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鬼举灯夜来（下）
放河灯，是我们这里的传统习俗，用以表达对逝去亲人的悼念，对活着的人们的祝愿。
在中元节这天，我们都会举行制法船、放河灯，祭祖、唱法戏等活动。莲花灯便作为供灯的重要道具而出现，大部分是烧蜡烛，少部分也有燃油灯。在先人们看来，灯便是光明，可以照亮一切人们看得到的和看不到的地方。
相传，每年七月十五阎王就下令大开地府之门，让那些终年受苦受难禁锢在地狱的冤魂厉鬼走出地狱，获得短期游荡的机会，享受人间血食，所以人们称七月为鬼月，这个月人们认为是不吉的月份，既不嫁娶，也不搬家。
而同时呢，一些阴寿已尽而该往生之人，也会在这天被允许重返阳间，在转世投胎之前，最后再看一眼他所生活过的地方、所牵挂的人。等到走上黄泉上的奈何桥，喝下孟婆碗里的汤，这所有的一切都再将和自己没有一丝瓜葛，管你生前王侯将相、富豪大鳄，都将尘归尘土归土。
但也总会有些例外，这些我们后话再提。
过去人们在这天晚上除了拜祭自己的祖先外，还准备一些菜肴、酒、饭、金银衣纸之类到路口去祭祀鬼神，最后再到洺河上放莲花灯。传说里这天所有游荡的鬼魂们都期盼能寄身在亲人放的河灯里渡过阴暗的河流去投胎，因为通往阳间的路很黑需要灯光照亮才能找到方向，所以放河灯成为了这天最重要的祭祀活动，人们都会在这天放河灯来超度迷途在阴阳界间的亡魂。
而之所以选择莲花灯，是因为传说记载，三太子哪吒旧身亡后，太乙真人为之造就莲花宿体，用两朵莲花加上三片荷叶，再以金丹收哪吒之魂，念起死回生之法，融入莲荷之中帮其复活重生，恢复身形。
因此，先人们选择莲花样式的河灯，一是威慑误入世间的孤魂野鬼，以免其为害人间；二是为逝去的亲人照亮这段从阴间通往阳间的路，希望他们不要留恋凡尘以致迷失成为孤魂野鬼，早日能够投胎往生，再世为人。
“看莲灯咯！看莲灯咯！”
我们几个小孩子手挽着手蹦蹦跳跳地往洺河跑去，边跑边唱着我们从学校刚学的儿歌：
“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
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红领巾迎着太阳，
阳光洒在海面上，
水中鱼儿望着我们，
悄悄地听我们愉快歌唱。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做完了一天的功课，
我们来尽情欢乐，
我问你亲爱的伙伴，
谁给我们安排下幸福的生活!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洺河上游没有什么人家，也就没多少河灯，所以此时河面上显得漆黑无比，四周也只有偶尔的蛐鸣和蛙声，才映证这是凡间的一条河流。
慢慢地，从河流西方看不见头的黑暗中游来一只巨兽，巨兽通体黢黑，只有相距一丈的双眼在闪闪发光，眼光明灭不定，有时微弱似鬼火，有时耀眼如昭阳。
走近了看，才发现哪里有什么巨兽，只不过是一叶扁舟轻轻地在水中飘荡。在船头和船尾各立一盏莲花灯。与众不同的是，这两盏灯竟是既没有蜡烛又没有燃油灯芯，
反而是靠莲花莲子本身发出的灯光。
船上有一袭白衣和一蓑笠翁。白衣女子立身船头眼望东方，目光柔和。蓑翁盘腿静坐船尾，闭眼打禅。
河面上只有哗哗的流水声，偶尔有些许鬼影从水深处掠过，想要登船却被莲灯吓退。
许久，老翁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此去，离酆都已有两千八百余里，再想回头可就难了啊。可说难，小老儿还是有些办法的，不过是再给那神荼郁垒送点蟠桃，赔点神仙酿，让阎君罚点俸禄罢了，怎么，他老人家还能把我点了天灯不成？”
说着老翁张开了眼，一双眼眸子黑的吓人。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根烟杆，从身旁的莲灯上点着了，放进嘴了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继续说。
“嘿，拿我抽了点天灯？抽完了谁给他干活去，出来的时候还吓唬我，说我回去就要拿我点天灯。嘿，我还不知道嘛，他们老几个，都舍不得你走，却把气都撒到我身上，没办法，谁让他官大一级压死神仙呐。”
吧嗒吧嗒，老翁继续抽着他的烟杆儿。
“封神大战后，天地人三界便慢慢地断了来往，现在官方的也就只有地府的接引桥和鬼门关还开着，小老儿我这千百年来累死累活地引渡亡魂，偶尔还要加个班消灭个一些牛鬼神蛇。他们那些大神倒好了，关起门来逍遥自在，享尽人间的供奉。”
老翁的话暂时说完了，烟也抽完了。他拿起烟杆在船边磕了磕，烟灰随声掉入河中。
小船过后，河里一些长发水鬼和奇异水妖仿佛发了疯似的冲向水中的烟灰。一些游得快的，还未完全脱离莲花灯灯光所笼罩的范围，被灯光照到的皮肉瞬间绽裂而又被瞬间烤糊，就这样撕心的疼痛仍然止不住那些阴暗生物对于烟灰的狂热。
“哼，这该死的洺河龙王，也不知道哪里潇洒去了，也没人管一管，养了这一河妖怪。”
嘴上这么说，老翁对于身后的状况却并未理会。
这时，船头的女子回头了。她宛然一笑，竟使这莲花灯的灯光又明亮了许多。
