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是什么人?!”
郑郡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喊。
他其实想问白若离到底是人,还是鬼?否则以他的功力怎么会被轻易地掀翻!
地牢外的人听到动静,纷纷拔剑拔刀冲了进来。
血溅满面。
没人看清白衣人怎么出的剑,只看到一阵剑光乱闪,郑郡便在惨叫声中化为一堆看不出什么玩意儿的烂肉,满室如同降下一场血雨。
咚——
一颗人头砸到何用面前,中间隔着一层铁栏杆。
那张傲慢的脸孔上凝固了恐惧,也将永远恐惧下去。
何用心头升起强烈的危机感,他抬起头,眼前倏忽一暗,正对上一张俊美邪气的脸。他来不及反应,胸口先是一凉,然后爆发出剧痛。
“看什么看,丑八怪。”白若离笑起来。
嗬——嗬——
何用像离水的鱼,他徒劳地抓住刺入胸膛的剑,每动一下,全身都在痛。他好似融化的蜡油,深深的疲惫从四肢钻入到肉皮里、骨髓里,又累,又冷。
白若离满意地在他胸口搅动一圈,然后才缓缓拔出剑。何用浑身抽搐地仰头朝后倒去,再也没有起来。
身后挥起两道劲风。
他反手猛地后刺,噗嗤——地牢里的护卫像人肉串烧死在了他的长剑上。再拔剑,那剑极为古怪,好似会吸血似的,两名护卫倒下去时,一滴血也没有喷出。
【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
“烦死了!闭嘴!”白若离单手抓住铁栏杆,眼神凶残吓人,竟然硬生生地把精铁打造的栏杆拉变了形,然后恶鬼一样从缝隙里挤出去。
王之封等人在何用死时,已经举起兵器齐刷刷退到地窖门口。就见那突然出现的白衣人带着怪异的笑从地牢出来。
“列阵!列阵!”
王之封吼道,立刻往后一跃,在场数名若游仙岛的弟子摆开阵势,打算用剑阵合围白若离。十人整齐划一地举剑,身形快得几乎闪过残影。
如果换做一般人陷入这等剑阵,只怕连剑在哪儿都看不清,顾了这头失了那头,如同凌迟,死也是早晚的事。
可白若离是从修仙界来的。
他受世界限制,仙法自然施展不开,但那又怎么样?
就算不用仙法,他一个剑修,还能压不住此世的人?最关键的是,他受系统保护,他能伤到别人,别人却伤害不了他。
哈哈,这是何等美妙的事!
白若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也不清楚送他来的是何方天道亦或是大能,他也不在乎,反正杀就对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畅快大笑,掠入剑阵,就像狐狸窜进鸡群,杀得那是血流漂杵,惨叫不绝。
柳白真的胆子已经被吓回去了。
他瑟瑟发抖地缩在床帐里,根本不敢朝外看。胆子再大的现代人,也绝没有亲身经历过什么叫“血流成海,尸积如山”。
什么是人间炼狱?
——就是此时此地啊。
他根本不用往外看,那地上的血浸透了帐子,满屋的血腥气冲天。
柳白真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后悔,只知道完了,他这是抽出了个煞星!
听听!还在笑!
别是反社会人格变态杀手吧?
他又开始疯狂戳卡,现在他算不算生存危机?!也算吧?
【卡片使用中】
【卡片使用中】
柳白真:“……”
外头突然安静,他绝望地想,不会是人都杀完了吧,这么不经杀?!
一个人影闪现在帐子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柳白真僵成了雕塑,甚至不敢转头,只能眼珠子斜过去看。心脏扑通扑通疯狂跳,他快吓尿了真的,膀胱已经要罢工。
人影动了。
细长的一条影子触到纱料上,沁触一点血红。
然后挑开了床帐。
白衣魔鬼居高临下站在床边,手里的长剑挂着一滴血。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柳白真,开口:“你喜欢五块,还是九块?”
“……”
柳白真哭了。
真哭了。
不怪他,是小白花原主的泪腺太发达。
他哭着问:“……能不能喜欢一块?”
谁都离不开谁的完整的那一种?
