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番外五 报仇

周岩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却似乎对此没有多意外，他低下头，艰涩道：“如果这是小少爷想要的，我没有意见。”

南琦脸上露出了似哭似笑的表情,明明是他要娶别人,却说得好像是自己想要这样一样。

他回忆起这一年多的时光,周岩对自己的处处体贴包容，他本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但是眼底却又逐渐漫上泪水。

他怕自己再犹豫下去会舍不得,打算起身想去写和离书，他低声道：“让你入赘确实是委屈你了,祝你和新妇幸福和美。”

周岩倏然抬头，南琦这才看到他的眼眶通红,眼里都是血丝，他茫然问道：“新妇？哪里有新妇？”

南琦强忍着泪意，一字一句道：“就是满娘的妹妹，你不是已经同意提亲了吗？”

周岩瞪大眼睛，急切地解释道：“没有！我没有同意，你听谁说的？我真的没有同意！”

南琦有些愣怔,他保持着直起身的动作,扭头疑惑地重复了一遍：“没有同意？”

周岩苦涩道：“没有，我心里只有你,如何会同意？”

南琦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所以他是闹了个误会？他伤心难过了一下午,其实是假的？

他伤神太过,脑子里都是木的，又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就算他是误会了，但他提出和离，周岩也没有挽留地答应了。

南琦抬头看向周岩的眼睛，像是想望进他的内心深处，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像是刚刚被人粘合好的瓷器，一不留神就会碎掉。

“那你为什么会答应和离，周岩，你真的爱我吗？”

周岩的眸子狠狠一颤，他像是想伸手把南琦抱进怀里，却又怕不小心把他弄碎，他垂下眼睫，“小琦配得上最好的，与我和离也会有更好的人来爱护你。”

南琦进京后时常出入于高宅大院，他的手艺好，许多人都会指定他帮忙挑选设计，很得夫人夫郎们的喜欢，不知多少人想给他说媒，得知他成亲后也只能叹息。

周岩不止一次听到夫人夫郎们夸完南琦后接着惋惜他已经成亲了，不然说给自家儿子/侄子多好。

他默默记在心里，想着自己确实是不够好的，南琦是天上的明月，他一个泥淖中爬出来的人怎么配与他并肩。

前几天他看到满街花灯下红衣公子和南琦说话的场面，恍惚觉得那才应该是属于南琦的生活，那才应该是站在南琦身侧的人。

南琦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了周岩的话。

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么爱他，宁愿把自己埋进尘埃里做养分，也要让他开出漂亮的花。

南琦想狠狠骂他，看着他低下头的样子喉咙却像被哽住了一样，一句话也骂不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嗓音不要发抖，“周岩，你听好了，我只喜欢你，除了你我谁都不要，我这么这么喜欢你，你把我的真心当作什么？”

“我不许你跟我和离，你不许离开我。”说到后面，南琦已经泣不成声。

周岩听着南琦一字一句的剖白，看着南琦难过伤心的样子，终于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他明明是想让小少爷过得更好，却让他伤心成这样。

他伸手把哭成泪人的南琦抱进怀里，用力收紧怀抱，他放在心尖上怎么疼都觉得不够的人，竟然被他亲手伤成这样。

南琦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服，烫得他的心里生疼。

南琦感觉到脖颈间似乎有什么落下，他瑟缩了一下，过了几息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他撑起身子，周岩虽然把他箍得很紧，却还是顺着他的力道放开了手，他抬头看着周岩，若不是周岩眼睫上还有一些细碎的泪珠，他也不敢相信周岩竟然哭了。

周岩的眼里全是愧悔心疼，南琦看着他被泪水沾湿的眼睫，小心地伸手去碰，周岩握住他的手，沙哑着嗓音道：“小琦，我再也不会这样了，以后有什么事我都会告诉你，我最爱你，永远不会改变。”

南琦嘴角牵起一个笑，眼前却被泪水模糊了视线。

周岩凑上去轻轻地把他的泪水吻掉，吻到嘴角时，他顿了顿，攫住了他的唇。

南琦闭上眼乖乖配合，一开始温柔缠绵的吻渐渐变了味道，周岩又狠又凶，像要把南琦吃进腹里。

南琦从没见过周岩这一面，他对着自己时总是细致体贴的，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周岩对他的占有欲这么强烈，只是之前一直都在克制。

