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沈樾刚把书包放下，弯腰准备换鞋，就被他哥拦住了。
沈霆冕站在他面前，遮住了大半的光源：“叫声哥哥。”
沈樾：“哥，你喝多了？”
他凑过去闻了一下，只闻到了沈霆冕身上淡淡的沐浴清香。
没喝酒呀。
沈霆冕：“不是哥，是哥哥。”
沈樾：“……”
他仰起头，男人薄唇紧抿，端得是一副凝重到不能再凝重的严肃模样。
沈樾和沈霆冕差近十岁，都说长兄如父，在他们这个父亲几乎不出现的家庭里，沈霆冕与他而言，确实像是父亲一样的存在。
虽然心里面百般不愿意，沈樾还是憋着气，干巴巴叫了一声“哥哥”。
沈霆冕皱起眉，视线在他身上又停留了一会……
然后，转身走了。
沈樾：“哥，你干嘛啊？”
沈霆冕沉沉的声音传来：“没事。”
沈樾一脸莫名其妙。
沈霆冕回到书房，拨了费一城的电话，在电话接通的瞬间，开口道：“叫声哥哥。”
费一城了通宵的飞机，今天又跟着沈霆冕连跑了好几个地方，一回家累得睡翻了。
半梦半醒之间，听到这么一句，整个人都懵了。
他挪开手机，看了眼确定这声音自己没有听错，又将手机贴到耳朵旁：“沈霆冕，你被人魂穿了？”
沈霆冕：“少看点小说。”
费一城闭上眼：“我的哥，你知道我多少个小时没睡了么？说好的没事不找我了呢？”
沈霆冕：“现在这事很重要。”
费一城：“啊？”
沈霆冕：“叫我哥哥。”
费一城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坐起身，一手撑着脑袋，硬声硬气地叫了一声“哥哥”。
沈霆冕这人，做事目的性极强。
这么多年跟着混下来，与其去质疑他的行为动机，不如直接照做。
他叫完，那头默了默，又道：“软一点。”
费一城：“你到底要做什么？”
沈霆冕：“不叫扣工资。”
“……”
费一城屈服在金钱的淫威下，软软叫了一声“哥哥”，叫得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中。
费一城好不容易甩掉了周身的鸡皮疙瘩。他这会儿完全不困了，开始对沈霆冕突然半夜打这么一个电话起了好奇：“干嘛这个点给我打电话叫我喊哥哥呀，难不成你突然发现其实对我还有——”
沈霆冕嫌弃地打断他：“费一城，别恶心我。”
费一城：“？？？”
艹，是你让老子叫的，现在反倒开始嫌我恶心了？
这到底是谁他-妈恶心谁的！
不待他发作，“嘟”的一声，电话被沈霆冕挂断了。
沈霆冕长指点着胡桃木的桌面，浓眉紧锁着，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不对。
不管是沈樾，还是费一城，感觉都不对。
沈霆冕再次抓起手机，点开了那条语音信息，将手机贴到了耳朵旁。
他没别的想法，就是想听听看，到底是哪里不对。
-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裴言继续原来的方针，每天都给“老男人”Edward发送一些早安晚安，嘘寒问暖的信息。
只是对方套路深似海，面对他这一套无比淡定，还总是让他早早睡觉好好学习，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关心小朋友学习的“好哥哥”。
裴言翻动着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周二
裴裴：【我发现昨天很喜欢你，今天也很喜欢你，而且有预感明天也会喜欢你。】
Edward：【那就早点睡觉。】
周三
裴裴：【哥哥，你累不累呀？】
Edward：【还行。】
裴裴：【可是你在我脑子里跑了一天了，肯定很累了！】
Edward：【那我休息了，晚安。】
周五
裴裴：【莫文蔚的阴天，孙燕姿的雨天，周杰伦的晴天，都不如你和我聊天。QAQ哥哥，我不想写作业，我想和你说说话。】
Edward：【那就早点休息，明天早起写，晚安。】
周六
裴裴：【哥哥，我觉得你好像一款游戏诶。】
Edward：【？】
裴裴：【我的世界。】
Edward：【好好学习，少玩游戏。】
“老男人”的每一句话，都把天给聊死了。
“好好学习，早点休息！”