白若离觉得很稀罕。
他仿佛很久没见到会哭的大活人了,突然在清一色的黑白里看到一抹跳动的彩色,格外新鲜。就是这副哭唧唧的样子,总让他觉得眼熟。
不仅眼熟,还特别不舒服。
他收敛起笑容,气质突然又阴郁起来。
要不是这人和招他来的力量有关,第一眼看到他就该切了对方。至于这人死了,会不会影响到他,甚至于回不去,白若离没考虑过。
白若离从某一天起,就不再思考,做事只凭本能。
他刚要动手,手里的剑开始抗议。
【几两肉几斤血?!都不够剑嘬一口!外面还有!外面来了好多血!外面外面——】
“闭嘴!”
白若离被吵得烦不胜烦,转身看向地牢外的通道。
他不知道旁人听不到他和剑灵的对话,所以他总是突然停顿,突然烦躁,然后自言自语,这副模样怎么看,都像精神有疾。
柳白真逃过一劫,哆嗦着把亵衣裹上,然后安详地躺平。
遇到死劫——抽卡——抽出神经病——神经病要杀他,死亡循环了属于是。他已经努力了,结果从狼窝掉进杀人魔的窝。
哈!他总算知道为啥第一次试抽只有三分钟。
柳白真冷笑。
他被那三分钟蒙骗了,还认真写了八百字用户体验报告,给了五星好评!
“快点!”
“在这边——”
一群人乌压压地冲进地牢,刚下台阶,就被眼前铺天盖地的血色惊呆了。
白若离歪着头一看,那么多人啊,心情一下好转。
“小真!小真!”
柳盈盈踉跄地推开几个和尚,手里还拿着剑,秀发蓬乱,神情绝望。一个黑衣青年紧跟在她身旁,也在扫视地上那些尸首,眼神悲恸。
柳白真原本已经躺平了,反正外头那些都不是好东西,给杀!大佬随便杀!多杀几个他到时候也好趁机溜出去找姐姐。
这种要命的时候,他竟然听到了柳盈盈的声音,吓得他一骨碌爬起来,掀开帐子往外冲。
“大哥你别——”
白若离已经出手了。
他含笑挥剑,剑气如啸,一排铁栏杆整齐地断成几节,横飞出去。
“小心!”常钰和几个和尚同时出手,挡下那些断裂的铁柱。刚猛的力道排山倒海一般,逼得他朝后倒退好几步,最后还是倒在地上,差点把身后的柳盈盈压倒。
静慧和尚自然比他能扛,他看出那白衣人煞气极重,手里不知几多性命,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就在这时,一个单薄的人影挡在了他们和白衣人之间。
柳盈盈先是惊喜,然后变成惊恐。
她挣扎着要冲过去,被静慧拦住:“放开我——小真!你快躲开!”
白若离杀性起了又被迫中断,目光暴戾地盯着柳白真,凶得下一秒就要把他剁碎。
柳白真想也不想喊:“我要同你打赌!”
【白若离
身份:无问宗首徒/仙道叛逆
技能:无问剑法/玉若神功
爱好:打赌/鞭打】
白若离怒气一顿,眯起眼审视他,半晌慢吞吞地开口:
“……什么赌?”
赌对了!
柳白真绷紧的后背微微一松,立刻发出密密麻麻的刺痛。
“那位,是我师兄,”他擦了擦汗,才指向常钰,“我师从苍山剑阁,同阁下一样修习剑法。”
白若离淡淡应道:“不错。”
柳白真又说:“我师兄是来救我的。”
白若离笑了。
他笑不及眼,声音放轻:“很好。”
柳白真偷瞥他,对方身体放松,表情柔和,若不是手里拿着凶器,四周都是尸体,看上去真像个好人。
他深吸一口气:“我家遭人灭门,我父亲昔日好友,都想瓜分我家的藏宝图,我的亲姐夫把我关在这里,要卖给凶手,而凶手要扒我的皮。按理说我应当愤世嫉俗,但我依然相信,这世上仍有公正道义。”
“我同你打的赌就是,我师门绝不会背刺我。”
个屁。
铁定背刺。
不过他柳白真不在乎,关他屁事。
他目光坚定地直视白若离:“我们赌一赌。”
白若离愣了几秒,随即仰头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他的笑声让地牢都震动起来,里外几百人内息不稳,弱点的已经面如金纸,原地坐下调息了。
柳白真吐了一口血,但他不敢动,也不敢移开目光。
白若离笑够了,拿剑指向柳白真:“我同你赌。”
他的剑尖又移向柳盈盈一行人,“你想保住这几人的命,是吗?”