南琦的脑子被熬成了浆糊，实在受不住了才伸手去推周岩的肩膀，周岩这才退出来，他眼里的情绪炙热浓烈，南琦本就绯红的脸似乎更红了一层。

周岩余光突然扫到南琦的手，他身子一僵，马上坐起身来，捧起南琦的手轻轻吹了吹，连嗓音都是小心翼翼地，“痛不痛？”

南琦早就忘了自己的伤口，被周岩提醒他才想起来，他摇了摇头，周岩下床去了灶屋打水，沾湿帕子小心地把南琦手上的血迹擦掉，又给他上药包扎。

天色已经黑透了，好在家里还有菜，周岩煮了两碗面，南琦吃得香喷喷的，周岩看着他，眼里的情意浓得化不开。

南琦不小心撞进他的眼神里，脸上瞬间便染上了红晕。

两人吃完饭，灶上的热水也烧好了，周岩让南琦先去沐浴，他去洗碗。

南琦这一下午伤心耗神，泡在浴桶里才觉得浑身都放松下来，于是开始发呆放空。

院子里只有他和周岩，他便没有锁门的习惯，泡到一半，周岩便走了进来。

南琦睁圆了眼，想质问周岩，却在对上他目光的一瞬间被烫得一缩，他蜷起身子，自己一丝/不/挂，周岩却穿着整齐，他觉得害羞，红着脸小声道：“你......你出去！”

他半天没听到周岩出去的动静，抬起眼却发现他已经脱得只剩亵裤了，南琦刚想说什么，就被周岩弯下身堵住了嘴。

浴桶为了泡澡舒适做得很大，正好方便了某人，南琦被撞得声音破碎，心里模模糊糊地想，原来周岩本来的面目是这样的，他是不是放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第二天周岩就把事情查清楚了，他们近来在选绣衣房的小管事，通过考核的人都可以参加选拔，最后再由绣衣房的绣娘和绣工一起投票选出。

满娘本就相中了周岩想说给自家妹子，没成想说亲被拒，她却仍然打着说亲已经成功的幌子，让人投票给她。

周岩迅速处理了参与这件事的几个绣娘，一想到南琦一个人在房间里哭成那样，他就心如刀绞，又补发了一张告示言明昀华斋永不录用这些心思不正之人。

-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到青州的官道上一行人骑马护卫着一辆马车往府城的方向疾驰，南琦推开窗，看着窗外的景色渐渐变成他熟悉的模样。

刚过正月，昀哥儿和陆憬便上门告诉南琦，他家的事已经调查清楚了，南家父母的死亡不是意外，而是他家旁支的亲戚互相勾连起来人为制造的惨案。

昀哥儿把调查到的证据交给南琦，伸手搂了搂南琦的肩膀，“去吧，亲手给伯父伯母报仇。”

南琦眼泪汪汪地抱紧昀哥儿，终于，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周岩这一年里已经培养出了得用的副手，他们安置好昀华斋的一切，便在二月和陆憬一家一起离京，往青州赶去。

陆憬和昀哥儿有心陪他们一起，但是他们归心似箭，回去定是要赶路的，真真肯定受不了如此颠簸的行程。

南琦便跟昀哥儿说好了，到时候请他们去青州玩，昀哥儿和陆憬便没执意跟去，两人拨了一半的护院给他们，保护他们的安全。

一路风雨兼程，他们现在已经离青州很近了。

青州富庶，青州知府自然也是个肥差。

姜邦任青州知府这几年，日子过得极好，纵然上面有布政使压着，但是布政司衙门不在青州，布政使又管着奉都十二州府，哪里分得出这么多心神管他，他私底下悄悄做些什么，只要不过火闹得太大，布政使也不会知道。