“义父，我就说别让你跟来了，你一念经我这头都大了。”
“嘿嘿。”老翁闻言讪讪地笑了。
“我这还不是憋得慌嘛，一路上你也不跟我说会儿话。”
“义父，我现在深刻怀疑您老接引的那些亡魂都是受不了您的嘴皮子才争先恐后地赶去投胎的。”
“胡说！”老翁闻言大腿一拍，胡子一吹，“做鬼有什么好的，那是他们有觉悟！能够早日投胎那是他们百年修来的福分！活着斤斤计较死了阴魂不散害人害己，能够早日投胎那是小老儿我赐给他们的天缘！别人想要我还不给呢！”
“对呀，您也说了，做鬼有什么好的，所以我才决定离开地府啊。”
“你不一样！他们哪能跟你比，你是天生的鬼仙，在地府修炼成就果业是你的宿命，当年我在酆都口把你捡回来，你不知道地府那群人有多稀罕你，你说你又何必舍了这身修为和记忆去转世为人呢。”
“同为大道之下，天地之间，万物又有什么不一样呢。而且，有些事情不去做，有些问题不去探求，那么将永远都不知道答案是什么。”白衣女子转过头，继续向东方望着。
老翁闻言心里一惊，“你找到他了？”
女子微微笑道：“近日，我总是会在梦中梦到一些片段，可是梦醒的时候，又记不起多少来。只是依稀地记得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
“我翻遍了地府的记录，甚至用阎王爷爷的轮回镜和三生石观看万周，终于靠着一丝蛛丝马迹发现他可能再次选择转世为人了。”
“可是你也不至于跟着他转世投胎做人啊。”老翁不解。
“义父，这几日我一直在翻阅留仙先生的文集，经常为那些人鬼殊途、人仙异路的故事而感到遗憾和伤心，就像您经常教导我的，人神鬼殊途亦不同归，所以，我要是想去人间找答案，就必须成为人融入这个人间。这么些年，我一直想要找到他，既然地府找不到，那我就去人间，若是人间无缘，那我就去天上走一遭！”
“好！好！好！这才是我崔钰的干女儿!”
“这两朵莲花你收好，这是阎君特意从昆仑山西王母水池子里薅下来的，一是能够保你灵识不灭，即使在人间身死肉消，死后咱依然可以回地府逍遥自在，这二呢，对于普通人来说具有起死回生之效，以后说不定会用得着。”
“也希望你永远也用不着。”老翁轻轻地叹了口气。
小舟慢慢地往东飘着，一老一少都不再说话。
我们跑到洺河边上的时候河灯还没有开始放。河沿边上都是一些和尚道士在开坛做法，尽是村子里的有钱人方才请得起的。
而围着河沿外围蹲满了人，去的晚的只能在后面站着，大家都是从兴国寺回来无事可做过来看河灯的，当然也有过来专门听和尚念经、听道士敲锣打鼓的。平时大家农忙完没什么娱乐项目，更别提什么丝竹管乐了。
河岸上，念经声、笙管笛箫、锣鼓钹镲参杂在一起，那声音离这二里路外都能听见了，真是好不热闹。
有来看河灯嫌太吵听不下去的，跺跺脚再吐口唾沫就回家去了。当然也有就好这一口的，别管听懂听不懂，闭着眼，双臂合抱在胸前，一边摇头晃脑，一边用脚踩着拍子，还时不时地发出“此曲甚合我意”的“啧啧”声，那听得真是津津有味儿。
我们几个人仗着体型的优势，挤来挤去终于挤进了河沿上。听着河岸上这些稀奇古怪的声音，小伙伴儿们也是好奇地手舞足蹈。
慢慢地，各种声音陆续停了下来，大家一齐望着水面和天空，等着月亮高高地挂起来的时候，河灯就要从水上放下来了。
于是人们便等啊等，等啊等，终于等到月上高头。
随着主事的人喊出那句绵婉悠长的“吉时已到！”，那早就等不及的河灯的主人们便纷纷点燃自己的河灯，火急火燎却又十分小心翼翼地给放到水面上。一时间，个十百千......数不清的河灯顺着水流一起往下飘去，照得附近亮如白昼。
“放河灯咯！放河灯咯！”无忧无虑的小孩子们把这一盛况传到四面八方，而大人们却都对着这河里的灯说些属于自己的别人听不见的话。
等到这河里的灯随着水流慢慢飘向远方直至到看不见了，岸上的人们便开始慢慢散了。大人们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张罗自己家的小孩儿，而和尚和道士们早就领了雇主的钱离开了，毕竟盛况过后，大家都没忘了这并不是一个十分吉祥的日子。
我的小伙伴儿们也是，有的被家里的大人或者亲戚给带回去了，有的则是家离的近结伴一起回去了，我一一和他们告了别。
不知为何，我总感觉今晚的月光分外的柔和，竟让我看得十分着迷，以至于把奶奶的嘱托完全给抛到了脑后。
就这样，河岸上的人越来越少。
我躺在河边的石头上望着月亮，嗅着不知何时从附近传来的一阵异香，竟是不知不觉意识开始模糊。
在我的眼中，月亮也不知何时变成了两个，天上一个水上一个，接着，我不受控制地站起来，朝水面走去。
“雨哥！快停下！快停下！雨哥！”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去而复返的方方的声音。
我瞬间清醒了，一低头，发现半只脚已经快要迈出去了。再定睛一看，水边趴着一个长发飘飘的女鬼在直勾勾地盯着我，吓得我想要拔腿就跑。
可是那女鬼手疾眼快，伸出干枯细长的手，一瞬间就把我拖入了水中。
在水中我感觉有像海草一样的东西紧紧地缠绕住我的脖子，我越是拼命挣扎，脖子上的东西就勒得越紧，很快，我就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