柳白真连忙小声补充:“还有我自己的。”
“不,”白若离冲他摇了摇手指,“你的命,现在是我的。”
他朝柳白真走过去,引起不远处几个人的紧张。
不过他并没有再做什么,只是凑到柳白真耳边,用其他人听不到的声音说:“我的赌注是我四分之一的真魂。我输了,这缕镇魂会吃掉你的三魂六魄,你赢了,我送你四分之一的内力。”
柳白真瞳孔骤缩,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当然知道对方给的也就是普通内力,毕竟这是一个低武世界。但白若离怎么看起码也得是筑基修为吧?几十年功力送他四分之一,他不求立马变成顶尖高手,可是至少能有自保之力了!
他好心动,也好后悔。
妈的,有一口美味的肉就在眼前,结果他注定吃不到,可真糟心!没办法,柳白真的师门不用想肯定有问题,他记得原身被各种背叛,无奈之下才靠向一众男配,要是师门靠谱,不至于那么惨。
可他的目的就是想苟命,顺带拖延时间。
白若离似乎对他的小心思心知肚明:“我会在此地停留三天,但我的真魂会一直在你身上,直到结果出来。”
柳白真缩了缩脖子。
好在这是个还有基本诚信的赌徒,柳盈盈几人再靠近时,他甚至还贴心地走开了一点。
“小弟!”柳盈盈抱住他,上下摸索,“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他抓住亲姐的手,尴尬地把衣服拢了拢,“先前王之封带着好多人来,但他们都被……杀死了。”
柳盈盈顿了顿,看向白若离的目光带了点复杂。
这么说,他还是小弟的救命恩人?
常钰在旁边忍不住插话:“师弟,你刚才打赌是什么意思?”
柳白真快速偷看白若离,见对方一副我什么都没听到的模样,才压低声音解释:“我这位、这位友人,以前遇到点事……嗯,反正他觉得世上没好人,师父师门都是恶人,我才同他打赌。”
常钰原本忌惮对方,现在恍然大悟,再看白若离就觉得有点同情了。
“你放心,咱们师父虽然说常年闭关,但他老人家最厌恶这些魑魅魍魉,行事是孤僻了些,至少光明磊落!”常钰拍着胸脯非常自豪,“这次我求了海清寺的静慧大师送咱们一道回去,师父肯定给你做主!”
柳白真胡乱应了。
实际上原主对师父应秀峡根本没有印象,自从拜入小苍山,教小弟子内功的是师叔婵素,教剑法的则是大师兄郑英。
记忆中,他恍惚也就见过应秀峡两回,一次是拜师礼,一次是为婵素贺寿。前者人太多,他胆子小没敢多看师父,第二次也是人太多,应秀峡露个面又回去闭关了。
话说这世界又不能修仙,为什么老是要闭关?
难不成他师父是个社恐死宅?
柳白真又看着常钰,心里不由感慨。要是他没偶尔刷到西皮向剧情剪辑,单看这位师兄,也会觉得他是个古道热肠的好直男。
这样的人,怎么会黑化囚起小白花呢?
不过现在遇到他柳白真,小白花师弟也只能变成大兄弟啦!他坚决捍卫他的八月十五,只能出不能进!
几个人说了没两句,外头又开始骚动起来。
“夫人,天魔六阁的人围上来了!”一名蓝衣弟子喊道。
柳盈盈眉眼一厉,喝道:“拦住他们!”
“是!”蓝衣的弟子如同流水进,一层层挡住了通道。
柳白真讶然。
若游仙岛的人什么时候这么听姐姐的话?
他看向自家这位姐姐,这才发现对方仿佛经过了一场恶战,往日精美的发髻凌乱不堪,钗环首饰都没了,脸上还有些干硬的血迹。
他目光下移,就连手里的剑都沾染了不少血。
柳盈盈留意到他的疑惑,镇定地说:“我杀了王之鹤。”
“你杀了——?”
