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7章 1482.一剑开天门(五)
第1497章1482.一剑开天门(五)
「能用无人机么?」
骆一航还是不死心。
印峰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了。
丰稷的系统被调到了极限,屏幕上闪过一页又一页的参数。
翼龙的结构强度、发动机功率、机翼载荷、通讯链路的信噪比、临界点内部的湍流频谱————
接着是其他可用无人机,彩虹、TP1000、AT200、双尾蝎————
大的小的远的近的————
一个个出现,又一个个被消失、排除。
待所有数据跑完。
印峰小声地回答,「不行————」
他把结果投到大屏幕上。
第一张图:翼龙的机翼载荷曲线。
在正常飞行条件下是绿色的平线,但在第十三号临界点的模拟湍流中,那条线在0.3秒内从绿变黄、从黄变红、然后首接冲出了图表的上限。
「翼龙—2H气象救灾型已经是最专业环境适应性最强的无人机了,但机体强度还是不够。第十三号内部的垂直气流速度峰值每秒二十五米,水平风切变指数零点六。翼龙的机翼在这种载荷下,三秒内就会疲劳断裂。」
唉,之前冲进十三号临界点的七架翼龙,就是这么碎掉的。
第二张图:通讯链路的信噪比曲线。
随着飞机深入临界点,信噪比从30dB直线下跌,在距离中心800米处归零。
「临界点内部的水汽密度是正常云层的十倍,微波信号衰减————进入两百米就会衰减。临界点内部干扰太强,通讯数据链不稳定。」
「各子节点位于临界点内部超过八百米,即便外围增设中继————够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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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子节点操作时间窗口只有3秒————如果通讯数据链中断————之前任务几乎所有的中断都超过了三秒————必须手动操作。」
印峰解释的话,也是断断续续。
是啊,第二轮的无人机执行任务时候,通讯全是断断续续的。
平常倒是无所谓。
但在三秒钟的时间窗口面前,就是一道天堑。
骆一航咬着牙,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向另一个方向。
「那有人机呢?三架运—12,不,三架运—20,一架一个点,各自为战,硬扛。」
哪怕损失三架国之重器。
运—20怎么也比轻飘飘的运—12生存几率大吧。
印峰马上输入参数,丰稷简单运算后生成一段图形。
三架蓝色的飞机模型从三个方向接近那个红色的三角形。
临界点内部被标成了浓重的紫色,代表着湍流和干扰。
第一架飞机接近A点,成功。
但就在它转向脱离的瞬间,第二架飞机还在B点外围盘旋,它在等窗口。
可是紫色的干扰区把两架飞机之间的信号完全切断了。
A点激活后,B点不知道A点已经完成,还在等自己的窗口。
三分钟过去了,B点的窗口溜走。锁死结构反弹,A点的激活被拉回。
动画重置。
第二次模拟,三架飞机尝试用时间同步一约定在同一个绝对时间点同时进入。
但临界点内部的速度不可控,一架早到了按照约定时间激活A点,第二架遇到乱流,盘旋后回到作业位置时,第三架已经将C点激活,次序不对,锁死结构没有被完全打破。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失败。
「外部通讯进不去,飞机之间的无线电也连不上。三架飞机进去就是三座孤
岛,谁也不知道谁在干什么。」印峰小声解释着,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他已经预感到了将要发生的事情。
「而三个子节点的激活顺序是固定的——A、B、C,不能错。三架飞机进入后无法协同配合,因为谁都不知道另外两架在做什么————它们不知道A点什么时候激活的,不知道B点还差几秒,不知道C点有没有错过窗口。在这个临界点里面,它们是盲的。」
「所以,只能由一架飞机执行任务。」
进去就是瞎子、聋子————怎么配合,稍微出一点纰漏,损失的就不是一架,而是三架。
骆一航的手在桌沿上攥得发白。
「那运—20呢?运—9呢?去一架大飞机,机身结实,扛得住。」
骆一航还想最后尝试一把。
印峰也调出了最后一张图。
那是一张三维路径图。
三个红色的光点在空间中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一条蓝色的曲线连接
它们—从A到B到C,在三维空间里画出了一个S形。
「三个子节点的最优飞行路径,水平投影六点三公里,垂直落差一百五十米。要在七分钟内完成三次转向:A点后左转三十五度爬升,B点后右转四十度俯冲,C点前再修正一次航向。」
他放大了路径的转弯段。
「运—20的最小转弯半径一点五公里。在这个路径上,它转过第一个弯就需要两分钟,飞到B点的时候窗口已经关了。运—九也是同样的问题,即便一切顺利,七分钟也来不及飞三个点。」
他调出运—12的参数。
「运—12的转弯半径三百米。推重比零点二五,在这个高度还有余力做机动。
它是唯一能在六点三公里内完成S形转向的飞机。」
「而且,运—12还是专用的气象作业飞机,比其他机型都更适应侧风气流,安全系数————最大。」
印峰说完,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了。
作战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骆一航看着那三个红色的点,看着那条蓝色的S形曲线。
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性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无人机——碎。
三架飞机—盲。
大飞机——转不过来。
只剩下一条路。
「一架运—12,单机突入,S形路径,依次激活A、B、C三个子节点。」
骆一航声音轻飘飘的总结着,好似自言自语。
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TM的大自然。
人定胜天?说得轻巧!
