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不落之月 第20章 泥潮升月·群魔肉骨食（六…
触手。
粘腻的，坚韧的，如鞭子一样锋利的。
口器。
膨胀的，畸形的，饥肠辘辘的。
分明是从那手雷中激发出的烟雾显现出了这些怪物的身形，但在切斯特眼里，如果从一个更天真的方式来看，却仿佛是弥散飘动的烟雾遮蔽了群魔的身形。
他看了像是兔耳一样毛茸茸的东西，不过长在了一个错误的位置上。
他看到某些怪物粗壮的触手的末端伸出了无数纤细但同样狭长的触手，触手和触手纠缠在一起，就像是一团团聚集成群正在交尾的蛇。
他看到……他确信他看到了，在那一片铁树林一样的怪物丛林中，若隐若现跑动着几个有着人类轮廓，人类大小的影子，不过这群“人”也具备一些非人的特征罢了。
怪物根本不足以称呼这些东西……
不够！完全不够！
它们甚至连恐怖作品中精心设计的恐怖形象都算不上，只是一群畸形的，病态的，下贱的，可悲的玩意！
创造它们的造主，如若不是随手胡乱为之，便是出于对自然秩序和一切美学的嘲弄塑造了它们的外观。
……恐惧感。
恐惧感就像是火焰，它原本或许只是个微小的火星，直到你的想象力为其助燃。但是奇怪的是，切斯特发现自己感受到的恐惧不是对自身死亡的怯懦，而是别的东西……
是荒谬。
一切都很荒谬。
从在那间手术室醒来开始，切斯特所知所感的一切都充斥着荒谬，每当从他人口中听闻一件与这个世界相关的，确切的，发生过的事实，他却只觉得疯狂又荒诞。
而且，从尼科利特的死开始，他所经历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什么正常可能会发生的悲剧，而是一个个诡异的惊吓盒子。
将他的灵魂和这个世界隔绝的似乎不是他的肉体，而是一堵厚重的，让透过其中的景色失真的玻璃。
他不害怕自己的死，因为他仍没有真正接受这一切，他所经历的生活还不是他的生活。
更糟糕的是，在那一个又一个让人难过的事件之后，他所接触到的人也全部不是他心中典型的人。
他们都……太过理想化。简直就像一个个晶莹如水晶的气泡。
而他开始恐惧这些气泡破掉了。
可能是情绪的作用，也或许是脏器分泌了什么让人僵硬的化合物。他不懂这些，他只知道，他感受到血液的流动，紧接着从左脸开始，到手上的肩膀，接着是整个左腿，都完全陷入了麻痹感。
怪物就像是发狂了似的，开始拼命攻击防护圈靠近切斯特所站的位置。
切斯特就像呆住了似的站在原地，又过了两秒，他转过身，脸上那股总是轻松自在的神色变成了落寞。
其他人大概都注意到了切斯特的表情，也看到了外面的怪物。不过他们并没有像切斯特想象中那样惊惧动摇。
络腮胡走了过来，拍了拍切斯特的肩膀，目光停在了防护圈外乱舞的群魔上。
“做好准备，我们要突围了。”
“怎么突围。”切斯特揉着发麻的那半边身子，看向络腮胡，“我可以做什么？”
“我们会掩护你，把你放在最安全的位置上，但你还要掩护我们，否则也没有突围可谈了。”
他说：“这片区域原本没有这么多怪物，多半是先前发生的战斗，那两个该死的高阶神秘学者搞的鬼。我猜是那个女人。
”
“我不明白。”切斯特说，“你该怎么掩护我们呢，子弹没有作用，已经没有你们能做的了。”
“用手雷。”
“那手雷的伤害能力有限。”
切斯特又看了一眼防护圈外，烟雾仍在弥漫，勉强能看出那些烟雾在怪物的身上发挥了一些腐蚀性，但除了让怪物们更加狂暴外显得微不足道。
仔细看的话，确实有些怪物似乎无法承受那手雷喷射出的烟雾。一些小型的死在了地上，更大的怪物偶然也有损失了肢体的案例。
这群东西真的就连躲避死亡都做不到吗？
也不是。
有些怪物不会，但有些会。
“一发手雷不够，我们还有很多。只要一齐引爆就行了。”他说，“足够掩护我们打开一个突破口。”
络腮胡的说法让切斯特感到有些安心了，“防护圈的尺寸很大，我们可以先分散在防护圈内的各处，引诱那些怪物在各个方向散开，我们等发出信号后再统一行动。它们要绕过防护圈，这需要时间，而且我有想过，我可以在我们逃跑的时候设置小型防护圈阻碍那些怪物行动。”
“小型防护圈可以起到什么样的阻碍效果？和现在的这个大圆环相比呢？”卡洛尔的情绪和先前相比有些低迷。
“会差很多。”
“手雷怎么设置？”卡洛尔又问。
