚弱不堪，黛玉心似刀割不忍再拒，长叹道：“感君情深，馨儿又何曾恼了你，如今我这模样，如何能与你同留人世？”
“我与你相知，但求相守，岂是为你的娇颜？人逢知己，再无奢望。”这知己二字，落在黛玉的心头，便化去了萦绕心头十多日的纷乱，黛玉低头无语，泪盈于睫，水溶拉起黛玉的手，轻轻道：“我们不是曾许下天上人间永远在一起的誓言吗？怎么这么快你就忘记了？”黛玉甩开她的手，背过身去，脸红了起来。水溶道：“馨儿，是不是要我留着这双眼睛来照顾你生生世世。”
黛玉拂泪泣笑道：“谁要你的眼睛？”二人多日来的相思，多日来的愁绪，多日来的茫然，都在这一泪一笑中了。众人松了口气，抹着眼泪也笑了起来。
展琴颜眼圈红红的，上前拉住黛玉的手道：“真的是妹妹？姐姐找的你好苦？妹妹怎么变得如此模样，我都认不出来了？”黛玉见到展琴颜，只觉五内俱焚，连日来的忧苦实不痛，展琴颜才令她心痛，欲待指责于她，让展琴颜在众人面前如何自处？毕竟是女儿家的清誉。黛玉压了压心头的怒气，平静道：“让展大小姐担心了。”
展琴颜面上有些讪讪的，不自在起来。
璟珏道：“今日天色已晚，大家又都很劳累，在此山上歇息一晚，明日再下山吧。”众人点头应了。黛玉便扶水溶到后边歇息，二人自是有说不完的离别情，道不尽的相思意。
璟珏目视他二人离开了，便问晓柔道：“晓柔，姑娘如何到得此处，又受了什么苦？”
晓柔瞪了一眼展琴颜道：“这倒要感谢展小姐了，姑娘在意你的名声，不指责你，我却不在乎。”
展琴颜道：“与我何干？”
晓柔道：“都是你派人绑姑娘上山的，还和我家姑娘……”
展琴颜打断道：“你有何为凭？”
晓柔道：“这庵中老尼为证？”
展琴颜道：“你请师父出来，我可当面对证，问她们可识得我？”
璟珏道：“已来了这半日，如何没有看到两位师父？，晓柔带我们去会一会两位师父。”
晓柔引众人到了禅房，两位师父不在房内，晓柔找遍了庵内，也未寻到，晓柔回来气愤不已道：“我不会就这么放过你。”
展琴颜白了晓柔一眼，心中想道：我早在你们上山前就知会了两位师父，然后委屈道：“我待妹妹的心，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这害妹妹的罪名，我如何担当得起？你这样疑我，我以后如何见林妹妹？”说着泫然欲涕。
璟珏望望寿阳，寿阳即给晓柔递了眼色，走过来道：“展妹妹，别怪晓柔多心，想是她这些日子受了苦，有些口不择言。晓柔，不要再提此事。”
“姐姐相信我？”寿阳等人点点头，紫娟道：“我们怎么会怀疑你呢？你害林姑娘又为了什么？不要把晓柔的话放在心上。晓柔，还是讲讲你们这些日子的遭遇吧。”
晓柔无奈地点点头，道：“我们到山上的第二日，两个师父早早将姑娘和我唤起来，拿来粗布衣服，叫我们换上，又收走了姑娘身上的饰物，说是这些东西虽值钱，在山中却没有什么用处，她们先替姑娘收着。”
原来，两位师父法号为德远、德广，那日清晨，德远、德广师父对黛玉、晓柔道：“我们二人俱已年迈，无力照顾二位，还请二位姑娘自己动手做些斋饭，至于这位林姑娘另有安排，你先要把院中的药材分好，送到后面的药房里。今天先分药材的三分白、一片鲜红、颠倒挂与巧玲珑，还有院中那些花草，明天以后把它们按我的要求采摘下来，晾在院中，晾好后收在后面的药房中。就这样了，先做今天的事情。”
两位师父走后，晓柔皱着眉道：“姑娘，这些都是什么？”
黛玉道：“是些药材的名，我在医书略看过，还记得它们的样子。”
这时老师父进来道：“还在磨什么，快干活吧。”黛玉与晓柔只好分开，各自做事。
晓柔去了厨房，担水，浇园，做些素食，打扫殿堂。
黛玉来到后面院中，院中空地上堆了些药材，黛玉便细心挑选起来，按师父的要求一样一样的做。中午晓柔过来唤她吃斋饭，她才直起了腰歇了歇，晓柔看着分开放着的药材道：“姑娘，都是些什么？”
黛玉坐下道：“这三分白是把要茯苓切成片，一片鲜红是要把朱砂碾成粉，颠倒挂与巧玲珑最好分辨，是五爪佛手与小葫芦，下午把它们分别放到药柜里就可以了。”
德广师父走进院来，看了看分好的药材，点点头，微笑道：“没错，就是这些，你做的还不慢，放进药柜里吧，下午再加一样把‘夫妻相亲’装成小瓶。”随后，走出了药房。
午饭时晓柔有些歉意，只几样腌制的小菜，担忧黛玉吃不下去。黛玉安慰道：“你知道我的口味一向清淡的，这些斋饭正合我的口味。”晓柔含泪点头，低头添饭，黛玉分了一上午的药，也正饿着，倒比平时吃的多些。
下午黛玉把剩下的做好，又手忙脚乱地将蜂蜜装成小瓶，蜂蜜弄得一蹋糊涂，到晚间晓柔帮着才算了事。德远师父来看过，脸色沉沉的，哼了一声，转声出去。
天色全黑了，黛玉躺下来，浑身酸痛，日间只顾做事，完全忘记了水溶，如今千般滋味齐上心头，黛玉止不住泪流，嘤嘤咽咽哭了半宿。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