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盛夏时节,苏云罗穿着月白的罗衫和湖绿的纱裙,衫儿轻薄,露出里头鹅黄的小衣。这与她一贯的盛装不同,显得娇俏小意。
她怀里抱着自个儿的琵琶,低头对李二轻轻屈膝:“李管家,劳烦您带路了。”跟在她身后的丫头不着痕迹地塞过去一个荷包。
李二做梦都想当外院管事,他捏了捏荷包,笑得更加殷勤:“姑娘客气了,这几日老爷烦闷,又不便去坊外,只好让姑娘跑一趟。”
他轻车熟路带苏云罗去书房,心里有些遗憾。这姑娘要不是出身,倒比继室姚氏更大气。只他也不想想,苏家真要没出事,以苏云罗的身份岂会给个老头做继室?
苏云罗不远不近地跟着李二,裙摆走动间幅度极小,身姿称得上弱柳扶风。若是换成少时,这般情态定然会被嬷嬷拿柳条枝子抽打小腿,嘴里还要责备‘好人家的姑娘做什么狐媚样儿’。
她微不可闻地叹息,红唇轻动:“都给你放了身契,还跟来做甚?”
阿九咬牙不语,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裹。
主仆二人沉默地走在树荫下,李二偶或回头,眼神也透着好奇。很快三人便来到了书房所在的院子,李二当然不会让苏云罗单独待在书房,而是请她去了黄逸辰休憩用的厢房。
在他看来,苏云罗相当于老爷的外室,他嘴里喊着姑娘,也没真把对方当大姑娘看。要不是苏云罗不愿赎身,怕早就正儿八经一顶小轿进府了。
再说首辅黄逸辰。
他志得意满地下朝,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内廷还是不能没有阁老啊,”户部主事恭维,“官家看着已经动摇了。”
黄逸辰捻了捻胡须,淡定道:“官家年纪小,容易偏听偏信,故而才需要老臣在旁把持,免得……”他扫了一眼人群外某个红袍青年,轻蔑哼道,“免得被某些见识浅薄之人蛊惑!”
他骂的正是贺固安。
然而贺固安也被一群年轻官员围着,众人敢怒不敢言,簇拥着贺固安匆匆离开。他们多半是各部的末等官员,多数和贺固安同期入朝,有同窗之谊。
“……阁老未免太激进,倒不知谁才是年轻人。”一个二十出头的翰林官嘀咕,“便是加上京畿驻兵才不到五万人,里头还有些尸位素餐的纨绔子弟,如何和人家的精兵相抗?”
贺固安反倒是一派坦然,甚至还劝众人:“大家莫慌,官家虽年轻,但已经有自己的主意了。前头贺某说的派出使臣并非说大话,若能成行,我愿做第一人。”
多么光风霁月!
众人不由激动地看着他,隐隐以他为首。
走到拐弯处,贺固安扫了一眼远处黄逸辰的背影,冷淡地收回视线。他在想:此人于江山社稷无用,还喜欢在他面前乱吠,要是死了就好了。
黄逸辰哪知一个区区五品官也敢背地里咒他?
他背着手上了自家的马车,径自回府。这会儿苏云罗应该已经等着他了。
以他的年纪,夜夜笙歌已不太现实,不过都说权势是男人最好的壮/阳之物,此话不假。他在早朝上大出风头,狠狠压了皇帝和太后一头,如今意气风发,便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几乎像是二三十岁时候。
正适合邀约美人啊。
黄逸辰哼着小曲儿回到府上,直接去了外书房。
“人呢?”他先行回了书房,习惯性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异样。
李二伺候他宽衣:“苏姑娘已经在厢房等您许久了。”
黄逸辰满意地点头,就穿着寝衣直接过去。他很少如此放浪形骸,路过游廊,小厮们都纷纷低头,表情震惊。
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几乎有种新婚夜重做新郎的错觉,等到绕过屏风,眼前所见更加重了他的这种感受。
只见那年轻的姑娘斜躺在床上,一身大红的纱衣罩着玲珑雪白的身段儿。她懒洋洋地撑着头睨他,露出的一截胳膊丰润柔腻,乌发如云,散落在床上。
这画面令人血脉偾张。
黄逸辰心脏鼓动,如狼似虎般扑了过去。
苏云罗任由他在自个儿颈侧胡乱亲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游鱼似的钻出去,脚踩着他的胸口,一点一点地将他推离。
“好侄女,让世叔再亲一亲!”黄逸辰捏住她的脚掌,眼都红了。
苏云罗却抱过一旁的琵琶,香肩半露,娇嗔道:“我非要给你弹一曲四大皆空……”手指摁住了琴弦,第一个音还没发出,就被黄逸辰压了下去。
床帐里一时之间被翻红浪,动静大的,守在外间的丫头九儿似乎都羞红了脸,低着头悄悄退了出去。
苏云罗半闭着眼,一头薄汗,发丝蓬乱,白玉簪子摇摇欲坠。
她搂住男人的脖子,那只洁白的手若有似无地碰着他的后颈,蜻蜓点水一般。
黄逸辰表情近乎凶狠,俯瞰这姑娘,如此娇弱,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对方父亲死活不肯下跪的模样。他命人打断了那人的腿,那人竟然还高高地昂着头。
“……管你什么……如今还不是……”
苏云罗也不去听,勉力睁着眼去看他,脑子里闪过不知哪一年,楼里姐姐说笑的话。
‘那男人啊别管多威武,到了床上,还不是任女人宰割。你只管盯住他最快活的时候下手,便是弄死了他,他也带着笑哩’……
弄死他——
她眼神从朦胧倏忽一利,快速抬手拔下磨尖的簪子就往黄逸辰的脖子上插。簪头刚划破一层皮,她的手腕传来剧痛。
“小贱人。”
黄逸辰满脸涨红,攥住她的手腕用力,那根白玉簪子便从她手里滑落,砸到地上,发出脆响。
他冷笑着看苏云罗:“往日要弄你,你百般推脱,这次如此主动,我就知道要出幺蛾子——”
苏云罗再不装相,张嘴唾他一口,憎恨道:“老匹夫,软得和虫儿一样,姑奶奶不稀得伺候你不成么?!”
