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作物

第27章 作物

广州,四月暮春。

广州港早在唐宋时期便是通海远洋的重要港口,到了明代更成了华南第一大港。

如今高拱要攻略南洋,想方设法的扶持拉拢海商、华侨和壕境的葡萄牙人以为助力,广州几乎等同开埠,又没了海盗威胁,广州港也就愈发繁荣起来,每日舟船不断、商贾不绝。

今日也是如此,港口人头攒动、摩肩擦踵,柳尚期左钻右挤,好不容易才到了码头附近,回头一看,那个跟着自己一起来的好友竟然没跟在身后。

「这书呆子!」柳尚期大急,只得又往回钻,一眼就瞧见那好友正在一个书摊前左翻右捡着,当即气不打一处来,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徐子文!你瞎跑什么?」柳尚期拖着他就走:「咱们是来接人的,哪还有闲工夫看书?」

徐子文,名光启,松江府上海人氏,今年不过14岁。

高拱在广东开府建幕,大量招募官吏士子充任幕僚赞画,徐光启的父亲有举人功名在身,嘉靖年间又参与过抗倭,懂些兵事,加上家道中落生活窘迫,于是带着全家从上海千里迢迢跑到广州,在高拱手底下当了个赞画师爷混饭吃。

「疼疼疼,松手!」徐光启痛得哇哇叫:「柳慎之,柳尚期!那日就不该拿那番僧的书来与你看,让你如今日日欺辱我!」

「得了吧,你不拿给我,那番文你看得懂?」柳尚期翻了个白眼,松了手又一把抓住徐光启手臂:「你爹一心让你考个功名,若是知道你在读这些‘奇技Yin巧"的杂书,非打断你的腿不可,若是没有我,你到哪去找人给你找通译?」

两人吵吵嚷嚷挤到码头,正见一群护卫家丁打起新建伯家的回避牌子,正驱赶着人群为中间一顶轿子清出一条路来。

柳尚期大喜,抓着徐光启就往上冲,被护卫拦下,当即对着轿子大喊:「伯英!叔夜!我在此!我在此!」

轿子里钻出两个脑袋,正是沈南言和王承勋二人。

两人见了柳尚期顿时大喜,赶忙从轿子里钻了出来,迎上前来:「慎之,许久未见,你怎么黑成这般模样?」

柳尚期看了看自己黑如碳一般的皮肤,不好意思摸摸头:「海边日头大,我又常在田地里,自然是晒得通体全黑了。」

解释完,便将一旁的徐光启介绍给了两位同学。

「赵家伯伯还在福建,说是要看一看月港,我两个便先过来了......」沈南言眼睛左扫右扫,说道:「咱两个路上还在猜你会搞多大的排场来迎接咱们呢!怎么就你两个?」

「排场无所谓,他一个官身都没有的家伙,排场还能大到哪去?」王承勋哈哈一笑,拍了拍肚皮:「好好置办一桌接风宴便是,船上吐了几回,肚子都空了。」

「那是自然,我这回是精心准备,绝对是你等从未用过的佳肴!」柳尚期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子文,劳你带路,叔夜,让咱也坐坐你新建伯家的轿子!」

伯爵家的大轿自然是豪奢的,空间宽敞、内饰舒适,轿中还有个小小的茶房,王承勋亲自给两位同学煮了壶狮峰龙井,几个人一边饮茶,一边谈天说地。

「这么说来,周老大真要去大同了?」柳尚期皱了皱眉头,啜了一口茶:「朝中的大人们会肯?」

「哪里会肯?都闹翻天了!」王承勋哈哈一笑:「文勉来信说,京营里的将官听闻周老大要巡幸边关,差点哗变,整个三月英国公和惠安伯都住在京营里,连家都没回,还是周老大下了谕旨,说不会调动京营,才解了他们的围。」

「张阁老那边也一样......」沈南言也是哈哈一笑:「嗣哲也来信说,京里的官把纱帽胡同堵得严严实实,他连家都回不去,有些官知道他在国子监读书,还跑到国子监吵闹,被申大人差护卫轰了出去。」

