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称帝之辩
“公子！殿下……！陛下……！！！”
忽然，史阿在旁一下半跪在地，眼含焦急与不解，他并手道：“陛下，卑下实在不理解，陛下乃是先帝嫡长，是顺应天命上位的法统天子！
陛下含冤被董贼擅自废立后，天下无不翘首期盼陛下重新登基，恢复我大汉法礼，可陛下为何执意不重新登基呢？！
陛下不登基，立法崩坏，天下何以而立？我大汉何以而立？
陛下不登基，即便是监国，天下诸侯又有几个会听从陛下以王爵监国的命令呢？谁人又能给陛下这个监国的面子呢？
彼时天下必将分崩离析，各自为政，再现春秋战国之乱世！
秦奋六世而平乱世大一统，高祖拼搏七年而得创大汉，光武斗王莽而复汉，大汉国祚至今400余年，陛下要亲手将祖宗江山一手抛弃了吗？！
陛下！三思啊！”
史阿说到后面，已然泪流满面，声音凄厉悲怆。
“史大哥！”
徐庶和史阿关系最好，听得史阿如此说刘辩，甚至最后就差骂刘辩丢祖宗江山了，也是吓了一大跳，赶紧解释道：“公子并非不想登基，而是把登基延后而已。”
“意义呢？！”史阿红着眼睛道，“若登基，还占着大义，天下有识之士谁人不来投靠？天下谁敢违抗圣命？若不登记呢？朝廷在洛阳！人家是天子！倘若公子不当天子，谁人会理会我等几个猫三狗四之徒？这五百兵力能震慑谁？”
说完，史阿再次看向刘辩，这次直接双膝跪地，以头戗地，发出砰砰的声音：“陛下，我史阿虽不是什么读书之人，武不能如黄将军张将军这般为陛下斩阵夺旗，甚至不如恶来这般骁勇彪悍，文不如文友先生，志才先生，阿福这般可为陛下出谋划策，可是我史阿一颗拳拳忠心，天地可鉴！
我也知道陛下自有打算，可是董贼不会给陛下打算的机会，他要的就是陛下非天子之资，可占朝廷名义号令天下，陛下平白丢失帝位，未来只恐作茧自缚啊！！！”
突然，史阿的脑袋被一只手拖住，看到那双皂底云纹缎鞋，便知道是刘辩，他还想往下磕，却被刘辩双手托住。
刘辩虽然身体不如他们这些自小练武的，但是这段时间的锻炼后，也是挺拔英武，二人一时间便僵持下来。
“史卿打算让我就这么弯着腰托着卿么？”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史阿头顶响起，史阿抬头看去，只见刘辩如玉般英挺俊秀的脸上带着温润的笑容，听得刘辩唤他史卿，史阿心中一喜，也不再僵持。
“陛下回心转意了么？”
刘辩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史阿一急，又要叩首，却听刘辩道：“史卿莫急，且听我说，倘若我的道理你不理解，那我自重新登基便是。”
说完，刘辩转身眼神温和的慢慢扫过众人。
“诸卿其实心中都有疑虑是吧？疑惑我为何坚持不在酸枣称帝，明明整个关东几乎所有世家都参加了讨董，人人对我称帝之事翘首以盼，我在酸枣称帝可谓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而称帝之后，酸枣诸侯亦可师出有名。
大可挟滔天之势一举荡平董逆，诛杀伪帝，换天下清平。
你们心中是否如是所想？”
刘辩说完，众人皆沉默，戏忠却说道：“我却同意公子不在酸枣称帝，诚如公子所说，我等太过羸弱，虽讨董由刘幽州发起，然刘幽州困身于幽州之事，
且本不擅长兵戈之事，不得亲来，以公孙瓒代为出征。
酸枣这群诸侯，实际还是以袁氏二子为主，事实上，自先帝起，袁氏便是士族之首，一直挟士族以抗皇权，包括大将军何进，不过是袁氏推出来的明面主持对抗皇权之人，十常侍也不过是皇权的代言之人而已。
现洛阳董贼挟伪帝而令天下，陛下在酸枣登基，难保袁氏二子不会效仿董卓，将陛下架空。”
荀彧和徐庶此时也是点头，其实刘辩说服他们不称帝的原因就在这里了。
黄忠张辽二人互相看了看，亦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刘辩也是微笑着点了点头，竖起一根手指道：“这只是其一，还有其二。”
看着众人目光看来，刘辩走到典韦身边，看着埋头大吃的典韦笑了笑，看向众人道：“当日逃出洛阳，我们明确了我们的目标不是么？谁能告诉我，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那日刘辩“天下大同强汉梦”的理论让戏忠最为沉迷，此时也是略微有些激动道：“自然是为天下的人，讨个活路！”
