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5章 1490.一剑开天门(完)
第1505章1490.一剑开天门(完)
五月三十一日。
平安沟。
作战室的灯,终于灭了。
啪嗒一声。
顶那几排惨白的、亮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怪物,终于闭上了眼睛。
作战室里没有完全暗下去。
窗外是傍晚的天光,灰蒙蒙的,云层还没散干净,但已经有几缕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窗户上,落在地板上,落在那面已经空荡荡的大屏幕上。
大屏幕早就关了。
最后一行字在关机前停留了很久【一剑开天门:行动完成。】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没有人站起来喊「我们赢了」。
只有一种千斤重担终于掀翻的轻松,还有些空落落的。
有人站在空荡荡的作战室中央,环顾四周,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那台不讲情面的丰稷。少了那些跳动的数字。
少了防空警报一样的紧急通讯。
少了那行无情的倒计时,一秒一秒,不急不慢。
少了印峰嘴里嚼咖啡糖的嘎嘣声。
少了文英推眼镜时镜片反射的蓝光。
少了樊京芳从镜片上面看人的那个姿势。
少了很多东西。
多出来的,是桌上的空咖啡杯、烟灰缸、凉透的盒饭、揉成团的草稿纸。
多了几个趴在桌上睡着的人,还没醒。
角落里还有一块没擦干净的白板。
上面写着几个字「第十三号临界点」,旁边画了一个潦草的箭头,箭头指向一个问号。
问号还在。
但答案已经有了。
印峰是第一个开始收拾东西的。
他的工位挨着服务器机柜。
那地方噪音最大,散热风扇的啸叫声能把人的脑仁搅成浆糊,但他已经习惯了,听不到风扇声睡不着觉。
现在风扇声没了。
他站在工位前,看着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发呆。
键盘——摔坏的那把。
键帽崩了一半,他后来一个一个捡回来按上去,但有几个按不回去了,随手扔在一边。
现在用的这把,还是从隔壁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还回去。
他把两块键盘都装进背包,拉链拉上,又拉开,把键盘拿出来,摸了摸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键帽,又装回去。
鼠标垫上印着「育种4.0」的Iogo,已经被咖啡渍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把鼠标垫卷起来,塞进背包。
咖啡糖还剩三颗,桌上还散着五六颗,都是嚼了一半又吐出来用糖纸包上的。
他把那些半截的糖扔进垃圾桶,把那三颗好的装进兜里。
还有一样东西一块硬盘。
不是普通的硬盘,是丰稷系统在行动期间所有实时数据的备份。
2.5英寸,2TB,黑色的外壳上贴着一张黄色标签,写着「一剑开天门·原始数据·请勿删除」。
他握着那块硬盘,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小心翼翼地裹进一件换下来的T恤里,塞进背包最底层。
这块硬盘,是他这辈子背过的最重的东西。
他背上包,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
旁边的工位空着,桌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咖啡,杯底长了一圈霉。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来自哪个研究所,叫什么名字。
他们在一起熬了十几个通宵,肩并肩坐着,他只知道那个人喜欢用左手敲回车键,敲
得特别重。
印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作战室里还有七八个人没走。
有的在收拾,有的在发呆,有的趴在桌上睡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什么都没说出来。
转身,推门,走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管有几根在闪,嗡嗡地响。
他走到楼梯口,碰见一个人从另一边过来。
文英。
她今天没穿那件好像焊在身上的白大褂,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也梳过了,不像前几天那样乱得像鸡窝。但眼镜还是那副,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走了?」文英问。
