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矮人小屋（十七）
理智告诉封芷北,现在首要的任务是让燕楚雪醒来，为了能达成目标，做什么都可以。
但是……
封芷北深吸一口气。
他不太能接受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其他人接吻。
这次和前两次不一样,前两次并没有人围观,他的心理负担几乎没有。
但现在，屋外的玩家、看直播的观众，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封芷北闭上眼睛,给自己两秒钟时间做斗争,最终还是双手撑在棺材边上,毅然决然俯下身,靠近燕楚雪的脸。
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气扑面而来。
他有些手足无措,两瓣唇贴紧后便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之前的两次他几乎算得上是被迫接受亲吻，但这次是他主动贴上了对方的嘴，像冰凉果冻一样的触感让他忍不住轻轻舔了一下。
燕楚雪的睫毛颤抖两下。
屋外,躲在树上的金宇忽然眼皮一跳,“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月亮又往前挪动了一段距离。
之前他们还在实验室的时候，燕楚雪并没有告诉他们月亮代表什么。
“算了，先给那群人找个地方躲着……”
金宇从树上跳下，大跨步向着小屋跑，边走边朝玩家们喊：“来这里！”
他记得小屋的二楼有许多空房间,足够给剩余的玩家们躲藏。
奔跑着的玩家们听到声音，纷纷扭头。
“是金宇！未来公会的会长！”
有人认出了这位金发碧眼的公会会长,他们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忙不迭地跟着金宇往小屋的门口跑。
领头的纸扎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惨白的脸上浮现出奇特的笑容,举起锣鼓敲响。
“吉时……已到……”
锣鼓声响彻在所有人耳里，惊得几只乌鸦从树丛中飞出，瞪着红眼睛，茫然无措。
金宇猛地推开门，大吼一声：“都进来！”
玩家们鱼贯而入，等最后一位玩家进入后，金宇迅速转身将门锁好。
他透过门缝观察着纸人队伍的动向，确认暂时安全后才松了口气。
也是在这时，他才意识到进屋以后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平时靠着自己的属性感受周边是否有危险，现在的环境并没有给他带来危险的感觉，也就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异常。
金宇回头，玩家们一片沉默。
……这屋里的氛围，怎么有点奇怪？
虽然剩下的玩家占比不多，但数量仍然很可观，将本就狭小的小屋一楼挤得水泄不通。
金宇站在人群的最外圈，看不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片死寂之中，终于有人颤抖着声线开口。
“这是……那个新解说吗？”
金宇眼神一凛。
按照包围圈的方向，燕楚雪的棺材位于整个玩家群的中心。
他小声对旁边的玩家说着“借过”，凭借身高优势挤到前方。
在看清面前的这一幕时，他也沉默了。
“……”
“……”
封芷北僵硬着身体，一时间没有动作。
就在刚刚，他听到提示音以后慌慌张张准备从燕楚雪身上下来，没等他脚踩到地板，就听见门外几声惊吼，紧接着，门就被打开了。
他眼睁睁看着一群陌生的玩家，脸上重获新生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褪去，但眼睛已经睁大了，惊恐又难以置信地看着棺材上的两个人。
人麻了，麻得不能再麻。
……想死的心都有了。
封芷北已经在心里为自己扣了一块墓穴，只差自己躺进去了。
前排玩家被震撼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如果他们不认得燕楚雪和封芷北，现在的画面还是十分唯美的。