柳白真张大嘴,“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可说的。”
柳盈盈环顾一周,从角落的柜子里找了外套给他披上,带着他往外走。
她的脸色依然憔悴,但是那种娴雅温柔的贵妇气质变了,变得坚定强硬,更像出嫁前的模样。
“从你姐夫欺骗我开始,他就已经完完全全辜负了我,所以我杀了他!”她轻描淡写道,“华英现在就是岛主,但他年纪太小,自然还需要我这个母亲襄助。”
柳白真瞬间对她高山仰止。
嚯,杀皇帝扶幼帝然后太后摄政啊,这不得单走一个666。
不过他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柳盈盈在家里长到十六岁,但她嫁给王之鹤的时间比这还多几年,两人还育有一双儿女,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在柳家出事前,王之鹤对妻子爱护对儿女宠爱,如果不是触碰到了柳盈盈的底线,她绝不至于下杀手。
静慧和尚等人从头到尾几乎没出声,假装自己不存在。
他们在若游仙岛的保护下往外走,还没走到通道,头顶就掠过一道白影。
柳白真:“……”
大佬,真的很像白毛狐狸看到了鸡群。
“我们等一等吧,”他淡定地拉住柳盈盈,“外头还得乱一会儿。”
入口处的蓝衣弟子都纷纷往下退,各个脸色发白,也不知道外头现在多吓人。
元娘子被同伴护住一路往外逃,他们的身后不断响起刀剑碰撞和惨叫声。
她喘着气,狼狈地回头看,就见那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白衣人,正闲庭信步般往这头走,他单手拿剑,剑招简单到了单调的程度,就是扫、刺、撩,完了翻个花甩掉血点。
就这么简单粗暴,却无人能阻挡他前进。剑气一扫,便是血肉横飞,哀鸿满地。
“这到底、到底什么人?!”她悲愤道。
“别想了,先走再说!”同伴的危机感已经到了令汗毛竖起的地步,他直接扛起元娘子,拼起全力冲向外面。至于这次阁里损失多少好手,已是顾不上了。
他扛着人刚翻过大门,就见一辆马车停在大门口,一个年纪不大的马夫正背对他给马喂食。
“正好!”他眼神凶狠,把元娘子往地上一丢,右手成爪,朝马夫的后脑勺抓去,这就要杀人夺马。
见血前一刻,一粒白玉棋子飞出直接打穿了他的手背。
男人痛得大吼,那马夫看似惊吓地扑到马上,转身的同时竟然直接拔刀砍了过来。刀光密如织网,来势汹汹,完全是个高手!
马夫正是什七。
什七平常以查探消息为主,看着瘦巴巴的,年纪不大,挥舞起大刀来却十分悍勇。他翻身点马,直接当头劈下,男人错步后退,退到马车车厢前,什七一下停手。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后头掐住了他的脖子,对方还没察觉到,咔嚓一声——
结束了。
秦凤楼丢开人,掀开门帘下来,嫌弃地拿帕子擦手。
“元娘子?”
他睨着瘫倒在地的华服女子。
“天魔六阁对外的管事之一,竟然没有武功?”
元娘子浑身发颤,仰头看着高大的男子。她自然不是没有武功,只是用不到,也不精,唯一值得称道的便是听力极为出众。
可她怕得说不出话。
多年养尊处优,她已忘了随时有性命危险是什么感觉。
秦凤楼懒得同她多说,什七已经将她穴道点了,捆起来丢进了马车。
“里头发生了什么?”
他想到元娘子的样子,感觉事情好像脱离了他的预料。
什七刚要说话,就看见什五带着人匆匆过来。
“主子,里头有个煞星!天魔六阁的人死伤惨重,汇贤阁已经死得差不多,我抓住了一个逃跑的下人,说是郑郡和何用都被那煞星杀了。”
秦凤楼心头一跳。
郑郡那二人必然会看着柳白真,他们死了,那……
终究还是来晚一步了吗?
什五窥他的表情,试探问:“主子,咱们……要不要去救人?”
秦凤楼有点茫然。
原本一切都计划好了,现在嘛,要救的人不知道死活,但预想的乱局已经形成,不必他再出手。
他对柳白真有兴趣,也有好感,可若是再进一步,值得么?
