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9章 事不宜迟,即刻分头行事
大宋天牢,终年不见天光。
高墙锁幽暗,铁窗隔凡尘。
潮湿阴冷的浊气层层淤积,混杂着陈年血污、腐朽霉烂与铁器锈腥的味道,沉甸甸压在每一寸空气里。
这里是京师最幽暗的角落,是罪人终局的囚笼,是无数冤屈与绝望的埋骨之地。
层层铁栏之内,王晨独坐牢房一隅。
他背靠冰冷石壁,双目轻阖,静静端坐,宛若闭目养神。
连日风波骤起、心力暗耗,让他本就清瘦的面色添了几分苍白。
唇色浅淡,身形落寞,却无半分狼狈慌乱。
纵然身陷囹圄、身负谋逆重罪,他的眉眼依旧沉静淡然,风骨未折、气度未改。
世事浮沉,终究如梦一场。
他曾策马北疆、踏平金国、横扫千军,立于万丈荣光之巅。
转头却身陷囚笼、身负污名,沦为天牢阶下之囚。
命运跌宕、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最让他心绪复杂的,从不是牢狱之苦、流言之伤。
而是亲手将他推入这万丈深渊的人——李纲。
是他并肩作战、肝胆相照、最信任、最倚重的战友与挚友。
可细细思量,王晨心底无半分怨恨,只剩唏嘘。
他太了解李纲的为人。
此人刚正执拗、心怀家国、大公无私,眼里容不得半分污浊、半分叛国罪孽。
若非铁证在前、万般确凿,若非被人精心蒙蔽、步步算计。
李纲绝无可能忍痛举证、大义灭亲。
王晨笃定,这一切都是沈默精心布下的死局。
假以时日,迷雾散尽、真相浮出,李纲定会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蒙冤受屈。
此刻的他,唯一忧心的,从不是自身安危、生死荣辱。
而是铁窗之外,风雨飘摇的大宋朝局。
太子赵桓卧病沉疴、心神虚弱,难以坐镇朝堂、制衡各方。
朝中群龙无首、权力真空。
以沈默为首的保守旧派,势必趁虚而入、把持权柄、搅动风云。
一旦这群旧权贵彻底掌权,第一件事,便是尽数推翻数年新政、抹除所有改革成果。
他呕心沥血、披荆斩棘换来的强国根基、民生革新、吏治整顿。
终将尽数付诸东流、毁于一旦。
北疆安定、吏治清明、百姓安居的大好局面,也会随之崩塌。
不行。
绝不能让数年心血,毁于小人算计、朝堂内乱。
他必须破局,必须向外传递讯息,接应外面众人翻盘自救。
幽暗牢房之中,王晨缓缓睁开双眼。
澄澈眸光穿透沉沉黑暗,精准落在牢门口打盹的狱卒身上。
他早有留意,这名狱卒并非寻常兵卒。
乃是白起远房旁支的亲戚,心性质朴、知恩图报,绝非趋炎附势之辈。
这是他眼下唯一、也是最稳妥的破局通道。
王晨压下心绪,喉头轻轻一动,低低咳嗽一声。
轻微的声响,刺破牢房死寂。
昏昏欲睡的狱卒骤然惊醒,揉着惺忪睡眼抬首。
见是囚牢中的王晨,他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快步走到铁栏之前。
神色恭敬,压低嗓音问询:“王公子,您有何吩咐?”
王晨目视于他,声线压得极低,沉稳而恳切。
“我有一事相求,劳烦你替我送出一封密讯。”
狱卒闻言,面色瞬间发白,眉眼间涌上浓重为难。
他连忙摆手,急声低语:“公子恕罪,非是小的不肯相助!”
“上头早有严令,严禁任何人与您私传消息、互通往来。”
“此事乃是死罪,一旦败露,小的全家性命皆难保矣!”
王晨神色平和,淡淡安抚:“我知晓你的难处,不会让你铤而走险、白白涉险。”
说罢,他抬手从贴身衣襟之中,取出一枚温润通透的白玉佩。
玉佩质地精良、纹路雅致,触手温润、分量十足,乃是价值连城的随身信物。
他隔着铁栏,轻轻递出。
“你持此玉佩,去往城东如意客栈,寻一位名唤郭嘉的先生。”
“只需将玉佩交于他,无需多言,他自会知晓一切、妥善安排。”
狱卒怔怔望着手中美玉,指尖微微颤抖。
一边是身家性命、全家安危,一边是万民敬仰、蒙冤落难的救国功臣。
他抬眸看向王晨沉静坦荡、毫无阴私的眼眸,心中几番挣扎、反复权衡。
世人皆知,王公子为国血战、为民革新,从未有过半分私心。
如今蒙冤入狱,定是被奸人构陷、无辜受累。
一念及此,狱卒咬牙狠心,重重点头。
“好!公子为人,天下皆知!小的信您!这趟险,我冒了!”