月光静静打在透明的水晶棺材上，一位英俊的黑发男人紧闭双眼，双手合十，周围是已经枯萎的玫瑰花丛。
而他的身上，趴着一位红发的娇小泪痣美人。
这位红色长发的漂亮小解说整个上半身紧紧贴在大名鼎鼎的首富身上，看似娇羞地垂眸。
由于体型差过大，再加上封芷北的脸实在精致，艳红色的长发垂在身侧，这副场面就像……
“爬到死了的老公身上的寡妇……”
人群之中，有位少女抓着身边人的衣襟，喃喃。
封芷北：“……不好意思，我听得见。”
他僵硬着表情，手脚并用，缓缓从燕楚雪的身上退下。
但没想到，身侧扶着棺材的手忽然被抓住了。
玩家们大惊失色，“这怎么还诈尸了？！”
燕楚雪抬起一只眼睛的眼皮，“……这什么情况？”
封芷北一愣，顾不上双手都被对方控制，先匆忙开口问：“你是谁？”
燕楚雪同样愣住，“你怎么问出这种问题了？”
他皱着眉，很快反应过来，“是副本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封芷北的心放下来了。
……还好，现在是正常版本的燕楚雪了。
至少可以帮他分担一部分的压力。
他面无表情，眼神中有些绝望，“这很难说……你先看看旁边。”
燕楚雪从棺材里坐起来，一扭头，就和围在一起的玩家们对上视线。
燕楚雪：“……嘶，我嘴巴怎么有点疼。”
封芷北：“你猜呢。”
作为昔日的同事，金宇看到这一幕，吓得后退半步。
虽然隐隐有预感，但直面这两人站在一起的场面也太惊悚了点。
“这是真在一起了吗……”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离，想不通两人之间诡异的氛围。
玩家们站在旁边，见封芷北和燕楚雪并没有其他行动，便和周围的人窃窃私语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难道说那个传闻是真的……？”
指的是封芷北和燕楚雪有一腿的传闻。
“肯定是真的吧！就是不知道这关系到底是真情侣，还是只是玩玩……”
游戏世界时时刻刻都面临着危险，大部分人并不会建立固定关系，对谁都好。
毕竟有很大可能今天还你侬我侬的亲亲对象，第二天就变成了对方阵营的敌人。
燕楚雪站在旁边，脑袋还有些胀痛。
周围玩家的对话声音传到他耳朵里，就像是一群飞虫在耳边嗡鸣。
他勉强睁开眼睛，打量着封芷北。
封芷北的衣服破破烂烂，有明显的撕扯痕迹，不完整的布料没法盖住所有的皮肤。，露出一截雪白的胳膊和腰身。
他耳朵上的耳桥不见了，只剩下微微泛红发肿的耳洞。
燕楚雪的眸色微暗，手刚刚抬起，还没来得及触碰，封芷北便回头，与他对视。
“先别碰我，下去，等会和你解释……不对，应该是你和我解释。”
燕楚雪眨眨眼，明白了什么，“你都想起来了？”
封芷北将手抽了两下，没抽回来，“是啊。”
玩家们站在旁边，注意已经逐渐从燕楚雪和封芷北身上转移，多年的游戏生活让他们养成了探索新地图的习惯。
现在没有纸人的攻击，他们便自发地组织起来，开始对周边环境搜查起来。
有些受伤的玩家则是独自缩到角落里，用游戏道具疗伤。
但很快，他们发现了异常。
“……这道具，怎么用不了？”
一位断了胳膊的玩家愣住，他的背包面板显示所有游戏道具都不可用。
玩家们缓缓聚集到受伤玩家的身边，点开自己的页面查看，纷纷露出不妙的表情。
“我的也用不了。”
“该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宇深呼吸几次，他忽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感觉袭来，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
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他一愣，这一愣，他便感受到身后的衣服被什么东西拽了拽。
“……大哥哥，现在是在干什么呀？”
小女孩独有的清脆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猛地回头，低头看向下方，一个全身皮肤被泥巴糊满的小女孩抓着金宇的衣服下摆，抬起头。
一股莫名的腥臭味道扑面而来，让他的脸色白了白。
这股味道实在是太过刺鼻，不可能一直都没有人发现。
但除了被抓住的金宇，其他人并没有反应。