青州平日里也没有什么大案，这样继续保持下去，等下一届考核时他一定能稳稳当当地升官。

姜邦每天都美滋滋地数着日子等着下一次考核升官，因此他听到衙门外的登闻鼓响起时，一时之间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等衙役过来提醒他才醒神，他起身往公堂走去，心里却在骂门外击鼓的人，还没见到那人，他先存了恶感。

他倒是要好好瞧瞧他治下有什么事居然需要敲登闻鼓，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定要治对方一个扰乱公堂之罪。

很快升了堂，姜邦正要问话，便有衙役小跑进来，告诉他布政使大人到了。

姜邦一惊，急忙起身去迎。

布政使大人年过不惑，身形清瘦，姜邦却大腹便便，走路费劲，因此他还没走到堂外布政使大人便已经走了进来。

姜邦连忙笑着上前，“张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布政使笑道：“本官经过青州，听到有人击鼓鸣冤，便过来看看，你不用管我，审案便是。”

姜邦眼皮一跳，直觉有些不太妙。

但他也不能做什么，只能让衙役搬了椅子过来让张大人旁听，他谦让了一下，请布政使上公案桌，布政使却摆手说他旁听便好，姜邦松了一口气。

等布政使坐下后，他才回到主位，他正经危坐，抬手一拍惊堂木，沉声问道：“堂下何人击鼓鸣冤？所谓何事？”

南琦双手递上状纸，声音坚定，“小民乃南家前任家主南岳之子南琦，身边之人是小民的夫君周岩，小民两人状告南家现在的家主南威三年前买凶杀害我父母，夺我家财！”

堂外围了不少百姓，青州府少有大案，百姓听到登闻鼓响都来看热闹了，姜邦本来想让衙役拦着，只是布政使来了，他便不好这样做。

此时堂外围着的人群一阵哗然，他们之中竟真有南家的老顾客认出了南琦，“是他！就是南家小少爷，当年南老爷和夫人惨死，小少爷没出孝期便病死家中，怎么现在又好好地站在这里？”

南琦听着外面的疑问，补充了一句，“南威当日想下毒害我未遂，被我逃脱。”

众人本来惊奇之下下意识觉得这件事情离奇，但是听南琦这么说，又有认识南琦的老顾客作证，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姜邦却是心头一凛，他没想到竟然是南家的旧事，他这几年收了不少南家的孝敬，自然要为南家粉饰太平。

他心里发苦，只觉得布政使来得实在不巧，不然他直接便能把南家摘出来。

师爷已经把状纸放在了案上，他看完后一拍惊堂木，声音威严，“你说你是南琦，可有证据？你说南威害你父母，可有证据？如果没有证据便算是诬告，依律要打六十大板逐出公堂。”

他想让南琦他们知难而退，这件事过去了三年，南琦怎么收集证据？

不料南琦却不闪不避，直直答道：“堂外便有南家旧客认出南琦的身份，南威杀害我父母的证据在此，大人不去请南威过来对峙吗？”

他手里的证据里还有一部分便是南威向知府行贿的证据，自然能猜到知府会偏帮，若非如此，布政使怎会恰巧经过青州？

姜邦一噎，想要斥责南琦不尊长官，却被一道温和的声音打断，“姜大人，既然如此，不如把另一方也请过来？”

布政使发了话，姜邦便不敢再多说什么，让人去请南威了。

去请人的是姜邦的心腹，把堂上的情况都跟南威说了。

南威初时有些慌乱，转念想想却觉得三年前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南琦那小子多半是唬人的，而且知府也会保他，这才稳住心神。

到了堂上，南威看着南琦身边的周岩，这才知道当年南琦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哥儿为什么能从南府逃走，消失在奉都布政司。

他狠狠地盯了周岩一眼，这才缓和了神情跪下行礼。

他神态轻松，姜邦的声音却有些发紧，他已经看无奈了南琦呈上去的证据，铁证如山，不知道南琦是怎么拿到这么详尽的证据的。

他额上冒汗，南家，他是不得不放弃了。

此时布政使也看完了证据，他的神情依然温和，只是让人把证据递还给知府，知府却什么心思都不敢有了。

他深深地看了南威一眼，南威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知府的声音便响起：“南威，南琦状告你买凶杀害南岳夫妻，证据确凿，你可还有话说？”