别院里死的死,逃的逃,好好的庭院已经五步一断手,十步一尸体,罪魁祸首一身白衣洁白无垢,抖抖剑尖,还特别满意。
“这屏障倒是极有用处。”他评价道。
大概指的是系统给人物卡的保护屏障,若非如此,他如今估计真会像个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恶鬼了。
柳白真一行人已经在他屠杀天魔六阁的时候,从地牢转移出去,准备跑路。
“华英!”他高兴地招手。
“舅舅,娘亲!”一身素白的少年跑过来,正是王华英。
“东西收拾好了吗?”柳盈盈问道。
王华英低下头:“收拾好了,韵宜也送上了马车。”
母子俩说完这两句,就相对着沉默起来。
柳白真看看这个,觑觑那个,不敢随便插话。他想到王之鹤,不免有点同情柳盈盈,也可怜兄妹俩。
倘若那王之鹤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也就罢了,偏偏他在这事之前一直是个好父亲好丈夫。家庭剧变,原本的好父亲突然对他们兄妹又是下药又是囚,禁,而一直和父亲恩恩爱爱的温柔母亲,竟然杀了丈夫。
王华英不小了,他知道这不是母亲的错。可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柳盈盈。
“小真,”柳盈盈不管他,拉着柳白真忧心劝道,“你还是和姐姐回若游仙岛吧,我们远离中原武林,待过得几年平静了,你再出岛,好不好?”
柳白真很想答应。
他这位姐姐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的可靠,试问谁不愿意和亲人生活在一起?
可是他发过誓,一定要找到天魔六阁背后的真凶。真凶不找到,他就算去了若游仙岛,真的就安全了吗?
柳盈盈是一把火烧掉了人皮地图,可她带走了柳家上下的骨灰。再加上不知所踪的山河图真迹,没有人会相信藏宝图已经毁了。
如果他再跟着去岛上,那姐姐和外甥们的生活会永无宁日。
“姐,等画凑齐,我便将之公布于众,或者交给更合适的人,”他把自己的打算告诉柳盈盈,压低声音说,“而且我也要找到三哥,还有咱家那幅真迹。”
汇贤阁拓的两幅局部图已经在他手里,等他找个靠谱的人把自己背上的拓下来,便有四分之三,若是能找到柳白水,就能把画凑齐。只有洗掉他和柳白水后背的纹身,他俩才能更安全。
说到底大家就是为了藏宝图嘛,届时花点钱拓印,他就找个高楼一撒,人人都知道藏宝图,后头再乱也和他们无关了。
柳盈盈沉吟许久:“如此,也好。我也会派人四处打听。”
她又问,“你真的要和你那个朋友一起走?”
虽然是白若离改变了必死的局面,救了她和她弟弟,可那人本就不是为了救人。这样的疯子,弟弟还非要和他一起走,她怎么能不担心?
柳白真唉声叹气。
姐啊,他也不想啊,这不是没办法吗?
白若离兴致缺缺地踩着一个人,拿着剑往人后背上戳,一戳一个血洞。他突有所感,抬起头看向南边围墙。
“白兄!”
柳白真战战兢兢喊他。
白若离便收回视线,懒洋洋地拔了剑往后院走。
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空气里一丝灵气也无,走路都觉得身体沉重。不过人倒是颇为有趣,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修仙者有意思多了。
“小妖精,那外头有你们认识的人?”他把剑收回手心,抱臂问柳白真。
啊?
柳白真一脸茫然。
白若离朝南边围墙努努嘴:“那边,有个挺厉害的人,倒是个修道的苗子。”
柳白真自然回头去看,就看见围墙上突然冒出来一排人。这些人在昏暗的天色下都身着夜行衣,头脸都藏在黑布里面。
站在最中间的是个很高的男人,大佬指的应当就是他。
那人……
柳白真困惑地伸头去看,但天色太暗,而且对方挡着脸,实在看不清。不过那人是在看他吗?隔着这么远,他都能感觉到如芒针在背。
不会又是哪里来的杀手吧?
“放心吧,没有杀气,”白若离无趣道,“走不走?你快些赶路,还能蹭我当几天免费的护卫,早去早死。”
柳白真:“%……”
他们绕过月洞门去了后花园,若游仙岛剩下这些人全部都等在后门处,打算乘着夜色悄悄离开青山镇。
秦凤楼目送他们离开,心里很不舒服。
“查出这人是谁,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冷冷道,“还有他和柳白真怎么认识的。”
“是。”什五马上应了。
这事情走向可真奇怪。原都做好打架的准备了,谁知道那柳公子竟似和煞星认识,一来一回聊了半天……唉,虽说他们乔装改扮,但话本子里不都说有情人一定能认出对方的吗?