裴言把手机丢到一旁，拿起浇水壶，边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边念叨，“除了这两句，你就不会说点什么别的吗？”
网上那些热门的土味情话已经被他抄了个遍了，要是对面再不表现出点什么，他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找新的情话了。
也不知梁苗苗和裴时寓说了什么，这小子现在反正信了对面不是沈樾。但他依旧觉得自己加的这个人和哄骗梁苗苗的渣男不一样。
理由很简单——
因为Edward解答题目的时候思路多变，条理清晰。
“脑子这么清晰的人，一定是做大事的，才不会把有限的时间浪费在骗人谈恋爱身上。”裴时寓振振有词表示，并且不接受裴言的反驳。
不行。
裴言放开浇水壶，转身往里。
他一定要找出这个Edward的弱点，让对方暴露出邪恶的本性。
他一定要证明给裴时寓看，这家伙就是披着狼皮的羊，和那个康望山没有什么区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诱骗裴时寓那样的男高中生！
裴言回到卧室，在电脑前坐下。
屏幕亮着，上面连续排列着一些裴言自己的照片，不同角度拍摄的那种。
不是裴言自恋专门找人帮拍，这是他在学校的个人图楼。
在北城大的校园论坛里，裴言有着几十栋的个人图楼，是北城大所有校草校花中最多的。
这件事一度令他无比烦恼过。
他只想低调，但这些源源不断的图楼，让他在北城大学近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最初的时候，裴言天真以为，拿着身份证去找论坛管理，管理会帮忙删除这些帖子。
没想到论坛的管理回复他：长得好看不给人欣赏，会遭天谴的。
这些管理，为了流量，真的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当然，管理不是最离谱的。
最离谱的是越来越多不叫他校草，改口称呼他为“校花”的“围观群众”。
他一个大老爷们，成天被人喊老婆喊校花，真的很无语！
出去浇花之前，裴言正在做每日列行的举报工作。
不管管理怎么表态，该举报还是要举报，能删一楼是一楼。
裴言关掉图楼，找到那天发的那个帖子，点了进去，然后很快找到了那条被他看上的回复。
能用如此精炼的语言概括的，一定经验丰富。
他觉得自己可以再进一步深入和对方沟通交流一下，说不定能从那人身上，学到撬开“老男人”虚伪外壳的法门。
-
对于周末被捉到上司家里加班这件事，费一城意见十足。
“沈总，我有A国绿卡，受A国法律保护。你这样子周末抓我加班，是违反A国劳动法的，我要去仲裁庭告你！”
沈霆冕从电脑前起身：“随便你，不过去告我之前，先过来把这份文件的统计数据和总公司那份比对一下。”
费一城：“……”
费一城磨磨叽叽走到沈霆冕的办公桌前坐下，认命地点开文件数据库。
沈霆冕这两年都在负责山城集团在国外分布的事宜，为了避嫌，他即便回国办事，也极少会去山城的总部，平日里几乎都是在家办公的。
比对了几行后，费一城切换到浏览器上，想要去北城大学的论坛上面下载一个以前沈霆冕写的跑数据库的小程序。
沈霆冕大学读的双学位，计算机和金融，在这两项上都颇有建树，写的很多小程序至今依旧被北城大学的学生们广泛使用。
沈霆冕的账号正好登录着，省去了他登录的时间。
费一城点进沈霆冕个人账号的后台，想从历史发帖里找到这个小程序，突然，最上方的小信封开始跳动起来。
沈霆冕的私信常年是关闭的，怎么突然打开了？
难不成，这厮背着他，偷偷跑去勾搭年轻貌美的男大学生了？
费一城瞥了眼沈霆冕。
男人站在窗边，正垂眼看着手机。
费一城最近明显感觉到沈霆冕看手机的次数变多了。
要知道这家伙以前工作的时候，是可以一整天都不看手机一眼的。
是你自己把电脑让出来给我的，可别怪我偷窥你什么小秘密哟！
费一城毫不犹豫地点进小信封里。
然后，他果然发现了沈霆冕的小秘密，只是与他所想，略有不同。
非言：同学你好，上次你在我的帖子里的留言对我非常有用，谢谢你！但是我现在又有了新的困惑，我不知道该去找谁，所以斗胆给你发信息，想问一下如果你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是这样的，上次我说的那条“鱼”他好像有了软化的迹象，但还是没有回到我身边。我特别喜欢这条“鱼”，所以除了你说的那些方法之外，有没有更快更有效地方法，可以让他彻底回心转意呢？