“对！”刘辩一拍典韦肩膀，赞道。
“对！公子说得对！”典韦满嘴羊肉，下意识附和，惹得众人大笑。
刘辩看这夯货的样子，也是莞尔一笑，随即收敛笑容道：“你们觉得朝廷是什么？天子是什么？”
“荀子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天下，是由士农工商各个身份的无数百姓组成的，朝廷不过是百姓的领头羊，而天子，是朝廷领头羊！”
刘辩严肃的看向众人，大声道：“我一直让你们从自己的身份跳出来看待事物，就是想让尔等明白，我逃出洛阳，不是为了能继续做皇帝，而是为这芸芸众生讨一条活路！为我大汉向天再借五百年的国祚！”
“你们只知道黄巾之乱乃是张氏三兄弟蛊惑百姓，可你们知道百姓为何相从么？”
“也许有人会说，那是朝廷赋税太高，士族兼并土地，百姓活不下去，这才跟着张氏兄弟造反，可是你们真的懂么？”
刘辩指着荀彧道：“你是一个农民。”
荀彧一愣，便听刘辩继续道：“你爹娘花了三个月的守成，给你娶了一个媳妇，为了给你娶媳妇，二老天天忙道半夜，只求地上式收成能多一些，结果你娘却劳累死在了家里。”
荀彧自小锦衣玉食，他知道百姓苦，却不知道百姓究竟如何苦，而刘辩这种举例的方法极为新颖，让他一下子就把自己带入到那才娶新妇又丧老母的百姓生活中。
“可日子还要过，你老母亲的死，也只能带给你这样的人家一段时间的悲痛，你们没时间去如大户人家一样大办丧事，你们也没钱，所以只能草草给老母亲买了口薄棺葬了了事，因为婚丧已经几乎耗尽了你家的存粮，还像同村四邻借下外债，再不努力种地，也许全家人都要饿死，朝廷的赋税也需要缴纳。”
“三亩薄田虽然不多，但是缴纳赋税之后，也勉强够你家三口之家的嚼谷，若是收成好，兴许还能换些钱财买些许酒肉改善生活，现在老父尚有劳动能力，妻子也还算贤惠，平素织些麻布去换些钱财，再过上几年，外债也能渐渐的还上。
过些年月，你和妻子生个孩子，也算是延续了你家香火。
看着田地中绿油油的青苗，你尚觉得日子还有些奔头。”
听到这里，众人被刚才新婚遇丧母搞得抑郁的心，这才慢慢有些缓和，男耕女织，百姓几千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吃饱穿暖便是盛世场景了。
“可天不遂人愿，这一天，你听说西凉羌贼叛乱，需要加重赋税，原本每年五成的收成提高到了七成，你默默一算，七成收成交上去，自己家估计连饭都吃不饱了，还要饿肚子。
平素都说田税乃是三十税一，可是其他还有各种名头的赋税，杂七杂八已经交了五成守成，这还不加每年徭役，若是遇上皇帝或是朝中那个常侍、大官诞寿生辰，还要额外价税。
你心中绝望，其实又何止是你，整个村无不在抱怨苛税之重，你们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办，可是你们一群平头百姓又能怎么办呢？其中一个平素性子彪悍的村民提一个干脆反了这该死的朝廷。
你心中也憋着一口气，可你不敢说出口。
第二天，你便见到那人人头挂在村口，你心中一寒，庆幸自己昨日还好没有附和。
那税怎么办？交呗！
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一年你家乡大旱，几时颗粒无收，交不起税就得吃官司，甚至还有人被打的半死。
这时候，家乡豪绅拍家奴来和你说，豪绅之家多善事，看不得家乡受困于天灾苛政之苦，愿意借贷些钱粮给你。
你心中一喜，这不是上天送来的救命稻草么？于是毫不犹豫的在那张你根本看不懂的借契上摁下了手印。
只需缓过这段时间，等到旱情过去，自己种上粮食，也就能还了借贷，继续过日子了吧……”
刘辩声音很轻，可是所有人都听得很专注，听到了“继续过日子”这里，众人齐齐叹了口气，大家都是不是傻子，而且大部分都是士族豪强出身，自然知道，一旦签下这借贷，终其一生，这个农民都不可能还的上了。
“公子……”荀彧红着眼睛叹了口气，道：“不要再说了，想必‘我’未来只有两条路可走，其一，还不上豪绅借贷，一家人成为他家佃户家奴，其二……成为一个流民，甚至流寇。”
刘辩点点头道：“这只是万千百姓中的一个，还是生活算好的一个了，大多数人，也许遇到灾年就饿死了，想要不被饿死，只能去借士族豪绅的钱粮，无非还是那两条路，张角三兄弟，不过是给了百姓一个梦，推翻我大汉就能活下去的梦。”
