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拔擢京兆府
从太医署出来已是酉时，武克城一路上都弯着腰，松垮的骑在马上，完全没了来时的劲头。
官道两旁的酒肆茶坊都坐满了人，丝竹管弦的声音一波又一波的冲进武克城的耳朵里，可他却只觉得呱噪。
和周师达的一番交谈，让武克城后背发凉，底也伽案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直到今天，他似乎才摸着了这件案子的门道。
按照周师达的说法，底也伽能让人染上心瘾的副作用，在整个长安城的医官圈子里无人不知。
但万福祥靠着强大的财力和深不可测的背景，让几乎所有医官都熟视无睹。
拿太医署来说，博士、助教、医师、医工、医生总共280余人，每个月或多或少都会拿到万福祥捐献的钱粮贴补，还有日常教学所消耗的生药、丸药、饮剂等药材，万福祥更是随缺随补，要价也比市面上便宜不少。
至于学堂里的那幅画，确实出自名家之手，也是万福祥送的。
更让武克城心惊的是，《唐本草》里对底也伽药性的肯定，也全靠万福祥背后的推动。
“底也伽，味苦、平、无毒，主治百病，中恶，客忤邪气，心腹积聚，真真是一味好药啊！”武克城想起之前万福祥掌柜说的话，一股无名火在心里腾了起来。
他本以为只要把药贩子一抓，就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到时上奏朝廷，禁了底也伽是手到擒来的事。
现在看来，万福祥早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武克城甚至能想到他们会如何为底也伽辩解。
万福祥一定会搬出长安医官的证词，表明底也伽的副作用都是那些瘾君子滥用药物造成的，与底也伽的药性没有一点关系。
他们一定会说“是药三分毒”，再好的药也不可能没有一点副作用，至于那些因底也伽引发的偷、盗、打砸等治安案件，万福祥更会推个干净。
武克城越想越觉得憋屈，手里的鞭子狠狠的抽向马匹，飞也似的往县衙赶去。
“大人，你一下午都去哪儿啦？裴县令有事找你，好像和前一段时间的虑囚有关，你赶紧去吧。”武克城刚进值房的门，崔冲就迎了上来，一看就是等了很久。
“裴县令问你什么了吗？”武克城有些诧异，裴县令怎么会突然关心起已经应付过去的虑囚。
“没有，不过裴县令又去找孙怀俊了，咱们上次虑囚的卷宗可都在他手上。”崔冲被武克城一问，也有些紧张了。
“不要慌，虑囚的事我会向裴县令解释清楚。”武克城出了值房往县衙内厅走去。
走了一半，武克城突然站住愣了一阵，又转身走向案卷室。
他想先去找孙怀俊探一探底，万一裴县令盘问起来，他不至于无所应对。
果然，孙怀俊告诉武克城，裴县令很快就要调离长安，去外地任刺史。
裴县令过问虑囚的事，是想在离任前彻底清理县衙的积狱，不给朝廷上的政敌留下口实。
不过，裴县令明确向孙怀俊表示，他很满意虑囚的结果，只是虑囚的卷宗他本人还要仔细查阅。
武克城长叹一口气，这一天终于到了。
他似乎已经预料到这样的结局，自己的长官升迁去外地任职，他这两三年的幸苦付诸东流。
等新县令上任，一切又是从头开始，他这个从八品下的司法佐怕是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想想这一年，他和崔冲先是在五石散的案子上空忙一场，
近期又为了底也伽四处奔波，却一无所获，真是可笑。
罢了，本来都是自己一厢情愿，怪不得旁人。
武克城苦笑着和孙怀俊寒暄了几句，悻悻的往内厅走去。
“裴大人，我去太医署查案，刚刚回来。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吩咐吗？”武克城刚进内厅，就看到裴耀卿在书案前翻阅卷宗。
“查什么案子？还要去太医署？”裴耀卿放下卷宗，盯着武克城问道。
“裴大人，万福祥炮制丸药底也伽，在长安售卖三年为祸甚重。此丸药能使服用者染上心瘾，百姓因其毒害而家破人亡者甚多，我长安县衙也有三成邢狱与其有关。大兴盛寺悲田养病坊，因收容相关病残，人满为患，百余名瘾君子充斥屋所。此药不禁，长安危矣！百姓危矣！”武克城没有任何隐瞒，他把底也伽毒害长安的情况夹杂着自己满腔的愤懑，向裴耀卿全盘托出。
“据我所知，底也伽是长安人尽皆知的灵药，向来是自由买卖。此药能致人成瘾一事，可有太医署明示？至于牵涉悲田养病坊和本县邢狱之事，有牵强附会之嫌啊。”裴耀卿靠向椅背，双手都搭在扶手上，用审视的眼光盯着武克城。
“大人，我......”武克城被裴耀卿一问，自知不该再说下去了。
“今天找你来是有两件事。一是我已接到朝廷的旨意，马上会调离长安，外放刺史。今天我查阅卷宗，发现任内这三年的邢狱没有什么问题，这说明前一阵子你们三人登录囚徒，清理滞狱，做的不错。二是我已上书京兆府尹，荐授你任京兆府正八品下司法佐，你明日就去上任吧。”裴耀卿微笑看着武克城，没有再提底也伽的事。
“大人，我......何德何能？”武克城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他竟完全不知晓自己被拔擢的消息。
“你今年三十有六了吧，去了京兆府虽然只是正八品下，但也是连升两级。以后要尽心为朝廷办事，更要压住性子，京兆府可不比长安县衙。”看着武克城木楞的脸，裴耀卿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人，我一定尽心办事，您的拔擢之恩，武克城永世不忘！”武克城红了眼睛，自己一直以来的付出，原来裴耀卿都看在了眼里。
回到值房，武克城把今天的事完完整整告诉崔冲，崔冲高兴的又喊又叫，就好像被拔擢的是他自己一样。
长安城戎夜的鼓声又响起来了，武克城别过崔冲大步往家走去，他要尽快把好消息分享给父母和妻子。
走到县衙外的第一个路口，武克城忍不住回头望向自己当值快十年的地方，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没什么可留恋的了，以后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