「走了。」印峰说。
「一起。」文英示意了一下,两人一起上楼。
「数据备份了?」文英问。
「备份了。」印峰拍了拍背包,「原始数据、过程数据、最终模型参数,全在里头。」
「密钥呢?」
「骆总拿着。」
文英点了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
「那个————」印峰开口,又停住了。
「什么?」
「十三号临界点那组参数,」印峰的声音低下去,「布兰登说的那个激进参数,被审核组打了三次的那个。我后来查了一下,提交公式的那个助理研究员————叫什么来着?」
「姓刘,刘欣欣。」文英说,「中科院物理所,研一,挺有想法的一个小孩。」
「对,姓刘。她那个公式————其实是对的,只是参数范围太激进,审核组不敢
用。」印峰顿了一下,「布兰登说他是在被放弃的方案里翻出来的。我想说的是那个刘欣欣,他知道自己的公式被用了吗?」
文英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行动期间所有通讯都是单向的,只有指令,没有反馈。」她顿了顿,「但丰稷跑通的时候,模型输出里有一行备注一原始公式作者:刘欣欣」。布兰登加进去的。」
印峰嘿嘿一下笑了,「那个德国佬。」
文英也笑了,「德国佬憋着挖人呢。」
「真给他?」
「试试咯,各凭本事。」
「姐,咱可不能输啊。」
「少操心这些,走了。」
「哎。」
两人分开。
印峰回到他的办公室,推门进去。
里面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一桌上摊着没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甲藻基因压缩包的解析进度条,停在67%的位置。
旁边放着一个杯子。
他走的时候倒了一杯咖啡,没喝完,回来的时候咖啡已经干了,杯底裂成龟裂纹,像干旱的河床。
他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几秒。
然后坐下来,把电脑唤醒,把那个停了大半个月的进度条重新点开。
进度条开始走了。
67%、68%、69%————
他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一颗咖啡糖,剥开,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文英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大半个月没浇水,叶子黄了大半。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也还是走之前倒的那杯,水已经没了,杯底一层灰,去茶水间接了水,慢慢浇在土里。
水渗下去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雨。
她坐在椅子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戴上。
又摘下来,又擦了一遍。
然后她把眼镜放在桌上,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远处,不知道哪间屋子的服务器风扇还在转,嗡嗡嗡的,像一只疲惫的蜜蜂o
她听着那个声音。
慢慢地,呼吸均匀。
她睡着了————
科研小镇中心。
大巴车已经在等了。
五百二十二位数学家、大气专家、物理学家、流体力学专家,从各个楼里走出来。
有人拎着一个破旧的电脑包,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只背了一个双肩包,还有人手里只捏着一杯咖啡。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中科院数学所、北大、清华、复旦、浙大、南大、科大、南开、兰大等五十多家高校和研究所。
他们在平安沟待了十几天,每天睡三四个小时,吃盒饭喝咖啡嚼咖啡糖,在屏幕上敲出数以亿计的公式和数据。
现在,他们要回去了。
没有欢送仪式,没有鲜花,没有锦旗,没有人站在门口喊「同志们辛苦了」。
这段日子,所有人都太累了,没有精力再搞这些,而且每个人都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做,已经拖延了很多进度,急着往回赶。
庆祝、欢呼、落泪、感慨万千————静待他日。
司机师傅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有人来了,把烟掐灭,拉开车门。
第一个人上车了。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中科院数学所的,姓什么来着?