“所以，这样的世界，这样的天子，我做了有什么意义？我们的强汉之梦，不就是要给这些百姓一个能活下去的日子么？
我们的敌人只是董卓么？”
刘辩激昂道：“不！我们敌人，是士族，是朝廷，是董卓，是伪帝，甚至是我们自己！我们的敌人，是旧的这些制度，让百姓活不下去的制度！我们要改革了！要革命了！要革这让人活不下去的旧制度，旧世界的命！要不然我就算是称帝，还是会陷入皇权和士族的斗争，百姓活不下去还是会揭竿而起，将我们这些内耗之徒斩尽杀绝！”
刘辩突然指着戏忠道：“你，会因为得不到举才怀恨在心，若是有枭雄能唯才是举，你会相随，因为你早就对这个世界厌恶了！”
“公子……我……”
戏忠还没说完话，刘辩又指向史阿：“你！你也会因为游侠身份被受歧视，最后追寻一个能让你高官厚禄的枭雄之徒！”
“你！你在儿子死后，黯然回到南阳当一个地方武将，直到有一天一个割据之人能够赏识你，你会报效之。”
刘辩指着荀彧道：“你，你会追随一个有心匡扶大汉之人，但此人未来若是成就极高，必然会限制世家，甚至生出不臣之心，以汝之高德，必然陷入两难之境，郁郁而终。”
此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刘辩深吸一口气道：“这样的人生，有意义么？大汉早就乱了，一群世家子野心家虎视眈眈想要学习强秦问鼎天下，你们就算遇到一个所谓的明主又如何？
不过是再一次催生一个轮回罢了，总有一天，那个百姓的故事还会上演，王角李角还会出现，天下还会大乱，那你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又有什么意思呢？”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刘辩激昂说道：“你们有心匡扶大汉，但是你们知道大汉是什么吗？大汉是我的大汉，也是你们的大汉，更是这天下臣民，芸芸众生的大汉！
你们要救的大汉，应该是天下百姓的大汉！也就是让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的大汉！而不是我刘辩一个人的大汉，也不是士族的大汉！
只有百姓认我这个天子，我才是天子，认你们是朝廷重臣，你们才是朝廷重臣，当他们不再认同我们，我们屁都不是！
没了百姓，天子还是天子么？士族还是士族么？！
所以你们告诉我，我为什么不称帝？因为，我不做这士族的皇帝！我要做天下臣民的皇帝！
你们也不能只是我的臣子，而是天下百姓的朝廷重臣！
我的敌人，从来不是董卓！是袁家，是士族，是天灾，是苛政，是重税，是异族，是饥饿，是贫穷，是那些一切让天下人过不上安居乐业生活的一切东西！是以前那个旧的世界！
我们要面对的，从来不是某一群人，我们要面对的是那些不愿意让天下安居乐业的人！
我们在逃出洛阳的船上说过，我们要让各个身份的人都能有读书的机会，让所有人都吃得饱饭，穿得暖衣，其中包括百姓，包括士族，包括豪强，包括商人，包括工匠，每一个人！
所以，我不能在酸枣称帝，不能成为旧世界的一员，因为旧世界这些顽固派势力太大了，百姓们以为倚靠他们能过上好生活，我成为旧世界的天子，若是摆明旗帜，便会被他们群起而攻之。
天子不仁，昏庸无道，这种废立的理由我已经听过一次了，不想在听第二次。
我若是他们的天子，他们就会伪装成我的忠臣，一旦我向他们动手，便是不仁，便是昏庸无道！
若我和他们一样，只是这逐鹿的一方，他们就无法拿大义来压我，而是我以监国大义压他们！
彼时，天下百姓知晓我等所作所为，必然群起支持，我一个天子，做的还会不如张角么？得道者多助，得民心者，何愁不得天下？
到那时候，当他们不再有大义在身，成为失道者之时，谁人还能是我等之敌？缔造强汉之梦，还远么？！”
“所以，现在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不称帝了吗？！”
刘辩大声喝道。
众人被刘辩连珠炮似的一串质问直击灵魂，直到刘辩一声怒问，这才反应过来，心情激荡，犹如醍醐灌顶，一股使命感油然而生。
是啊，什么叫匡扶大汉，什么叫缔造盛世，他们不就是要创造一个人人安居乐业，国富民强，使四夷皆服，万国来朝的盛世强汉么？
这才是救世，这才是匡扶大汉啊！
“陛下英明！我等效死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