一亿人和一个人,被放上了冷酷的天平两端————
CTM的大自然!
骆一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停了两秒,猛然睁开眼。
好似已经做出决定。
「谁去?」
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能够说出那个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哪怕那个名字就悬在嘴边,像一把刀。
通讯频道里,静电噪音沙沙地响着。
然后,那个声音来了。
「洞幺申请执行。」高机长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第13号临界点,交
给我。」
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晚上吃饺子吧」。
上车饺子下车面。
平静的就像在说「————妈的。」
「第十三号临界点,交给我。」
骆一航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行」。
想说「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想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高机长说的是对的。
只有他去过那样的云里。
只有他知道在风切变指数零点四一的时候,飞机是什么感觉。
只有他能在那种颠簸里还稳稳地把飞机停在窗口上。
作战室里,有人捂住了嘴。
有人把头别过去不看屏幕。
文英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戴上,又摘下来。
印峰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什么都没敲。
一分钟后。
负责人的声音从远程频道里传来,沙哑,郑重。
「批准。」
顿了一下。
「活着回来。这是命令。」
高机长在频道里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
「您这命令比让我去送死还难。」
没有人笑。
通讯频道里再次沉默了几秒。
然后高机长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正经了很多。
「骆总。」
「说。」
「我闺女上次考试得了九十八分。满分一百。她高兴了好几天,给我打视频,举着卷子满屋子跑。」
高机长的声音顿了顿。
「您帮我跟她说一声,爸爸很骄傲。」
骆一航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你自己跟她说」。
但这句话他已经说过一次了。
上一次说完,高机长去了雅鲁藏布。
这一次一「你自己跟她说。」骆一航还是说了。
高机长在频道里沉默着,很长很长。
如果不是通话器的指示灯还亮着,大家都以为他已经关闭通话。
大家默不作声,陪着,等着。
良久,高机长轻轻的声音传来。
「行。」
然后通讯断了。
作战室里,有人开始低声抽泣。
骆一航站在原地,手指在桌沿上攥得发白。
他看着大屏幕上那三个红色的点。
其中一个,标着「13」。
高机长从驾驶舱里出来,站在机翼旁边。
地勤在最后一轮检查,手电筒的光柱在机腹下扫来扫去。
他点了一根烟。
深深地吸了一口。
吐出来的烟被夜风吹散。
熏的眼眶有点红。
副驾驶老吴从另一边绕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两个人默默地抽完了一根烟。
高机长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弹进了远处的垃圾桶。
「老吴。」
「嗯。」
「这次你别上去了。」
老吴愣住。
「高机长,你「我一个人去。」高机长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一丝波澜,「三个人和一个人,没区别。飞机轻一点,还能多带两百公斤催化剂。」
老吴的嘴唇在哆嗦。
「那怎么行「怎么不行?」高机长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你家小子还刚断奶,他叫第一声爸爸,你不能缺席。再说了,你还没尝过辅导作业的苦,不能让你小子太
轻松。」
很烂的玩笑。
老吴扯扯嘴角,没有笑。
眼眶也红了。
「高机长————」
「别废话。」高机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帮我盯着地面,等我回来请我喝酒」
o
他转身,爬上舷梯。
坐进驾驶舱,系好安全带。
仪表盘上的灯光映在他脸上。
他伸出手指,划过每一个刻度。
高度表、空速表、姿态仪、发动机转速。
一个一个,从左边划到右边。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胸口。
那一堆护身符还在。
平安符、观音像、金葫芦、嘎乌盒、十字架、替身娃娃————
鼓鼓囊囊的,硌得胸口生疼。
他掏出手机。
信号还有一格。
点开微信,找到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头像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举着一张奖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按住了语音键。
沉默了三秒。
松开了。
没有发送。
他删掉了那条语音,打了一行字:「爸爸去捅个窟窿,很快回来。」
发送。
然后把手机塞进飞行服的内兜,和那些护身符挤在一起。
戴上耳机。
「洞幺准备就绪,请求起飞。」
管制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平稳得像一块铁板。
「洞幺,可以起飞。」
「高机长————」管制长顿了两秒,「祝你平安。」
高机长推起油门。
运—12在跑道上加速,机头仰起,扎进灰蒙蒙的天幕。
尾翼的航行灯在夜空中闪了两下。
就被云层吞没了。
远处,那团云还在翻涌。
黑色的,像一座倒悬的山。
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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