印峰要是在这儿也未必记得住。
他手里抱着一沓资料,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资料放在膝盖上,然后闭上眼睛。
没有睡觉,只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眼睛。
一把年纪还眼眶红红的,让人看见有些羞涩。
第二个人上车、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有人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科研中心那栋灰白色的楼,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上车。
有人上了车又下来,跑到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一瓶自己喝,一瓶塞给旁边不认识的同行,说了一句「路上喝」,那人愣了一下,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有人站在车门口跟旁边的人握手,握完手觉得不够,又拍了拍肩膀,拍完肩膀还觉得不够,干脆拥抱了一下。
两个大老爷们,在车门口抱了一下,然后各自红着眼眶上了车。
不是矫情。
是一起熬过命的人,不该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散了。
樊京芳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大巴车已经快坐满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上面印着「中国科学院理论物理研究所」几个字,边角磨得发白。
他站在车门口,没急着上去。
身后有个人追出来。
布兰登·林肯伯格。
德国人今天换了一件格子衬衫。
还是格子的,但干净了,头发也梳过了,虽然还是乱,但至少不像被雷劈过。
眼镜擦得很亮,鼻梁上架着,手里拿着一本打印出来的资料。
他追到车门口,喊了一声:「樊教授。」
樊京芳回头。
布兰登把手里的资料递过去。
「这个————给你。」
樊京芳接过来,翻了翻。是一篇论文的打印稿,德文的,标题很长,下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图表。
「这是我在气候公司时候写的,」布兰登的中文还是磕磕绊绊,「关于————大气河流的数据索引方法。一直没发表。你的模型————可以用这个。」
樊京芳看了他几秒。
「你给我了?」
「给了。」
「不后悔?」
布兰登想了想。
「不后悔。」他说,「放在我这里,没用。给你,有用。」
樊京芳把论文装进帆布袋子。
郑重应了声,「好。」
布兰登咧着嘴,笑了起来,重重的跟樊京芳拥抱。
樊京芳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布兰登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仰着头看天。
天上有云,灰白色的,很薄,透着一丝蓝。
大巴车发动了。
发动机轰鸣起来,车身微微震动。
樊京芳隔着车窗,朝布兰登挥了挥手。
布兰登也挥了挥手。
然后大巴车驶出院子,拐上公路,越来越远。
布兰登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尽头。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楼里。
他的工位在丰稷实验室最里面,桌上还摊着没关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行没敲完的代码。
他坐下来,盯着那行代码看了几秒。
然后开始敲。
他在收尾。
把这次行动的所有数据模块整理归档,写注释,写说明,写索引。
最后还写了封信。
开头是,【亲爱的刘欣欣同学】
一边敲着,一边还哼起了小曲————
六个机场。
跑道灯陆续熄灭。
一盏一盏暗了下来。
郑州。
某军用机场。
最后一架运—20降落在跑道上,轮胎接地的那一瞬间冒出一股青烟,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机场上空回荡。
飞机滑行,减速,转弯,驶入停机坪。
发动机的轰鸣声从高亢变成低沉,然后停下。
螺旋桨缓缓停止转动,最后一片桨叶在夕阳中定格。
地勤推着梯子车跑过去,靠在机舱门口。
舱门打开,陈机长走出来。
他站在舷梯顶端,摘下头盔,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煤油味和橡胶味,还有远处麦田里飘来的、雨后泥土的腥味。
他走下舷梯,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
没有受伤,没有生病。
只是太久没踩在不会动的地上了,还有些不习惯。
他在天上飞了太长时间,身体还记着那种颠簸。
地勤队长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检查单。
「陈机长,飞机「右翼,前缘,距翼根十四米处,」陈机长说,「有一条两米三的裂缝,蒙皮穿透,内部梁结构可能有损伤。燃油泄漏已经停了,但那条缝得好好补。」
地勤队长在单子上记。
「还有,」陈机长顿了顿,「右发第三级压气机叶片可能有损伤,过载的时候喘振了一下,但参数一直正常,你拆开看看。」