啪!
黄逸辰暴怒地一巴掌打偏她的脸,面色狰狞地掐住那细瘦的脖子。
“贱人!我掐死你!”
苏云罗雪白的脸迅速涨成红紫,张着嘴,无力地半吐舌尖。可她丝毫没有求饶的意思,那眼神再也没有从前的柔顺,尽是讥讽。
“我……我要是早知……你是如此小人!”
她要是早知道会因为这等小人家破人亡,沦落风尘,她还学做什么名门闺秀?定要像薛姐儿那样学打一手好鞭子,何至于要用这等手段才能靠近仇人?
便是能报了仇,她也恶心再活下去。
苏云罗眼角滑落泪水,瞪着眼望着他,没气儿了。
黄逸辰年纪不小,又刚刚“操劳”过,这么一惊一乍的,顿时头晕眼花。他喘着气松开手,见女人确实死了,才放松下来,嫌恶地伸手去推对方的尸体。
就在此时——尸体竟然动了起来!
苏云罗眼珠子一下活动起来,左手一抽,竟抽出根闪着寒芒的金属丝。
她毫不犹豫地双腿夹住男人用力翻身,压着人双手用力一绞——黄逸辰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那冷冰冰的琴弦勒断了大动脉,热乎乎的血一下子飚出,喷了她满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云罗骑在黄逸辰尤带余温的尸体上,畅快地大笑起来。
她笑够了,这才丢了琴弦,从一旁的琵琶里抽出一把匕首,面不改色地割下了黄逸辰的孽根,塞进尸体的嘴巴里。
“贱人。”她下了床,对上黄逸辰死不瞑目的眼睛,心情愉快地骂道。
苏云罗捂着脖子,那里已经浮出一圈红紫的勒痕。她手脚发软,勉力走到屋角,用事先备好的水仔仔细细地擦洗干净,才换上一身雪白的孝服。
九儿不知去了哪里,她心里盼着对方见不得她自甘堕落,已经离去。
“……不是说老爷在书房吗?怎地没人?让开——你们这些刁奴走远些!好哇,竟背着我偷吃——”
外头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女人委屈不甘的叫骂。
苏云罗错愕地看向厢房的门,下一秒,门砰的被推开,姚氏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两人面面相觑,本来跟在后头的李二见状转身就溜了。
兴许也是老天在帮她。
姚氏迎头一看是那软红尘的小蹄子,气了个倒仰。她跺着脚,哭着喊着往内室跑:“老爷——你不是说不会纳苏云罗那个狐狸精吗?!”
苏云罗这时候已经镇定下来,反手关上门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姚氏绕过屏风,兜头就看见自家老爷赤条条的,仰面躺在床上,到处喷溅着血,屋内血腥气浓到让人反胃。
她哪里见识过这般凄厉的场景?顿时就要尖叫。
一只冰冷的柔软的手捂住她的嘴。
她瞪大眼,吓得立刻软了。
“……”苏云罗无奈地架着人安置到一旁的贵妃榻上,累得出了一身汗。
“我放开手,你别叫,”她捂着姚氏的嘴威胁道,“否则我就送你去和黄逸辰团聚,做一对死鬼夫妻!”
姚氏眼泪刷刷流,忙不迭地点头。
苏云罗缓缓松开手,姚氏倒是没叫,却整个人倒在一旁,绝望地哭泣:“老爷死了,我可怎么办啊!”
她怨恨地瞅着苏云罗,偏偏又胆小,“你这个恶毒……”最后几个字被对方一瞪,委委屈屈吞下去了。
“夫人,”苏云罗叹道,“我这是帮了你啊。”
姚氏匪夷所思地坐直了,怪叫:“帮我?你都让我成了寡妇,还叫帮我?”
苏云罗一身白衣,美得很有气质。
她轻笑道:“要是让你选,你会愿意嫁给糟老头子?都说初嫁由父,再嫁由已,如今那贱人死了,你要是想嫁,带着嫁妆还能找个好人家,要是不想嫁,反正贱人无子,你正可以快快活活在黄家作威作福,难道不好?”
姚氏原本不以为意,越听越觉得,对呀,可不是么!她又不是真的喜欢黄逸辰,还不是因为不受家里重视,才拿她换前程。如今死了丈夫,本朝对寡妇多有保护,她还更自由呢!
她彻底缓过来,仍然不敢看床上的尸体:“……你说的有理,不过,你别想我帮你掩盖啊,也别想赖给我!”
苏云罗柔声说:“我不为难夫人,你放松一些。”
放松什么?
姚氏还纳闷,然后脖子一痛,人事不知。既被李二看见她进了屋,再装作不知,那也说不过去,只有连累她昏一昏了。
苏云罗长叹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匕首。这匕首的护手上刻了个歪七扭八的伍,是那人临走送她的。
她总觉得那人看出来她打算做什么,只是最终并没有问。
苏云罗正打算给自己一个痛快,叮一声响,她手里的匕首被打歪了去。她猛地抬头,见墙上的八棱窗大开,一个黑衣人蹲在窗台上,脸上还盖着古怪的黑色面具。
“姑娘,我是明鉴山庄的探子,”那人冲她拱手,“受人相托来带你走。”
苏云罗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