知府不等南威狡辩，便条条状状地念出了南琦呈上的证据，南威挺直的脊背渐渐佝偻下去，到最后浑身颤抖，他知道，他已经翻身无望了。

他想到知府看他的那一眼，明白自己若是不攀咬他说不定还能被捞出去，知府才是他最后的稻草。

念完证据，连庭外的百姓心里都有了答案，南威这是铁板钉钉地犯了罪，不会有别的可能。

姜邦最后道：“南威，你可认罪？”

南威仿佛失去了生气，他深深地低下头去，“草民认罪。”

他明白，就算他能被捞出去，他也完蛋了，他图谋了半辈子的南家，终究也只在他手里握了三年。

南威已经认罪，南家参与这件事的同伙一个也跑不掉，姜邦差了衙役去南家拿人，然后再一起判罚。

南琦依然背影挺直地跪着，他要等一个最终的答案。

南家众人还在家中等待家主平安回去的消息，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拿人的衙差。

公堂上乌泱泱跪了不少人，南琦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一个个都是他曾经熟悉的面孔，都曾在他爹的庇护下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可他们怎么这么贪心呢？怎么忍心害死他的爹娘？

扫过一轮后他便收回了目光，他不需要答案，只要这些人通通得到应有的惩罚。

布政使大人看着，百姓们盯着，这么恶劣的案件必然得从重判罚，考虑半晌才宣了刑，姜邦主谋南威和参与最多的帮凶判了斩首，其余人流放崖州。

姜邦想着判完案后布政使走了他便找机会把这些人给放了，也算是全了这几年的情分，免得他们觉得走投无路后把他拖下水。

他派去的衙役也和南家众人说过这层关系，因此南家众人虽然被这刑罚吓得瘫软在地，却没人喊冤。

姜邦让人把南家众人押进牢里，这案子便算是结了，府衙外的众人也散了。

周岩搀扶着南琦起身，知府假笑道：“南家冤屈平反，恭喜南少爷。”

南琦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把目光转向了布政使大人。

布政使这才慢悠悠起身，从袖袋里掏出圣旨，笑吟吟道：“姜大人，接旨吧。”

知府茫然地跪下身，然后表情便一寸寸裂开了。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姜邦在任青州知府期间，收受贿赂，包庇罪犯，褫夺青州知府一职，押回大理寺等候发落，钦此。”

知府总算看明白，今天这一出一环扣一环的戏，所有害过南家的人都跑不掉，他看着南琦，想不通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势力做成这件事。

布政使见他愣神，淡声道：“姜大人，领旨吧。”

-

南家现任家主和家主的直系男丁全部下狱，南家顿时乱成一团。

南琦让人把族老请来，生生夺下了家主之位。

现在南家还剩下的只有旁系的旁系，他们想说南琦只是个小哥儿，不能接掌家主，周岩便直言自己是入赘的，按照家规南琦有继承家主的资格。

南家能有现在的光景大部分都是南岳夫妻打拼来的，南琦比他们所有人都有继承的资格，而且这次的事让他们都有些怵南琦，因此到最后便无人敢反对了。

南琦拿下家主之位后，马上把狱里的南家人逐出南家，剔除族谱，那些人的家眷也全部赶出南家府邸。

那些因为南琦是个小哥儿轻视他的人全都收起了心思，这样果断的手段，再加上扳倒南家和知府的能力，明眼人都知道，南琦两口子惹不得。

肃清南家后，诺大的南府变得空空荡荡。

南琦牵着周岩在府里慢慢地走，他们一起走过南府的每一个角落，南琦眼里满是悲伤和怀念。

回到南琦的卧房，周岩心疼地把南琦抱进怀里，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南琦轻声道：“阿岩，我们明天去看爹爹和娘亲吧。”

周岩难得有些无措：“老爷和夫人会不会不满意我。”

南琦眼里的感伤被笑意取代，“不会的，他们之前便这么喜欢你，他们若是还活着，说不定你告诉他们你要入赘他们高兴还来不及的。”

是啊，若是爹娘还活着，该是怎样的一番好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