可见人家柳公子根本没看上他们主子哩。
他一脸严肃地想:看不上也好,换作是他,他也要离主子远远的。
主子太自恋了。
还渣。
还洁癖。
挑食
……
柳白真和柳盈盈母子在码头告别。
他回想自己第一次来青山码头的时候,是秦凤楼陪着,第二次来,昏着被人藏在木头箱子里搬下船。第三次,要与亲人分别。
“姐,你要保重。”他抱了抱柳盈盈,又抬手拍拍王华英,“你都当岛主了,一定要好好照顾你娘还有韵宜。”
王华英重重点头,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眼神已经变得沉郁。
等王家的大船驶出码头,他才掉头回了十里亭,白若离、常钰还有五个和尚都在那里等着他。柳盈盈为他们每人准备了一匹好马,还备了干粮和盘缠,大家彼此对视一眼,翻身上马开始赶路。
此时天色微明。
柳白真第一次骑马是在穿来这里的头一天,他和柳杰逃出密道,骑着马去了柳家村。当时他们一身伤,而柳杰要带路,根本没发现他不会骑马。
现在他已经充分熟悉了这具身体,内息充盈流畅,四肢灵活了,驭马也不再算个难事。
事事皆非啊。
“你那义兄现在在哪儿呢?”中午在路边啃干粮时,常钰和他闲聊。
柳白真想了想:“杰哥应该去明鉴山庄了。”
来的路上太赶,而且他不想让人知道柳杰正在柳家村养伤。万一人还没走呢?
“明鉴山庄……”
常钰感慨,“秦庄主真是世上少有的豪杰了。当年武英寨的一双儿女遭东禹王的妻弟掳掠,人被玩死了,赤条条丢到十八寨的绿水湾,听说死状极为不堪。
武英寨的寨主去找人算账,没料到妻子竟然也被掳走,送去了那等不堪之地,等他把人救出来,当晚就吞金自尽。老父老母,岳丈丈母,四个老人告状无门都跳了江。他悲恸之下举十八寨造,反,被东禹王派兵镇压,整个绿水湾的水都被血染红。”
“然后呢?”柳白真听得一股火气直窜。
“然后老寨主的义子逃了出来,他被砍断一只腿一只手,便化为乞丐沿路乞讨,躲开追兵去找外援。自古江湖与朝廷朝野两条道,可要是真触了权贵的眉头,有几个能讨得好?他也偷偷去找自家至交,对方要么将他告发,要么劝他放弃……”
常钰眼睛发亮,“最后还是秦庄主整理了状纸,带着人直奔北皇城京司衙门告御状,前后奔波半年,竟然逼得东禹王出面上奏请罪,绞死了他那妻弟偿命,并罚没罪人家产赔给武英寨。还帮那义子找到寨主独子的外室,对方还怀了个遗腹子。”
柳白真听得也十分激动。
这人可真牛逼,处理了杀人凶手,逼得帮凶请罪,然后这帮凶还是国王的亲叔叔。最后还讨来巨额赔偿金,帮受害者家属找到了流落在外的亲人。恨意偿了,赔偿拿到,精神安慰也有了。
虽说真正的害人者并不仅仅是那东禹王的妻弟,但在这个时代已经不能要求更多。
武英寨的惨事和他们家何其相似,只是对方好歹还有个明确的仇人,他们家却连仇人是谁都不清楚。
希望杰哥真能求得秦庄主帮忙吧。
“这不过是秦庄主处理的诸多不平事之一。”常钰叹道,“我一想到他和我差不多大,便感到十分羞愧。吾辈还庸庸碌碌无所作为,秦庄主却已经为民生奔波,不愧是天下第一庄。”
江湖总是各种天下第一。
柳白真觉得这位秦庄主不去考试做官,实在可惜。
他们闲聊的时候,白若离一直坐在他们头顶的树杈上,杵着剑,看着远处发呆。等到要出发时,他才不经意地走到柳白真旁边。
“?”
柳白真正在收拾马背上的行李呢,旁边站着一个煞星,让他浑身不自在。他转头看向白若离,试探性地问:“白兄是有话对我说?”