「明白。」
陈机长回头看了一眼那架运—20。
夕阳照在机身上,银灰色的蒙皮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一从翼尖向翼根延伸,两米多长,像一道被缝合过的伤口。
临时补丁是地勤在返航后连夜打上去的,铝合金板加铆钉,丑得要命,管用。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疤。
金属冰冰凉凉。
「辛苦了。」他小声说。
不知道是对飞机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另一座机库。
田机长的运—20停在里面。
这架比陈机长那架惨多了。
机腹上那道口子从主起落架舱一直延伸到后机身,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蒙皮撕裂,框架变形,有几根纵梁断了。
地勤蹲在机腹下面,手电筒照着那道口子,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得大修。」
田机长站在旁边,双手叉腰,仰头看着那道伤疤。
「能修好吧?」
「能。」地勤说,「但得回厂,这儿修不了。」
田机长叹口气。
又回想起那天从云里冲出来的时候,机腹擦过树冠的那一瞬间。
好像又听见了那像一把巨大的刷子刷过金属表面,尖锐的、持续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命大。」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然后拍了拍机身的蒙皮,像拍老朋友的肩膀。
「回去好好养伤。」
天汉中心医院。
走廊里。
胖了一圈的高机长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石膏太沉了,左腿不能弯,每一步都得把整条腿甩出去,再用拐杖撑住,再把右脚挪上来。
走得慢,但稳。
老吴走在他左边,小刘走在他右边。
小刘手里捧着一束花—塑料的,粉红色的,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可能是医院门口小卖部买的,也可能是哪个护士送的。
「高机长,你这石膏上的字谁写的?」小刘问。
「闺女。」高机长美滋滋显摆,「她来医院看我,手术当天就在外面呢,见我出来哭
的哟,哄了好半天呢。」
「眼泪还没擦干呢就拿根彩色笔,唰唰唰就写上了。拦都拦不住。」
「「爸爸最棒」写得还挺工整。」老吴好捧哏。
「那是她练过的。」高机长的声音里更得意,「她上次考试得了九十八分,在卷子上写了个「我最棒」,被她妈骂了一顿,说「棒」字少写了一横。后来练了好多遍。」
小刘看看表,默默记录,上午十点二十一分,高机长今天第七次提起闺女,第三次提起九十八分。
女儿奴一个。
三个人走到医院大门口。
阳光刺眼。
高机长眯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外面的天,就听见一阵乱糟糟的声响「来了来了!」
「立正!举高点!」
然后他看见了。
医院门口的台阶下面,黑压压站了两排人。
左边是飞行员,右边是地勤,一个个穿着飞行服或工作服,站得歪歪扭扭,但脸上的表情都带着一种憋不住的笑。
他们手里扯着一条横幅。
红底白字,字写得巨大,隔老远都能看清「热烈祝贺高机长荣膺一剑开天门」行动唯一重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进太平间,牛X!」
高机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
「谁!谁他妈干的!」
他拄着拐杖往前蹦了两步,左腿的石膏在地上磕了一下,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顾不上。
「老吴!是不是你!」
老吴举起双手,一脸无辜。「不是我,我一直在医院陪你。」
「那是谁!」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飞行员憋不住笑了出来,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高机长脸涨得通红,拄着拐杖往前冲,想踹人。
但他只有一条腿好使,蹦了两下差点摔倒,被老吴一把扶住。
「你们给我等着!」高机长挥舞着拐杖,「等我腿好了,我一个一个收拾你们!」
没人怕他。
笑声更大了。
一群人簇拥着高机长站在医院门口。
阳光刺眼。
高机长眯着眼,抬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话,一丝云都没有。
今天难得的没有下雨。
他看了很久。
「看什么呢?」老吴问。
「没什么。」高机长说,「就是觉得————这天,真蓝。」
他低下头,摸了摸胸口。
那一堆护身符还在。
平安符、观音像、金葫芦、嘎乌盒、十字架、替身娃娃鼓鼓囊囊,硌得胸口疼。
一个没少。
「走,」他说,「去机场看看。」
老吴愣了一下。
「刚出院就去机场?」
「去看看。」高机长拄着拐杖往前走,「看看我那老伙计。」
老吴张了张嘴,想说「你都这样了还去」,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机场。
停机坪边上。
那架运—12的残骸被堆在角落里,用帆布盖着。
红蓝条纹的祖传帆布,边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高机长拄着拐杖走过去,站在帆布前面,伸了伸手,没掀开。