“已经在改装了，会有人专门负责引爆。”络腮胡温和的解释，他和卡洛尔说话时要比与切斯特交谈柔软许多。
随队神秘学家和小队指挥官开始快速交谈突破时的布置，从队形开始，到全是缩写内行话的装备战术描述。
切斯特听了一会儿，没有什么他可以插话的地方，能完全理解的也是少数，更多的内容都是根据对话的氛围猜测，也不知能和事实有几分相似。
事实上，有几个环节他想要说话，但他在说之前于心中想了一下，发现那些话大多都是为了增强参与感，不说也就罢了。
突围的准备很快结束了。
切斯特漫无目的的踱步，感受着防护圈传递来的冲击反馈。他突然发现那位叫蒂伯的胖队员正的样子有些怪异，胖队员的身边围着一群队友，有些人在搭话，但他的样子却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手臂已经缠上了绷带，但嘴附近的皮肤已经一塌糊涂，也不像是上过药。
唯独蒂伯是坐在地上的，不在忙碌，不断交代注意事项的络腮胡仿佛也略过了他。
大概是自己没注意的时候提前交流好了吧。
“你还能跑吗？”切斯特朝着蒂伯走去，问道。
“比你能跑。”他说。
他说话时的表情很狰狞，眉毛紧皱着，目光也冷得似铁，看上去几乎是个野人。
切斯特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但他还是接话：“呃，确实，我的体力挺差的。”
不过他想，这个人的皮肤被怪物溶解了，此时忍受的痛苦一定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也没什么资格强求别人一定要给他好脸色，“马上就要行动了。”
“你跑来干什么？”蒂伯咧嘴一笑，整个下半张脸都是红的，“你体力那么差，是想让我扛着你走吗，小少爷？”
“呃，不是……”切斯特有点慌乱。
“那你找我干什么，来问候我？”
“我就是……看你坐着，那个……”
“我确实挺感激你救了我，但现在没那个闲情，你要没有用的话要说，就快滚吧，快滚！”
他前半句还有些和蔼，后半句突然恶狠狠的。
切斯特不是很理解，但也不至于为了这样的小纠怎么样——更何况他连其中的原因都半清不楚。
他耸了耸肩，转身打算换个地方站着。
切斯特一回过头，就看到卡洛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拄着那根比她本人还高的法杖。她的眼睛红彤彤的，切斯特发誓，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哽咽。
这样的形象可和他认知中的小神秘学者完全不符。
“卡洛尔，来我身边坐坐，聊会儿不？”蒂伯开口道，切斯特朝他看去，他就对切斯特一阵摆手，“滚滚滚。”
怎么对我有这么大的恶意？我还救了你呢。
切斯特腹诽了一句，便也不再强行挤在这里，走远了。
大约又过了几分钟，情况恶化了。
切斯特发现自己高估了脚下的防护圈的承受能力，不得不花费月之魔力去修补其中的破损——他本能般知道该怎么做。
然而魔力消耗的速度要比预想之中快，而且，也不知道时不时自己的错觉，切斯特发现防护圈的性能似乎从源头上减弱了。
不是因为怪物的攻击幅度增加，也不是因为魔力不足，或别的什么损耗。月之形的源头似乎出了什么问题。
这个魔法似乎效力在衰退……渐渐的在变得和《哈勒沃森对月亮诉说的恐怖秘密·卷一》中记载的其他魔法一样死寂沉默，不能在现实世界中呼唤出任何神奇的效果。
而且归根究底……
这个魔法特殊在哪里？
为什么《对月亮诉说的恐怖秘密》中其他的魔法都全无效果，而唯独这一个，本该同样依赖于月亮的存在，却仍然可以发挥效果？
这其中的区别是什么？
切斯特将防护圈可能在一段时间后失效，继续维持防护圈会减少他之后的攻击能力的情况告知络腮胡后，对方平静的接受了。
“我本以为它早就维持不下去了。”络腮胡说，“也算个惊喜。”
切斯特被这样的乐观感染了，他开始觉得眼下的事情不过是他未来旅途上的一次小小挑战，一关可以轻松跨越的门槛。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现在！”络腮胡命令众人集合。
