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主子,”什六踏过一地尸首,提刀复命,,“十八带着西靖王父子三人首级都回来了。”
面前的人却一动不动,月余长途奔袭,令这人面容冷峻清癯,一身黑甲,因为反复溅血而不复锃亮。他失神地站在那儿,整个人如同凝固的石像。
什六失声道:“主子?!”
他吓得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小心翼翼地抬头,对上那双阴沉沉的桃花眼时,心里哇凉哇凉的。
完了,主子这是失去神智了吧?!
他顿时抱住秦凤楼的大腿哭喊:“主子!公子一定很快就追过来了!你再坚持坚持,再想想公子的脸——不行想想什六的脸也行啊!呜呜——”
一旁的田力等人见状惊慌失措:“怎么?王爷这是毒发了?!”
秦达更是转身就要返回云贵:“末将这就去万山城为主子取解药——”
“……你们在做什么?”
秦凤楼回过神,冷淡地推开什六的脸,“既灭二王,马上取道通州前往上京。”
什六呆滞地爬起来,望着他大步离开的身影,心脏还在砰砰乱跳。
还是不对头啊,主子怎么越来越——长春子道长怎么说的来着——情志淡薄?原先也是个嬉笑怒骂,冷嘲热讽的主,如今几日不见哼一声的。
他给主子守夜都觉得发慌,好几次他都睡着了,一睁眼,人还坐在那儿,跟木雕的假人似的。有几次他和主子对视,总觉得那眼睛里有……
什六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田力拍着胸前盔甲满脸庆幸:“哎呀,我就说,王爷哪有道士说的那般脆弱!”
绵延的军士将近大半都是骑兵,所经之处,三街六市俱都关门闭户,冷清寥落。
凤翎军的军纪一向严厉,即便这么多年没落,田力等将带兵依然遵从当年老王爷的规矩,故而一路借道,除了当地父母官儿受了些惊吓,不曾骚扰百姓分毫。
距离上京还有一天的路程,凤翎军彻夜行进。马长春一把年纪背着药箱骑马跟在秦凤楼旁边,还在苦口婆心地劝他。
“回风,你的蛊……你的毒不能再耽搁了,”他呸掉嘴里的沙子,“我观你眼中红影乱舞,瞳孔收缩,更兼夜不能寐,已经到了——”
他顾忌左右,不敢再细说。
田力等人把秦凤楼的蛊当成毒,也曾劝他先行解毒,但要是知道秦凤楼随时会变成被蛊虫控制的活死人,只怕会彻底失望。他们拥护秦凤楼去争明华宫,坐在那皇位上的可以是个病秧子,却不能是疯子。
如今大军已兵临上京,马长春也知道退无可退,但再不想办法驱蛊虫,光昼夜不眠就能把一个健康人给拖垮,何况秦凤楼已经许久没好好休息过。
他想到自己送走了秦家两代人,怎么忍心看着秦凤楼往死路走?
秦凤楼眼下一片青影,脸颊赤红,唇色反而青白。他淡淡扫了长春子一眼,再次望向远处巍峨的城墙,沉声道:“有道长在,撑到大势初定不成问题。再能多给回风几日,让我亲自料理了秦予衡,那便够了。”
他不贪慕皇位!
他只是……不甘心。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不甘心,那股愤懑被祖母强压着化为凉血,等待着终有一日喷薄而出。他必须要祖父和父亲,为凤翎军白白死去的十几万人讨回公道,哪怕为此付出性命做代价。
秦凤楼觉得自己如今每走一步,身上的血肉就掉落一些,回首看去,尽是血迹斑斑。可他和从前不同了。
他的心底最深处已不再是恨,而是藏着一个人影。
那人眉眼飞扬,总喜欢偷偷翻他白眼,笑起来腼腆可爱。
秦凤楼想到柳白真,精神便振奋起来,眼前的重影都清晰许多。等他站到明华宫中,还能为那人做几件事。
这样的话,即便他死了,那人总不至于还跳脚骂他吧?
小骗子,多少也念他一丝好。
上京高耸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黑甲的凤翎军仿佛多年前大胜归来,等待这座城池的盛大迎接。
“终于……回来了。”
秦达驾马停在秦凤楼左侧,望着城楼喃喃道。田力几人也满脸感慨。实则他们这些边将一年总要回京述职一次,可那时候回来和此时此刻截然不同。
那时候是低着头麻木地活着,现在,他们是复仇的英灵。
长春子跟在后头,苍老的脸上竟带着绝望。
不光是为了他从小医治的小子,还有对即将到来的战事感到无能为力。也许秦凤楼这次能轻易直驱京城,但控制了上京不过只是第一步,他还将面临东禹王十几万的边军,面临因为皇权动荡而蠢蠢欲动的内外势力。
秦凤楼可能是个天生将才,不代表他就能当皇帝。
天下大乱,受苦的永远是最底层的百姓啊。
长春子再回忆起几个月前在道观,他头一次见到秦回风带着朋友来拜访自己,恍如隔世一般。那时候他已经发现秦凤楼仇恨的消弭,心中喜悦不已。
不,他其实很清楚那都是海市蜃楼,否则为何不敢将自己对蛊虫的猜测说出来?