老吴站在他旁边,也没动。
风从跑道那头吹过来,带着煤油味和远处麦田里泥土的腥味。
「掀开吧。」高机长说。
老吴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掀开帆布的一角。
残骸露出来了。
机头还在,但驾驶舱的风挡玻璃碎了,仪表盘被烧得面目全非。
机身从驾驶舱后面断开了,扭曲的铝合金蒙皮像拧干的毛巾。
机翼只剩半边,另半边不知道散在了秦岭的哪个山坡上。
高机长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半块机头。
金属是凉的,上面有划痕,有烧焦的痕迹,还有,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深褐色的污渍。
高机长点了根烟,摆在机头前面。
「辛苦了。」他小声说。
然后给自己也点了一颗,一口一口抽着。
轻烟渺渺,随风飘散————
老吴别过头去,不看他。
小刘站在后面,抱着那束塑料花,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高机长把烟头掐灭在拐杖的金属杆上,弹进了垃圾桶。
「去哪儿?」老吴问。
「回家。」高机长说,「闺女还等我呢。」
今天的第十二次,路上还提了四次。
高机长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残骸。
帆布又被风吹开了,露出那半块机头上残留的机徽一一一颗红星,被烧得只剩一半。
「一架飞机换一条命,」他说,「值了。」
然后转过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停车场。
老吴跟上去,小刘跟上去。
三个人,一个拄拐杖,两个空着手。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平安沟。
院子里。
骆一航站在葡萄架下面。
那串绿莹莹的葡萄还在。
雨断断续续下了大半个月,葡萄叶子被打得七零八落,有几片都黄了边。
但那串葡萄还挂着,一粒没掉,绿得发亮,上面还挂着水珠,晶莹剔透的。
丁小满趴在廊下,肚皮朝天,四仰八叉。
雨停了之后它就恢复了这种睡姿。
这大半个月它都窝在屋里,外面一下雨就炸毛,一下雨就炸毛,炸了不知道多少回。
今天难得出了太阳,它也消停了。
小小满今天也难得没有争宠,乖乖趴在丁小满旁边,两只前爪交叠着,下巴搁在爪子上,眯着眼,尾巴尖轻轻晃。
猫七七也没再学石狮子,狮子不会动,没意思,它早就不学了。
它蹲在廊下的台阶上,盯着院子里的水洼发呆。
水洼里映着天,天上有云,云在动。
猫七七的脑袋也跟着云在动,一晃一晃的。
手机亮了。
骆一航从兜里掏出手机。
文英发来的消息:「丰稷跑完了最后一组验证。这次行动的数据已经封存,密钥在你那里。」
骆一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打了一行字:「先放着,等我回去看。」
发送。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着那串葡萄。
雨水打在葡萄上,亮晶晶的。
再过一阵子就可以摘了吃。
搁冰箱里冰一冰,一口一个,甜丝丝的。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雨水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葡萄叶淡淡的青涩气。
院子外面,响起一声喇叭。
罗宏志来接他了。
骆一航蹲下来,挠了挠丁小满的下巴。
丁小满不喜欢,闭着眼抬爪子拍走,翻了个身,把肚皮晾出来,继续睡。
不给面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猫毛,转身,推开院门。
院门在身后关上了。
吱呀一声。
走廊里,丁小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尾巴里。
呼噜呼噜。
继续睡。
平安沟。
作战室里最后一个人走出来。
是个年轻的技术员,丰稷团队的。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桌子,空荡荡的椅子,空荡荡的屏幕。
白板上还留着那块没擦干净的字「第十三号临界点」。
他走过去,拿起板擦。
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板擦放下,转身,走出门,把门带上。
那块字,留着了。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
最后灭的是走廊尽头那盏。
啪嗒。
黑暗。
远处。
祁连山上,雪还在下。
冰川已经一点点在融化。
黑河的水,正在一点一点地涨起来。
更远处的青海、甘肃、河西走廊,甚至内蒙西部戈壁沙漠————也下起了雨。
那些从河南上空辗转千里而来的水汽,化作雨,化作雪,落在这片干渴了千年的土地上。
没有人知道它们走了多远的路。
没有人知道它们原本应该落在哪里。
但它们来了。
落在了祁连山的冰川上,落在了黑河的河谷里,落在了千里戈壁干涸的大地上。
水在流。
很慢。
一直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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