他小心翼翼收好玉佩,藏于贴身之处,强作镇定值守。
待到换班间隙,趁守卫松懈、无人察觉,悄然溜出天牢。
一路疾行,直奔城东如意客栈。
客栈厢房之内,郭嘉、白起、种师道三人正紧锁眉头、默然议事,气氛凝重压抑。
见狱卒持玉佩前来,郭嘉目光骤然一凝,瞬间了然于心。
这是王晨专属的贴身信物,是绝境传讯的暗号。
他当即取来重金厚赏,交付狱卒,温声叮嘱。
“你且安心归狱,转告公子,一切尽可放心。”
“外边诸事,我等自有筹谋,定能护公子周全、还公子清白。”
狱卒接过赏钱,不敢久留,匆匆折返天牢复命。
待外人离去,厢房房门紧闭,气氛瞬间沉到谷底。
白起双拳紧握,眉眼满是愤然,语气斩钉截铁。
“那封通敌书信,必是伪造构陷!”
“公子一生为国、赤诚坦荡,绝无半分叛国之心、通敌之行!”
郭嘉微微颔首,神色凝重,道出当下最大困局。
“我等皆知公子清白,可朝野百官、东宫储君不信。”
“如今字迹、印章尽数惟妙惟肖、毫无破绽,寻常人根本无从分辨真伪。”
“若无铁证,根本无法推翻此桩铁案。”
僵局之下,一旁静坐的种师道缓缓开口,嗓音沉稳苍老、一语破局。
“笔迹可仿,印章可伪,人心可骗。”
“唯独两样东西,最难造假——书写之纸、研墨之墨。”
他久历军旅、见多识广,半生经手无数文书密信、中外卷宗。
对各地纸张、墨料的材质、纹路、气息、特性,皆有极深研究。
“构陷公子的那封密信,老夫曾暗中细看。”
“所用纸张,乃是金国独有澄心纸,质地细密、肌理特殊。”
此纸产量稀少、管控严苛,大宋境内极少流通,唯有极少数边境商户偶有私入。
“所用墨料,亦是北疆金国特有的松烟古墨。”
油烟厚重、气息凛冽,与大宋本土松墨、桐墨的气味质感,截然不同。
一语点醒梦中人!
郭嘉双眸骤然一亮,紧锁的眉头豁然舒展。
“老将军所言极是!”
“只要能当众验明,信纸、墨料皆是金国特产。”
“便可直接证明,此信绝非公子所书,乃是金人伪作、奸人构陷!”
种师道沉声颔首,却依旧面色审慎。
“道理浅显,取证极难。”
“需得一位精通文房、权威卓着的专人,当庭查验、当众作证,方能取信朝堂、说服殿下。”
郭嘉眸光闪烁,瞬间锁定人选,语气笃定。
“此人我知!”
“宫中翰林院李公公,专职掌管大内文房四宝、典藏文书。”
“天下各类纸墨、古今耗材,无一不晓、无一不通。”
“由他出面当庭勘验作证,便是最铁的铁证,无人可以辩驳质疑!”
前路豁然开朗,营救之计彻底成型。
白起当机立断,迅速分工、排布诸事。
“事不宜迟,即刻分头行事!”
“我亲赴三司衙门,冒险取证,将那封伪信暗中取出核验、留存证据!”
“奉孝,你即刻入宫联络李公公,晓以大义、恳请相助,敲定人证!”
“老将军德高望重、朝野信服,便劳您出面入宫,面奏太子,恳请延期重审、公正断案!”
“好!”
三人同声应和,抬手击掌为誓,心志合一、共破死局。
分工已定,三人不再停留,即刻分头离去、各赴其职。
一时间,京城内外暗流奔涌,一场隐秘而凶险的营救大计,紧锣密鼓、连夜铺开。
铁窗之外,众人奔走搏命、逆风翻盘。
铁窗之内,王晨依旧静坐幽暗牢房。
他神色安然、心绪笃定,静待迷雾散尽、真相大白、沉冤得雪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