一切天定啊。
明华宫。
“官家,你还等什么?!”赵太后抓着秦珩厉声道,“快下旨讨伐谋逆之人!”
秦珩被她的指甲抓得生疼,正要驳斥,却见赵太后妆也没化,老态毕露,心中升起不忍。他耐着性子说:“娘,如今凤翎军已经逼到了城门外,举的旗子还是奉我之命清君侧,要献上造反的三王首级。我已经被他高高地架起来了!”
赵太后浑身发抖,看着他怔怔道:“那咱们就——就这么等着他破城?!”她惶然四顾,“羽林卫呢!”
秦珩低落道:“羽林卫的左都统领不知所踪,右都统领带着两万余人去了城楼,剩下九千多还要拱卫皇宫。”
“那大臣们去了哪里?!兵部尚书何在?”赵太后嘶声道,“不是说要调集通州驻军?”
“秦凤楼的军队来得太快,居何关的军队已经投诚,通州的驻军也都束手就擒。”秦珩颓然地坐在金阶上,“我这堂兄委实厉害……先前我还想着怎么给他递台阶,可他却已经釜底抽薪,将我能够得到的援军都收得收,拆得拆。”
赵太后忍不住举袖低泣。
她虽然不曾做过皇后,可是运气绝好,儿子成了皇帝,一辈子也没受过大罪,没想到临到老了,竟要成为亡国俘虏——
“娘,您别慌,”秦珩叹道,“贺固安跟我说,谈依然可以谈,因为秦凤楼为了能名正言顺做皇帝,不会在上京动刀子。他还需要我为赫南太子和凤翎军正名。”
何况他还有高祖的密旨,除了不能再当皇帝,想保住一条命应该不成问题。
“娘,您不是天天抱怨在宫里待着无聊吗?”他安慰赵太后,“等我们出了宫,也许不能像在宫里似的锦衣玉食,可儿子却能带着您四处游山玩水。”
赵太后靠着他,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半晌道:“还有你媳妇儿呢!”
秦珩这才想起赵妍,尴尬道:“皇后与我共患难,又是我的姐妹。我们还未圆房,若她愿意,可归家再行聘娶,若她想跟着咱们,我——我肯定对她好。”
不好也不行啊,赵妍一巴掌能把他打到宫墙上,周大监抠都抠不出来!
贺固安站在殿外听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进去。
小皇帝想得固然美,可惜少考虑了一点,那就是秦凤楼的精神状态如何。
他揣着袖子走在寂静无声的大秦宫里,深深地为自己发愁。本以为等拔除了四王,了结了朝里这帮老骨头,他就可以尽情施展抱负,没想到竟然还要面对乱世。
唉,乱世就乱世,最多换个人辅佐,可他没法和疯子共事啊。
失策。
失策——柳白真咬着软木塞,浑身冷汗,双目无神地望着帐子一角。
他光着后背,原本白皙的背部此时像被热水浇过一样通红,那药水涂抹的瞬间,他简直跟伤口上涂酒精一样,不,应该是被泼硫酸那样的程度!
痛得想死!
不夸张地说,那一刻他真的有死亡的预感。可是卡片并没有激活——所以他自然还活着。
“你这孩子真能忍,”波旬赞道,“晚上我来给你再上一次药,就差不多能取图了。”
什么?!
柳白真瞳孔地震。
还有一次?
他几乎听到自己的生命体征在报警,告诉他,如果再一次,他必死无疑!痛也是能痛死人的!
柳白真不顾一切地开始冲穴,方才那次疼痛让他穴位松动,正是找死的好时机!波旬原本已经走到房间门口,他回头习惯性地看了柳白真一眼,就这么一眼,立刻察觉到对方的异样。
“你疯了么?!”他震惊地冲过来,伸手抓向柳白真。
“呸——”柳白真吐出嘴里的软木,冲他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你给小爷等着!”下一秒真气疯狂冲过闸口,如翻滚的江水冲刷筋脉。
他脸上涨红,双目暴突。
人物金卡光芒大增,旋转着升起,越转越快——
同一时间,秦凤楼骑马立在城门下,前后左右尽是精兵,他高高地抬起手。只要他这只手一落下,前方的凤翎军便会不顾一切冲开城门。
突然间,所有人被一阵光刺了双眼。
“……什么光?”
“光!光!”
“是王爷——王爷在发光!”
秦凤楼那只右手还没放下,他迟疑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护心镜的地方射出金色的光芒。这光越来越盛,很快就要吞没他的身体。
世界倏忽重归黎明的昏暗。
城门前黑压压的军队鸦雀无声。
什六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身前的那匹健马。
那是一匹顶好顶好的骏马,毛色亮得反光,周身没有一点赘肉。
可马上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