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4章 1509.别离

第1524章 1509.别离

第1524章1509.别离

骆一航知道,对这个捣蛋鬼来讲,光有吃的还不够。

他又将动物园的熊猫活动区整个铺开在汤圆面前,把最关键的几个字咬得重重的、缓缓的,一字一顿地传递过去。

「那里没人管你。」

汤圆的小眼睛眨了两下。

骆一航把画面细化给它看。

野生动物园里熊猫栖息地不再是一小片山林,不再有不让进去的禁区,也不再有轰轰作响的机器,绊脚的管子,劈啪作响的电线和滋溜滋溜乱跑的车子。

那里是一整片山谷。

山谷里什么都有。

有竹林,有溪流,有草坡,有碎石滩,有横倒的大树,有专门挖出的池塘,还有它喜欢的山和树。

山上有一棵老粗老粗的歪脖子树,树干上全是青苔,树权的角度刚好够一只熊猫把自己卡进去睡觉。

不止一棵。

整个山谷里的树都加固过,承受得住它的体重,再长胖点也没关系。

隨便爬,哪棵都能爬。

清清的草地随便打滚,想往哪滚往哪儿滚。

四仰八叉打出溜滑都行。

山谷最低洼的地方挖了一个池塘,水又清又干净,旁边种了一圈的薄荷,玩够了水还可以去蹭蹭薄荷叶子,把自己蹭得凉丝丝的。

还有不管是树林子里,还是水池边上,都摆着白色的冰床。

大大的,扁扁的,平躺在地上。

即便是大夏天,往上面一趴,身体立马就凉爽了。

有了它们,夏天也可以在外面玩。

汤圆的耳朵终于转了一下。

还有。

骆一航继续传画面。

竹林边上堆着一堆砍下来的竹子,长短粗细都有。

不是当食物的,是用来玩的。

想叼着跑就叼着跑,想像以前拔水管那样甩着玩就甩着玩,想像拆铁笼子那样拿巴掌拍就拍。

这些竹子本来就是给它折腾的,每天都会换新的,玩散了、拍碎了、甩飞了,第二天又有一堆新的出现在原地。

汤圆把脑袋往前凑了一点。它的小眼睛里开始有了光。

不是亲亲爱爱撒娇的那种,是每回它想要做坏事,想出新的捣蛋点子时那种特别亮的光。

那两只一直互相搓的爪子慢慢分开了,不揉搓了。

脚丫子却动了起来,脚指头在泥地上划拉来划拉去。

但骆一航还没说完。

他传递给汤圆最后一个画面。

一栋漂亮的大房子,做的跟个山洞似的,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扒开藤蔓钻进去,里面有好多好多的玩具和家具。

小汽车、大轮子、高高的秋千、圆滚滚的皮球,每一个都花花绿绿的特别好看。

还有毛茸茸的丁小满、傲娇的小小满、金晃晃的大猴子、长毛毛的大臭牛。

红脸的鸡,尖嘴的鸟,扭着屁股呱呱叫的拧熊可疼的大鹅。

全都在这里。

一比一复刻,抱着睡都行。

睡觉的地方也好看的。

房子正中间,摆着一张竹子编的,挂着流苏,绑着蝴蝶结的公主床。

怎么滚都不会掉下去的大大的公主床。

床边还摆着同样是竹子编的一张方桌和四把椅子,用的都是粗竹子,绝对禁得住汤圆的体重。

桌上还有小盘子小碗,连筷子筒都准备了。

玩过家家的地方都准备好了。

最主要的是,这里装着大功率空调和新风系统。

冬天不热,夏天不冷。

兴致来了还能跟外面的游客互动。

这里是室内的参观区,半圈都用厚厚的隔音玻璃围着,外面大喊大叫里面也听不见。

外面的两脚兽就是拿来给汤圆解闷的,汤圆想跟他们玩就玩,不想就自己玩。

被看烦了还能去里屋。

里面还有一个小房间,铺着干草和苔藓,干燥、安静,是只属于汤圆一个人的秘密基地。

没人打扰,没人看着。

想吃就吃,想睡就睡。

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不用被喊「汤圆吃饭了汤圆该回家了」,困了就往洞里一钻,睡它个天昏地暗,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出来。

汤圆一骨碌爬起来,四肢着地,两只前爪在泥地上交替踩着,把脚下的泥土踩出两个深深的爪印。

拿脑袋往骆一航膝盖上使劲一顶,差点把骆一航顶翻过去,然后昂起圆圆的大脸盘子

,发出一声又响又脆的「汪!」

最后。

骆一航转过身,看着一直趴在他脚边的猫七七。

从阵符激活到现在,它就一直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哪儿也没去。

汤圆啃西瓜的时候它没去抢,马小乖的猴群在它背后吱吱喳喳的时候它没回头,臭牛把甜象草嚼得咔咔响的时候它连耳朵都没转一下。

它就只是趴着,把脑袋搁在骆一航的膝盖上,蓝灰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映着整个午后的天空。