白若离定定地看着他,半晌转头走人。
“……”
柳白真一脑门问好,但并不敢追问。
如此赶路到了第二天晚上,众人依然只在野外露宿。
静慧和尚他们一贯不住客舍旅店,找一些废弃的野庙特别拿手。
“你看地上的小道,这种小道一看便知不是往村子去的,路边还有些散落的黄纸碎屑,必然是乡邻折冥币用的。如此沿着小道往里,能找到一些小庙。”他耐心地指点柳白真,“乡间小庙哪能请到愿意常驻的僧人?多半也是荒废了。”
柳白真恍然大悟。
他们沿着路走入林子里,果然在林间腹地看到一间不大的破庙。
庙里供奉着一座灌口二郎真君像,不过雕塑上的彩绘已经褪色,露出里头的泥胎。脚下的哮天犬也倒在了稻草堆里。
和尚们麻利地整理出空地,生火烧水,完全用不上一旁的三位大爷。柳白真主动出门去收集干树枝做柴火,常钰转了两圈,干脆准备起晚上睡觉的铺盖。
白若离就在这时候无声无息地出去了。
静慧和尚看他背影一眼,想了想,也没出声。
这两天令他们改观最大的就是这位白施主。
原本以为是杀人魔星,偶尔交谈几句,静慧吃惊地发现,对方于佛道两家皆有不俗的造诣,言谈中自成一派,称得上一家之言了!
他只和这位白施主浅聊几句,就有茅塞顿开之感。
静慧转而又觉得可惜。
白施主境界通达,可是又被心魔所困,眉宇间戾气甚重。
须知世上有些人自苦而不知,然有些人明知苦而无所为,并不是没有解脱之道,是他们不愿踏出那一步。常言道退一步海阔天空,然而有几人能心甘情愿地退这一步呢?
他与白施主交浅言深,他有心想渡人,奈何对方境界比他高。
唉,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境界高的白施主一路尾随别人,来到了林子深处。
他蹙眉看着柳白真这边摸摸,那边翻翻,最后爬到树上去摘果子,至于柴火……他低头看脚边那几根孤零零的枯树枝子,一时有点无语。
白若离终于想起来,他为何看柳白真眼熟了。
这人和他的一个师弟很像。
他凝视着柳白真的背影,许久没动的脑子缓缓转起来,模糊的记忆翻滚着,一会儿是幼时受苦,一会儿是童年凄厉的哭嚎,一会儿又是少年时被人带上山门……
翻了许久,冒出个头发毛茸茸的小孩儿。
‘师兄!’
‘师兄我今日挥剑三百下!’
‘师兄师父今日夸我了’
‘师兄,我也想下山……’
他嫌聒噪,没料到几年后,就是这个小孩儿为了他主动赴死。
白若离纳闷地想,他为何会把师弟忘了呢?
但他忘的东西太多了,很多事,譬如前尘往事,对他来说记着也是徒增烦恼,不如忘记。
“小妖精。”
他语气平和地喊。
于是柳白真从树下掉了下来。
好在白若离及时闪过去,拎着他落地。
“白兄,”柳白真惊魂未定地看他,随即又心痛地大喊,“哎我的果子!”
白若离低头,发现自己踩碎了一地红果。
他漠然地又踩碎一个。
柳白真这下确定了,大佬有心事,大佬不好意思说。
行吧。
他主动引着大佬走到个大树桩旁,殷勤地掸一掸会,请对方坐下。
“咱们也聊聊天?”
他盘腿坐在对面,试图让自己看着更亲和无辜一些。
白若离蹙眉看着他,手有点痒。
好在他还记得有个赌约,想了想,算了。
“你一定会输。”
他开口。
柳白真懵了,怎么是这种开头?他还以为大佬要从什么爱不爱谈起呢。
输什么?
他想了几秒,反应过来。
哦,还是指赌约。
这是真喜欢打赌啊!
柳白真服气了,他仰头看着对方:“你也看到我师兄了,能养出我师兄那样赤诚的门派,总不可能像你杀的那些人一样无耻吧?”
实话说,在他记忆里的苍山剑阁确实上下都是一根筋,就没见过几个长心眼子的。柳白真都算是弟子里最精明的人了。
但他穿书到现在,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要考验人性。
白若离的表情终于生动起来。
他蔑视地看着柳白真,就像看到一个蠢货。
对,除了像师弟,他又想到这人像谁了。
就像当初的他自己。
又软弱,又无能,弱的像一朵苍白的花,无能的只知道求饶和哭泣。
“你知道什么是炉鼎吗?”
柳白真眼睛一亮。
小瞧他了不是?谁还没去花市买过花呢!
“大佬你是有个……朋友是炉鼎?”他差点说成男朋友,好险及时拐了个弯。
白若离平静道:“不,炉鼎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