那种可以对抗无形之物的特种手雷被收集了起来，小队里的一员用绳子和一些材料将它们固定成了两捆，他还改变了手雷的激发方式，让烟雾能够更快释放，释放的位置也根据捆绑的模式做了调整。
一捆让一个切斯特不熟悉的人抱提着，另一捆在胖子蒂伯手里。虽然队伍已经集合了，但胖子蒂伯还坐在地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马上要出发了，你是不应该先站起来？坐久了脚会麻。”切斯特还是忍不住说。
“哈勒沃森老爷。”他嘲弄似的说，“我们这群粗人都可以为你牺牲，但可别让小卡洛尔也为你死了，你会愧疚一辈子。”
“如果你们为我死了，我也会愧疚一辈子。没必要，能活的人就该求活，不用照顾我。”
他哼了一声，用手指指点点，“照顾好卡洛尔。”
络腮胡下令出发，切斯特便跟着小队成员朝着计划中的方向猛冲。
那举着成捆手雷的队员跑在第一位，从手雷中四散的熏香烟雾映出了怪物的身影，那队员就好像经文中的无畏勇士，直面怪物蟹钳似的肢体，朝着两个怪物的缝隙冲去。
切斯特召出魔法书，月之魔力被点燃成了火，须臾间好似苍白月光的火焰向外扩散，将一群无形无体的东西点燃成了火炬。
他又唤出了另一本魔法书，这次从魔法书中探出的是惨白的女人的手。
苍白的火焰和惨白的肢体编织出了一张诡异的大网，将那些两三人高的火炬推开，火焰很快附着并点燃了那些手臂，而手臂又将火焰送的更远。
冲！
冲！冲！冲！冲！冲！
冲出没几米，就有人闷哼着倒下了。切斯特用魔法书召唤出的肢体将那人捡起来，书中伸出的更多手臂如足一样撑地，支撑切斯特继续前进。
队伍里有人沉默着奔跑，有人在嘶吼中奔跑，有人或许是受了伤害，发出刺耳的惨嚎。
越是突围，怪物就变得越密集，切斯特的魔力不再能足够快的撕开血路。
他感到焦虑，下意识求助似的回头，就看到卡洛尔高举着法杖，闭着眼，在两旁队员的裹挟下狂奔。
那两个队员浑身已经变得血淋淋，其中一个手臂上能看到一道不知切的多深的伤口，另一个队员看不到伤势，不知身上的是谁的血。
切斯特听到卡洛尔念诵了什么咒语，一道紫红色的炸雷落到了怪物堆里，将一只占据了整个通道高度的东西炸成了碎片。
众人朝着卡洛尔炸出的缺口跑了出去。
一……二……三……四……切斯特无意识中数着仍然在场的人数。
才短短一分钟，他已经感觉自己快要累坏了，他有无数次踢到那些无形之物看不见的尸骸上，踉跄着就要倒下，再被从《朽尸通道》中伸出手的手撑起，但他怎么也找不到最后一个人。
无论死活，他确实把每个人都捞起来了，这个愚蠢的行为让他的魔力成倍消耗，魔法书中仅存的力量就像一根颤颤然即将熄灭的蜡烛。
突然，在他精神的某个角落，传来了一个让他感到非常陌生，但他却知之至甚的反馈。
他最初布置的那个月之形防护结界破碎了，它不仅仅破碎了，还是以一种切斯特根本没料到的方式——从内部毁坏了构成防护圈的圆环。
他只和这只小队的人说过这种方法，而蒂伯似乎自从突围开始就再也没出现在切斯特的视线里。
就像是呼应着什么似的，切斯特身后的远方传来了一声怒吼，紧接着是低沉，并不洪亮的爆炸。
他回头望去，通道的那一端升腾起了一大片浓厚的白烟，那烟雾的密度远远超出切斯特身边的这一捆——仍在以有限的速率工作着——那烟雾之厚重彻底遮蔽了整条通道和盘踞其中的怪物。
朦胧间，切斯特似乎听见了什么本不能听见的声音。
无形之物的尖叫。
一巴掌突然打在了切斯特的脸上。
“跑啊！”
是卡洛尔。
“跑啊！跑啊！跑啊！”
她眼里闪烁着的是泪光。
切斯特努力奔跑，月之魔力点燃的苍白火焰就像是飘动在他身后的一件丝绸长袍，焚烧出了一片不被怪物侵害的真空。
他努力奔跑，咬紧牙关，用上所有力气向前奔跑，但围拢在他们身边的怪物还是那么多。
即便有卡洛尔的雷电支援，他们能支撑出的空间还是变得越来越狭窄。
抱着手雷捆开路的队员身上什么地方被怪物刺了一下，一直有血在往外淌，早就跑不动了，被切斯特从《朽尸通道》中伸出的手提着。
他抱着两本书，一边放出火焰，一边则像只巨大的蜘蛛把形形色色的东西挂在身上。
奔跑，继续奔跑。
切斯特很快放不出火焰了，只能用开启朽尸通道积蓄的魔力化作更多惨白的手保护自己。
卡洛尔还在努力发射强大的，远比切斯特的把戏更凑效的雷电，可每一道雷电之间的间隔在变得越来越长，她的脸色也在变得越来越差。