费一城滑动鼠标。
看不出来呀，沈霆冕竟然会做这么热心给人建议的事情。
他又抬头看了眼沈霆冕。
男人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阳光落满他的肩膀，光晕将他的脸勾勒出柔和的弧度。
他的身后，开满花的橘树随风晃动。
这样子气场温和的沈霆冕，费一城很少看到，不由愣在那看了好一会。
直到一道冷淡低沉的男声提醒他：“别发呆，你的加班工资是按小时计算的。”
……万恶的资本主义家！
费一城双手放回到键盘上。
虽然你压榨哥们，哥们还是决定以德报怨，帮你把这条消息回了。
他咧开嘴，将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的。
-
【听说过一句话么，高端猎人往往都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的。要让你的“鱼”对你死心塌地，那么你就必须要展现出你最吸引人的一面，加油吧同学！】
裴言收到回复的时候，正在和发小夏淼打电话。
这一段话，直接把他给干沉默了。
“怎么了？”裴言好一阵子不说话，夏淼有些担心。
裴言：“我最近遇到麻烦了。”
夏淼第一反应是裴言被什么霸道少爷看上了，强迫他做什么男朋友，没想到裴言下一刻说：“追人好难啊……”
“卧槽，到底是哪路大罗神仙，需要我们的言言亲自追人？”
两人从出生就认识。
自小到大，跟在裴言身后的小姑娘小男生就没间断过。老天仿佛特别偏爱裴言，给了他无可挑剔的的外貌，还给了他卓越的学习能力。
裴言：“淼淼，你说我到底哪里最吸引人？”
如果此刻两人面对面，裴言一定能看到夏淼朝天翻的巨大白眼：“外表啊！你竟然会问这种问题？言言，你到底对你自己的长相多么不上心啊，你没发现只要你不带口罩走在路上，但凡和你擦肩而过的人，都会回头来看你吗？”
裴言：“？”
他咳嗽了一声：“有这么离谱吗？”
夏淼说起这个就一脸苦逼：“还有你知道吗，我那时候收到的情书，里面都夹着另一份情书，是让我转交给你的！”
裴言：“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夏淼幽幽道：“那我不要面子的喽？”
裴言默了默，诚挚道：“那我就当没听到你今天说的。”
夏淼：“……”妈的，他怎么感觉更羞耻了！
结束通话后，裴言走出卧室。
他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学校那几十栋图楼都可以作为证据。
问题是，他的好看真的能让那个Edward快速卸下伪装吗？
裴时寓talkyou上的照片和他本人相差无比，也没见那个Edward有什么特别反应。
是光一张脸的照片不够吗？
裴时寓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他那个平日里照镜子只是随便看一眼的哥哥，站在穿衣镜前，左转右转，像一条毛毛虫一样扭个不停的，一会凑上去端详脸，一会儿双手叉腰俯瞰着镜中的自己……
裴时寓盯着他哥看了一会，忍不住道：“哥？你干嘛啊？身上哪里不舒服吗？”
裴言：“……”
裴言转身过来，总是淡漠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狰-狞的表情来：“裴时寓，把你的衣服脱下来！”
裴时寓：“啊？”
他抓紧自己的校服：“哥，你就算找不到男朋友，也不能饥渴地对亲弟弟下手啊！”
-
日落西斜的时候，费一城终于结束了加班。
下楼时，正好遇到从外面补课回来的沈樾。
“沈小弟，你怎么看起来这么无精打采的？”
沈樾皱了皱眉：“不要叫我沈小弟。”
费一城来劲了：“那叫你什么，小小沈总？”
沈樾：“……”
他弯腰换了鞋子，往里走了好几步才转身回来，板着一张俊脸：“我不喜欢别人用调侃的语气和我说话。”
费一城：“……”
靠，这小子怎么比他哥还拽？这一家子到底什么臭屁基因啊！