女孩有一双像红玫瑰花瓣一般的赤红眼眸，紧紧盯着金宇，这抹颜色让他一瞬间有些失神。
金宇浑身一震，很快从迷离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不对，这完全不对劲。
小女孩见他不说话，撇撇嘴，松开他的衣服后蹦蹦跳跳向着门口走去。
她的身上掉落一片一片的泥片，奔跑的速度并不快，金宇伸手猛地一捞，却没能拦住。
“……你！”
玩家们被惊动了，纷纷回头看向门口。
封芷北不知道门口发生了什么，但抓住机会，趁机从燕楚雪的束缚中挣脱，一只手按住棺材边缘，翻了下去。
两人沉默着对视，最终封芷北率先开口。
“我把芯片放进总后台了，都按照你说的做了。”
他刻意省略了两人在过去时间时发生的事情。
燕楚雪也双手支撑从棺材中离开，站稳后朝他点点头，“辛苦了。”
没等封芷北继续说什么，门口传来一串女孩子清脆的笑声。
“李阿婆！您怎么来啦！”
伴随着吱嘎的开门响声，小屋的大门被打开。
一股风呼啸而过，吹得所有玩家不由得闭紧双眼。
与此同时，叮叮咚咚的提示音也响起。
【叮！恭喜主播通关：矮人小屋！】
“砰砰！”
纸人们冲进屋内，手里拿着不知从哪里来的礼炮，表情浮夸，向天空放了几声。
金粉混合着各种亮闪闪的碎片和碎屑落下。
领头的纸扎人朝门口的女孩吹了一口气，她的身体抖动两下，皮肤上的黑泥褪去，露出了白皙的皮肤和一张稚嫩的脸。
正是之前已经死掉的npc小洁。
她伸出胳膊，抓住一片金粉纸，兴奋地蹦了起来。
“好漂亮！”
玩家们则是表情惊疑不定，看着面前的一幕，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怎么就通关了……？”
人们小声讨论，“不是之前还说是彩蛋副本，重新拉人，怎么刚进来就通关了？”
“我们还什么都没干呢！”
封芷北站在一旁，仰头示意燕楚雪靠近。
后者深深看了他一眼，便将耳朵凑到他的身边。
“纪灵没死，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感受到耳边低语的沙哑声音，燕楚雪的耳朵有点痒。
他定了定神，回答。
“……我知道，他只有可能去找一个人。”
两人对视，异口同声。
“——燕北茗。”
礼炮和锣鼓声仍然没有停止，纸人围着整个小屋蹦蹦跳跳，看起来诡异又欢乐。
其中一个明显大一点的纸扎人奋力一蹦，跳到棺材上，举起手中的锣鼓敲响。
“叮——”
它的嘴咧到耳朵，用一种极为古怪的腔调开口：“公主和他心中的王子终于相遇，矮人们被邀请前来见证他们的爱情，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幸福……”
封芷北站在燕楚雪身边，忽然觉得哪里有些违和。
他低着头，复盘着这个副本之前的一切。
燕楚雪忽然道：“不对，这里不是结束。”
他的话音刚落，纸扎人便扭头，嘴咧开得更大了。
这个造型奇特的纸人朝着玩家们一鞠躬，“恭喜各位打出特殊结局：虚假梦境，现在，该从虚假的梦境中清醒过来，回到现实了。”
几只乌鸦跳到窗边，歪着脑袋看屋内的人。
站在窗边的npc小洁用手指点了点，逗弄窗外的乌鸦。
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样，抬起头，在看到窗外的景色后睁大眼睛，嘴张开成圆形。
“月亮……月亮跑了！”
所有人都朝着窗外看去。
那轮大得吓人的月亮正以一种及其不科学的速度向着某个方向移动。
在直视那轮月亮时，玩家们都感受到了一阵阴冷的凉意袭来。
本就昏暗的火光扑闪几下后骤然熄灭。
小洁哒哒哒跑过来，抓住金宇的手，“哥哥，我怕。”
纸扎人的身影模糊起来，融入黑暗。
所有的纸人都不见了，包括变成纸人的玩家。
“这是怎么了，不是通关了吗……？”
有人弱弱道。
封芷北扭头，向燕楚雪：“怎么回事？”
对方抓住他的手，“先上楼，慢慢和你讲，这里马上要塌了。”
刺骨的阴风凭空而起，孩童诡异的尖叫和笑声隐隐约约传来。
窗外，忽然打进一道红光。
封芷北的手被骤然攥紧。
“不能再等了，快上楼！”
燕楚雪的最后那句话音调抬高，所有玩家都听到了这句话。
“……他在说什么，什么上楼？”
大部分玩家对他们两人的印象并不好，虽然感受到了环境的变化，但也没法完全信任他。
金宇被小女孩冰冷的手抓着，朝燕楚雪的方向望了一眼。
没想到却和他对视上。