要完了吗？
尼科利特的容颜在切斯特的眼里一闪而逝，他真的很喜欢她，尽管不知道原因。
但是，一想到尼科利特，切斯特就想到死亡，而他对这样的死亡毫无惧意。
希比小姐又出现在了切斯特的脑海里，这才让切斯特开始觉得自己不能死，否则便浪费了尼科利特，希比小姐，图勒森医生以及形形色色他还没有知晓名字的人的生命。
于是他继续奔跑，发狂似的奔跑。
从书本中伸出的手举着那仍然在释放烟雾的装置，无数惨白的女人的手在他身边乱舞，用指头和指甲扣烂撕碎无形之物的血肉。
卡洛尔不再能释放出打碎邪秽的雷电了，娇小的神秘学者的意识看起来已经混沌不清，她被切斯特召唤出的手夹着，高高举着那根金属法杖，法杖的尖端跳动着波纹似的雷弧，靠近他们的怪物似乎会感受到痛苦。
他们继续奔跑。
奔跑！
奔跑……
奔跑。
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只有两三分钟，也或许更短。切斯特手中魔法书的魔力被彻底榨干了，那些被从书中伸出的女人的手提着的人或物全都掉到了地上。
切斯特听见了摔倒在他身边的卡洛尔发出的呻吟，但他也已经要迈不出腿，他感到自己的左半身一片冰凉，右半身又酸又胀。
一对粗壮的手臂一左一右抓住了切斯特和卡洛尔的腰，切斯特的眼睛半闭半睁的看过去，是络腮胡。
他的脸上多了道从左至右的血痕。
“我不要！我不要！放开我！”
似乎清醒过来的卡洛尔奋力挣扎着。
切斯特昏昏沉沉，与他在手术台上苏醒之前所感受到的时睡时醒的状态非常接近，他努力想要看清卡洛尔和络腮胡的脸，但他实在是太累了。
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卡洛尔挣脱了络腮胡的胳膊，摔倒了地上。络腮胡也跟着停了，切斯特用力眨眼睛，让自己也清醒起来，他睁开眼，看到他一路搬运着的人就在不远处，有些被割开了胸腹，无力但仍然活着，有些还在挣扎，拼尽全力匍匐着也在朝切斯特所在的方向爬动。
卡洛尔朝着那些人的方向跑去，举着她的法杖，像挥舞一把剑似的隔空一挥，一道跳动的雷光劈了出去，打在了某个怪物的身上，将其炸成一滩无迹无实的浆糊。
她又一次挥动，法杖狠狠砸在地上，溅起了一些地面的碎屑，但这次没有雷电射出了。于是她又一次挥动，这次她劈出了雷电。她一次又一次挥动，一次又一次，直到五官溢出了血。
络腮胡在犹豫。
切斯特拍了拍他的腰，没有得到任何反应，他不得不努力挣扎和卡洛尔一样强行落到了地上。
他朝着卡洛尔跑去，手掌的五指间点燃着一团微弱的，若隐若现的白色火焰。切斯特鲤鱼似的跃起，猛扑在卡洛尔身前，白色的火焰在地面立刻烧蚀出了一个狭窄的圆环。
他能看到了。
他能看到一堆若隐若现的轮廓，怪物的轮廓。其中一个已经逼近了卡洛尔的怪物被他的月之形结界关在了圆环里。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洛尔近乎癫狂的跑了出去，浑身缠绕着跳动的紫红色电弧。她把法杖当成了钝器，对着那结界中的怪物便是一记横扫。她直接连同切斯特的结界一起将那怪物的躯体打烂了。但是那怪物却没有立刻死去，它身后如同鞭子一样的尾巴像两条蛇似的游了出来，刺进了卡洛尔的腹部。
她没了力气，软软的倒下了。
“——不！！！！！！！”
强烈的悲痛将切斯特吞噬。
那个躯干像是被炸烂了的怪物用力一甩，卡洛尔娇小的身体便撞到了墙上。切斯特想要起身，却感到一阵晕眩，能做的只有看着那朦胧如幻影一样的怪物逐渐靠近。
他看向看向那怪物的脸，却只能看到两行弯曲的细线，一上一下，一粗一细，就像是在嘲弄他似的。
帮帮我……
谁都好！帮帮我！
切斯特感到自己被什么重物抽打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痛，他也撞到了墙上。他眼中的景物被血染红，意识也断断续续，他努力向前伸出手去，却不知道是想抓住什么……
在他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切斯特似乎看到了贯穿整条通道的紫红色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