不过臭屁归臭屁，这一对同父异母的兄弟，从小到大感情都非常好。
感情好的话……
费一城叫住沈樾：“你哥最近好像有情况哟！”
沈樾果然回过头来：“有情况？”
费一城：“我觉得他好像谈恋爱了。”
沈樾：“我哥不是一直在谈恋爱么？”
费一城整个人都呆住了：“啊？”
沈樾黑眸里闪过淡淡笑意：“和他的工作谈呀。”
费一城：“……”他为什么要来招惹这一对兄弟！
沈樾徐徐往里走。
他哥？
谈恋爱？
怎么可能。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比工作更吸引他的事情。
虽这么想，上了楼后，沈樾还是自动往沈霆冕书房的方向拐去。
-
沈霆冕又在看看手机。
是的。
——又。
自从这个“裴裴”出现后，沈霆冕看手机的次数大大增加。
而且这种增加幅度是主人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到的。
沈霆冕现在已经很习惯在工作之余，随手抓起手机看上一眼了。
“裴裴”又给他发了一句土味情话，后面附加了一个猫猫头表情包。
裴裴有非常多猫猫头的表情包，这几天下来，几乎没有重复的，从猫猫头捂脸，到猫猫头捏耳朵，到猫猫头滚来滚去……
还有今天的，猫猫头求抱抱。
表情包里的小猫咪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表情无辜又可怜，令人忍不住想要……抬指去摸摸它。
沈霆冕还是克制住了这种冲动。
长久没有操作的手机渐渐暗下去，就在屏幕彻底暗掉的瞬间，又突然亮起。
有新消息接入。
沈霆冕本能点开消息，等打开了才发现，这不是talkyou上的消息。
是一则之前的合作商发来的，有关下季度合作意向的询问信息。
一种很陌生的，沉甸甸的情绪涌上胸膛。
沈霆冕看都没看，直接选择了关闭。
同一时间，敲门声响起，随后，沈樾的脸出现在门后面。
沈樾一脸凝重，偏黑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这种眼神，沈霆冕已经很熟悉了。
这是他弟想和他谈谈的表情。
沈霆冕放下手机：“聊一会？”
沈樾慢慢走进来，在他办公桌的旁边坐下，用略带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将他哥看了一遍，然后轻声问：“哥，你说喜欢到底是什么感觉？”
“喜欢？”
沈霆冕眉心一跳，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凝神看着他，“你有喜欢的人了？”
沈樾垂下眼，有些心虚地避开他哥的眼神：“我不知道。”
沈霆冕不知道楼下发生的对话，自然用定向思维去判断沈樾为什么突然会问这个问题。
他这个弟弟，和他的性格有很多一致的地方。
比如说，他们都是目的性很强的人，从小到大很少迷茫。
所以，当他说出“不知道”的时候，沈霆冕很确定自己这个看起来没什么心的弟弟，是喜欢上谁了。
喜欢是什么感觉？
说老实话，沈霆冕从未想过这么一个问题。
从出生到现在，他甚至连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对象都没有遇到过。
“喜欢的感觉——”沈霆冕在脑中寻找合适的词汇。
放在桌上的手机发出震动声响。
兄弟两视线交汇了一瞬，然后在沈樾将视线投向亮起的手机屏幕之前，沈霆冕将手机拿了起来。
自动解锁的手机屏幕上跳出talkyou的聊天界面，一张穿着校服的照片，瞬间吸引了沈霆冕全部的注意力。
照片中的男生眉眼如画般隽永，清秀到了极致。
如果说第一次看到裴裴照片时，沈霆冕的心情可以用简单的“哇”来形容；那么此刻看到这张照片，沈霆冕的心情已经没办法用词汇来形容了。
男生穿着北城高中最普通的夏款校服，露出纤细的手臂和线条优美的小腿。夏款校服穿在他身上有些小，随着他抬手拍照的动作，一小截雪白的细腰，就这么毫无遮掩地落入沈霆冕的瞳孔中。
那么细，仿佛一伸手，就能握在掌心之中。
耳膜中传来擂鼓的声音，咚咚咚地响个不停，怎么也停不下来。
良久后，沈霆冕终于意识到，那是他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