「还有还有,各地劝谏的奏疏也是络绎不绝!」王承勋眉飞色舞,一副看热闹的表情:「河南的海青天写了个奏疏,把周老大和张阁老骂的哟,一贯好脾气的太后都怒了,下懿旨要拿他下狱,还是周老大给拦了下来。」

王承勋啜了口茶,又微微一笑:「这几日邸报也该到广东了,你也去拜读一下,海青天言辞还是那么犀利,看得人冷汗直冒。」

柳尚期撇了撇嘴,问道:「既然如此,周老大如何还能成行?」

「宫里默认了,朝中又有张阁老支持,勋贵里头英国公、惠安伯两个握着军权都站在周老大这边,如何不能成行?」沈南言摘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咱们从天津南下的时候,天津新军正挑选士卒整军入京呢,虎头他们都准备随驾北巡,据说秋季就要出发了。」

柳尚期点点头,嗤笑一声:「这京中真是热闹,哪像咱在这面朝黄土背朝天,无聊的紧。」

「说起来,这南洋如今是个什么情况?」沈南言为柳尚期和王承勋斟满茶:「滕公公写信给我爹,让我爹差些商业人才准备到南洋建一家专管海贸的商行,这吕宋是拿下了?」

柳尚期摇摇头:「之前林凤求援,高大人派广东把总邓子龙和东厂的番子打着剿倭的名义去吕宋查探,那些番人还以为邓把总是他们的盟友,准其在吕宋招募土民成军、协助攻打林凤,邓把总把番人军力布置、堡寨地形都看了个遍,前几日才让番子扮作海商偷偷带了回来,俞总兵已经在白鸽港集结船队新军,准备突袭吕宋了。」

柳尚期哈哈一笑,拍了拍两位同学的肩膀:「你两个也知道,万历二年俞总兵光复台湾,台湾设府空出来多少官位?我那考了十几年进士都没考过的老爹都混了个知县当着,这吕宋数倍于台湾,你们家里要有求官的,统统送到那去!」

三人都是放声大笑,正说话间,却听到外面领路的徐光启嚷嚷了起来:「到了!到了!哎呦,这马怎么一点不听话?」

轿子稳稳落地,三人钻出轿子,却见众人不知不觉出了城来到一片山边田地旁,山脚下立着一个草棚子,几个农户正七手八脚的挂着防风的纱布。

王承勋脸立马就垮了,推了推柳尚期:「好你个灌园柳,我等远道而来,不说大鱼大肉、龙肝凤髓了,好歹找家像样的酒楼大吃一顿不是?怎的带我等到这种地方?」

柳尚期哈哈一笑,拉着王承勋就往那草棚里钻:「叔夜!小伯爷!再信我一回,今日定让你尝到山珍海味!」

几人一齐进了草棚,里头只有一张木桌,空空荡荡啥也没有,王承勋转身就要跑路,被柳尚期一把按住,只能无能狂怒:「快上菜,爷爷饿惨了!」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秀气的侍女端着一个木盆进来,施了一礼,放下木盆就退下了。

木盆里是一些红彤彤、如同月牙一般的物什,柳尚期和徐光启对视一眼,各自捞了一根咬了一小口:「都尝尝,这东西鲜美的很!」

沈南言暗暗一笑没有动弹,王承勋则一脸疑惑的抓了几个塞进嘴里,嚼了一阵,一张圆润白皙的脸顿时红成了猪肝色,呸呸呸的把嘴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眼泪鼻涕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柳尚期等人笑得前仰后合,那名侍女也面带微笑的回来,带了好几罐清水。

「这是辣椒,味辛,你一吃一大把,命都能辣没了......」沈南言笑着解释道,又转头问道:「我倒是在几个豪商家里见过,此物多做盆栽观赏,据说不可食用,怎么今日入了宴?」

「谁说不可食用?此物佐菜也是美味!」柳尚期拍了拍手,侍女又一次上菜,这次是一份热腾腾的猪肉粉丝煲。..