多年前共事的经历让他一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于是扬声道：“都听他的，上楼！”
封芷北反握住燕楚雪的手，“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一双眼眸已经变成了淡色，在昏暗的环境下格外显眼。
通向二楼的楼梯很窄，最多只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行走。
金宇一边拉扯着身边的小女孩npc，一边在旁边指挥疏散。
也有不少等级高的玩家自发组织起来，一点点引导其他玩家上楼。
“受伤的玩家上楼后到我这里来，我给你们疗伤。”
一位穿着打扮十分干练的女青年站在楼梯的底端，朝玩家们喊。
“属性还可以使用，大家都多注意点！”
“就像电脑有杀毒软件一样，荒野同样也有杀毒软件。”
燕楚雪看着窗外，月亮已经变成了血红色，一点一点逐渐变大。
“虽然我们是初代开发荒野的人员，但现在荒野的主人确实还是纪灵……”
所有的玩家都上了二楼，一楼开始晃动。
小洁抓着金宇的衣服不松手，金宇只好将她也带了上去。
走到一半，他回头，朝燕楚雪招手，“等什么呢，快上来啊！”
“知道为什么这个副本一直没有场景融合吗？”
燕楚雪拉着封芷北的手，向楼梯的方向跑去。
身后，地板开裂成一道一道，巨大的地鸣声吵得人太阳穴生疼。
缝隙之间，藤蔓疯长，开出一朵朵血红色的妖冶玫瑰。
电光石火之间，封芷北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因为这里，就是场景融合。”
轰的一声，整个一楼完全崩塌，马赛克混着高饱和的色彩噪点充斥了整个空间，将所有底层的东西吞噬。
二楼的玩家们看着下方的变幻着的空间，一时失语。
“这到底是……”
穿着干练的女青年正给其他玩家们疗伤，她的手抚上伤口处，一阵白光闪过，对方的伤口便消失。
“好了，下一个。”
她低声。
有不少物理治疗属性的玩家帮助其他玩家疗伤，但人手毕竟有限，不是所有人都能受到治疗。
昏暗的环境下，每个人的心情都算不上好。
“……错误的时间吗。”
封芷北站在楼上，若有所思。
燕楚雪站在他的身边，看起来有些纠结。
有不少玩家暗暗观察着这两人。
毕竟各大公会的悬赏还挂在上面，不管是谁都算得上是话题中心人物。
在各种目光之中，燕楚雪向前几步，来到二楼左侧的某个房间前。
他的手摸上泛着冷意的门把手，沉声开口。
“这里，能通往外面。”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我的意见是你们在这里呆着，不用跟过去。”
玩家们当然是不肯的，谁知道被留在这里会遇到什么事情，但尚存战力的玩家实在太少，打又打不过，只能满含怨言地呆在原地。
金宇一边抱着小洁一边安抚着玩家们。
现在，所有有关游戏的连接全部中断了，不管是副本进度还是直播页面，都是漆黑一片。
黑暗之中，封芷北走上前，抬头看向燕楚雪。
“我去找纪灵，我还有几笔账没和他算。”
燕楚雪低着头看他，眼里是某种看不清的情绪。
“……这件事情也只能你才能做到。”
“嗯？”
封芷北挤出了一声疑问的声音。
刚刚燕楚雪的声音太小，他没有听清。
“没什么。只是……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
燕楚雪空着的另一只手摸上封芷北的脸，划过细腻的脸颊后最终停在他的耳侧，摩挲着强行拉扯后受伤发肿的耳孔。
“安全回来以后，能不能做我的爱人？”
封芷北被捏得有点痒，但他没有躲开，直视燕楚雪赤红的双眸。
“直接跨过男朋友变成爱人，是不是有点太得寸进尺？……不过，我答应你。”
他伸出手，覆盖在对方握住门把的手背上。
“开门吧。”
冰冷的金属门把手被压下，一阵风从门后吹出，轻柔，但却让人睁不开眼。
等封芷北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只剩下他一个人。
一个人站在废墟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二更！定时一个小时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