云在走,光在流,它一动不动。

骆一航低头看着猫七七,记忆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上来。

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它的样子。

在昆仑山脚下的荒石滩上,春风化雨阵的光芒照着那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东西。

全身糊着一层泥壳,四肢僵硬地伸着,头向后翻折成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只有胸口一小块地方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

他蹲在它身边,不敢碰它,怕一碰就碎了。

后来它睁开眼,露出一双冰蓝色的眼眸,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

喵呜」。

那声「喵鸣」细得像一根游丝,却死死地绕上住了骆一航的心尖。

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放开过。

是骆一航把这只小东西从鬼门关里拽回来的,一天一天亲手喂大。

从只会用瓶盖喝水,到能抱着肉骨头满院子跑;从只有尾巴尖能动一下,到能把他的拖鞋叼得到处藏。

深夜里它缩在他的枕头边上打呼噜,呼噜声细细的、软软的,像一只小马达捂在被子里。

早晨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那颗灰蓝色的小脑袋,下巴搁在他的手掌心,耳朵压得扁扁的,眼角挂着一粒小小的眼屎,看见他睁眼就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要摸摸。

他出差回来,车还没停稳,小东西就从墙头上飞扑下来,大尾巴竖得像旗杆,围着他的腿绕了一圈又一圈,绕得他迈不开步子——————

这些画面,此刻同时浮在骆一航和猫七七的心里。

通感阵把他们的思绪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猫七七什么都没说。

它只是把脑袋搁在骆一航膝盖上,尾巴绕过来,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

那根尾巴比它刚来的时候长了不止一倍,粗了不止一圈,尾巴尖那一撮深褐色的毛还是和从前一样,弯成一个小小的问号。

马小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两只赖在牛圈栅栏上看热闹的小猴子揪下来,一左一右夹在腋下,悄悄的带远了。

汤圆吃完了西瓜,抱着自己的菜篮子往边上挪了一段距离,想了想又挪远了一段,一直挪到臭牛旁边才停下来。

臭牛还在闷头嚼它的甜象草,嚼得慢条斯理,浑然不觉周围发生了什么。

风停了。

整片空地安静得只剩下臭牛嚼草的声音,一下,一下————

骆一航抬起手,轻轻地、慢慢地揉着猫七七的耳朵。

那两只耳朵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毛茸茸的,边缘带着一圈细细的绒毛,揉起来手感像最软的丝绒。

它小时候骆一航就是这样揉它的耳朵哄它睡觉的,现在它已经长到快有他胸口那么高了,但揉耳朵的时候还是会把眼睛眯起来,把脑袋往他掌心里蹭。

「七七。」他叫了它一声。

没有叫全名,只叫了后面两个字,像在家里的每个普通夜晚一样。

猫七七的耳朵在他掌心里轻轻抖了一下。

骆一航开始慢慢地讲。

他没有直接说动物园的事,而是先给它讲了一个名字。

「猫七七野生动物园」—

一全世界唯一一个用雪豹命名的动物园,全世界唯一一个。

这个动物园从打下第一根桩的那天起就不叫「天汉野生动物园」,也不叫「秦岭野生动物园」。

从一开始就叫「猫七七」。

每一张设计图他都拿给它看过,它记不记得?从开工到封顶,每一张它都趴在他办公桌边上看过,有时候看得困了,就趴在图纸上睡着了,把施工图压出一片灰蓝色的毛毛。

雪豹馆的位置是他亲自选的。

建在半山腰,跟它在高原上的家一模一样,海拔、坡度、植被都参照了昆仑山南坡的原生环境。

有起伏的山坡,有大块大块的花岗岩晒台,岩石的角度是比着雪豹喜欢的坡度一块一块摆出来的。

还有专门为它从高原运来的草甸,紫花针茅和青藏苔草一丛一丛移栽过来,踩上去软软的,跟它出生的那片山坡踩着是同样的触感。

夏天不热,冬天也不冷。

有冰,也有雪,虽然是机器造的,但也是真的冰雪。

那里的游客都是来看它的。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有南方来的,有北方来的,有跨越大半个地球飞来的。

有的大人带着小孩,有的小孩带着大人。

每个人都认识它,每个人都会喊它的名字。

他们来看它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看一只漂亮的雪豹,是为了看那只被一个普通人从高原上捡回来、浑身泥壳、所有人都觉得救不活、最后却活蹦乱跳地站起来、长着粗粗的