升腾的热气带来扑鼻的香味,众人都是胃口大开,纷纷动起了筷子。

「诶,这里头也放了辣椒?」王承勋吃得呼哧哈啦,却停不下嘴:「彘肉腥臊,往日都入不得口,但这辣椒却把它腥臊之味都盖住了,佐以其他佐料,这贱民都瞧不上的东西,反倒成了佳肴美食。」

「不止如此,这辣椒有大用途!」沈南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这辣椒辣得人汗水直冒,湖广、贵州、四川等地多阴雨,寒气重、湿气多,这辣椒温胃驱寒、散湿发汗,若能在这些地方大力推广,又是一门上好的产业!」

「伯英不愧是当今天下第一商的儿子,立即就意识到此物的价值!」柳尚期赞了一句,用筷子挑起一根粉条:「辣椒我也不多说了,你们猜猜这粉条是何物所做?」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出答案:「番薯?」

「正是番薯!」柳尚期点点头:「番薯难以储存,但碾磨成粉再制成粉条便能长期保存。」

「用风车磨粉,都无需多少人力!」徐光启在一边帮腔:「我从番僧那骗了本书,讲的是泰西的风车,我这几日都跟着柳兄跑,就是为了实地看看我大明的风车,想法子和泰西风车结合起来、多加改进,到时候大明的番薯不管出产多少,都能碾磨成粉,长久保存!」

「如此,这天下真就再无饥馁之苦!」王承勋和沈南言都是一喜,嗦起粉来都有了一种神圣感。

正在此时,那名侍女又端着一个木盆进来,木盆里是几个烤得喷香棒状物品。

「这是.....番麦?」王承勋随手抓起一个准备拿到眼前观看,差点烫得扔到地上。

「嗯?叔夜见过?」柳尚期倒是有些惊讶了,随手抓了一根啃了起来:「没错,正是番麦,也叫御麦,百姓传着传着传成了玉米。」

「嘉靖年间有个叫田学衡的写了本《留青日札》,里头写了这个......」王承勋看柳尚期和徐光启啃得欢,问道:「这东西也能吃?」

「不单人能吃,牲畜也能吃!」徐光启啃得满嘴鼓鼓囊囊,但说出来的话语却让王承勋和沈南言差点吐出来:「这东西是上好的饲料,如今这广州城的牛羊彘马大多是用它们喂养的。」

「关键是此物也如番薯一般高产......」柳尚期见了两人脸色,赶忙转移话题:「此物也不挑地,旱田、山间下田都能广种高产。」

「有大量且稳定的饲料,便能产出大量且稳定的牛马彘羊......」沈南言呵呵一笑:「北方边贸,西南茶马市,我大明所需牛马彘羊可是巨亿啊!」

「我算是看出来了!」王承勋把玉米扔回木盆里,嘿嘿一笑:「慎之,你这顿接风宴还当真是请咱们吃山珍海味、黄金万两啊!」

柳尚期哈哈一笑,点了点头:「这顿接风宴,其实不是我的主意,乃是高大人教我的。」

「成祖年间,三宝太监七下西洋,在南洋也圈了不少无主之地,可到了宣宗年间便丢了个精光,为何?」

「还不是因为这些土地产出贫瘠,大多只是作为远洋船队的落脚之处,国朝官绅勾结毁了舰队、停了海航,这些地方自然就留之无用,弃于人手了。」

「南洋是一定能攻下的,但能不能守住,得看它能给大明创造多少利益,多少无可替代的利益!」

柳尚期微微一笑,冲两人指了指:「所以滕公公才会写信给沈伯父和宫里,从四海商行和各监挑选精干人才,组建南洋商行,利用商业的力量,把大明和南洋彻底绑在一起。」

柳尚期又指了指自己:「我师傅陈讳振龙,我自己,还有数千的农户、海商,这几年费尽心思从吕宋盗来各种作物种苗、每日实验培育,就是为了让南洋有不可替代的利益!」

「光靠海贸之利守不住南洋,这天下想断绝海贸、片板不得下海的人多的是,但不管是何人,他总要填饱肚子,总会害怕被饿疯的乱民破家。」

「所以啊,就算他日新政失败、人亡政息,这南洋他们也弃不得!」

「我等今日这顿饭,上席的不是一点普通作物,而是南洋的未来,大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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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兴大明,从娃娃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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