大尾巴,生命的奇迹,人间的精灵的漂亮又乖巧的小雪豹。

它不用表演,不用做任何事,只要它出现在山坡上的岩石晒台上,底下就会响起一片又一片的欢呼声。

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它是猫七七。

猫七七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

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一团棉絮堵在嗓子里,并不舒服的呼噜。

它把脑袋往骆一航的膝盖上压得更用力了些,好像想把膝盖骨压出一个窝来,把自己嵌进去。

骆一航摸了摸它脖子上的软毛,继续往下讲。

肉肉想吃多少吃多少。

咱家自己有牧场,每天都有新鲜的牛羊肉送过来,切成它最喜欢的长条。

想藏几根骨头没人拦着。

饲养员不会收走它的骨头,不会从它嘴巴底下抢它的存粮。

不止不抢,饲养员还会偷偷帮它多藏几根,在它不常去的角落、在岩缝里、在假山背后,藏到它不知道的地方,处处都有惊喜。

猫七七打了个喷嚏。

小鼻子抽了两下,连带着胡子也跟着抖了好几抖。

它对肉骨头一向没有抵抗力,每一次说到骨头,不管它在干什么,尾巴尖都会自动弯成一个小勾。

但这回,喷嚏打完了,尾巴尖还是直的。

它把脑袋搁在骆一航膝盖上,一动没动。

骆一航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躲不过去了。

什么昆仑山的石头,什么紫花针茅,什么肉骨头,什么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动物园。

都是铺垫,都是绕路,都是不敢碰那个字。

猫七七从头到尾就没有在乎过那些东西。

从高原到平安沟,从泥壳裹身的小毛团到能跑能跳的大雪豹,它在乎的从来只有一个东西:那个半夜守着它不睡觉、出差回来让它第一个扑进怀里、每天早晨把手指伸给它当枕头的两脚兽。

骆一航把猫七七从地上捞起来,两只手托着它的前腿,让它站起来,让它的视线和他齐平。

蓝灰色的眼睛和黑色的眼睛,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对着看了很久很久。

他从来没跟它说过那个最难的字。

从带它回家的第一天起,他就只说过「回家了」,没说过「走吧」。

但现在,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

「走吧。」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湖面。

猫七七的眼眶里,一下子蓄满了水光。

紧接着,一个画面从它的脑海深处浮上来,压过了所有关于山峦、骨头和冰雪的画面。

骆一航看见自己。

不是在平安沟,是在那个荒石滩。

春风化雨阵的光芒把整个夜空都映成了淡青色,他蹲在地上,把手伸在一只浑身泥壳的小东西面前。

那小东西只有他的手掌那么大,硬得像一块石头,只有尾巴尖能轻轻弯一下。

他的手指伸过来的时候,它拼尽全身所有的力气,用尾巴尖勾住了那根手指。

就是那根手指。

就是那根手指牵着它,一步一步从鬼门关走回了人间,从荒石滩走到了平安沟,从那时候走到了现在。

所有的一切,都是从尾巴尖弯的那一下开始的。

骆一航感觉自己的视线也模糊了。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涌上来的东西逼回去,伸出手,轻轻擦掉猫七七眼角溢出来的湿痕。

那不是眼泪。

雪豹不会哭。

它只是眼睛里进了沙子。

风太大了,一定是风太大了。

「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骆一航的声音有点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每一个字

都要用力才能挤出来。

每个星期一,动物园闭园,没有游客,没有嘈杂的人声和闪光灯。

每个星期一早上,天不亮他就开车过去,去动物园接它。

动物园就在后面玉台山北侧,从平安沟过去才18公里,开车24分钟,很近很近的。

早上出发,晚上回来。

如果它白天在动物园玩得太开心,追尾吧忘了时间,磨蹭到天黑也没关系,晚上回来睡也行。

家里的门永远不锁。

东屋那扇窗户,留给咕咕鸡的那个窗台,它从小跳到大的那个窗台,永远开着一道缝,只给它留。

「就跟上班一样。」骆一航把猫七七的耳朵揉得翻出了里面的绒毛,努力扯出一个笑。

「白天去动物园当大明星,受万人欢呼;晚上回家当小孩,想睡哪里睡哪里,想叼谁的拖鞋叼谁的拖鞋。」

「周一闭园就回家,放长假也回家,想家了————想家了也行。」

「随时都可以回来,不用等周一,不用请假,不用打报告。」

「觉得闷了、烦了、不高兴了,拍一拍门,动物园的车就会送它回来。」

「二十四分钟而已,比从高原飞到平安沟的距离短得多。」

骆一航的身段越来越柔软,底线越来越低。

NND管他呢,自家崽子开心最重要。

猫七七的思绪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像昆仑山上的雪。

像是雪落了一整夜之后终于停了,厚厚的积雪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纯白的、轻盈的宁静。

在那片宁静的雪原上,有一个身影慢慢浮出来。

一开始很淡,很远,像是藏在云后面的月亮。

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稳稳当当地落在他的心里。

「好。」

骆一航把猫七七紧紧抱进怀里。

它的毛还是那么软,但抱起来的感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能揣进怀里带走的小毛团了。

它长大了,长高了,长宽了,两只前爪搭在他肩膀上能把他整个人圈住。

骆一航的脸埋在它脖颈的软毛里,闻到它身上的气味————阳光的味道,干草的味道,食堂炖骨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很淡很淡的,昆仑山雪线以上的风的味道。

猫七七的尾巴从身后绕上来,尾巴尖轻轻弯了一下,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跟刚到家的那天一模一样。

山间的风有了淡淡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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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弃徒,回乡种田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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