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神明
第一百零六章神明
黑衣人们浑身冰凉。
怎么会这样？怎么还没死？
那地上那个……又是谁？
姜杳似乎猜到了他们在想什么。
她笑得更开心。
“是你们雇主妹妹的……夫君啊。”
她轻飘飘地说,“你们或许更愿意叫他姜大人？”
是姜谨行！
是……是戴了人/皮面具，被他们弄得只有出气没进气的姜谨行！
黑衣人们大骇。
而姜杳已经懒得废话了。
“留口气,让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以后会是什么样就行——对，治好之后大张旗鼓给姜家送去,一定要人尽皆知‘姜大人活着回来’才行。”
闻檀眼底幽深。
夜色已经渐渐漫开整个天空。
而此时，刀刃相接的声音响起又落下。
文陵惴惴不安地看着明显心情不愉的兄长。
平鞅在一旁补充。
闻檀确实在烦躁。
他的眼神晦涩不明。
“我去去就回。”
金吾卫查了全部的痕迹，认出了弩箭和长箭，也找到了只有一口气、不知道还能不能救回来的姜谨行。
“抓人吧。”
“想要解决,咱们两边得死一边。”
文陵倒是没考虑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走了，干活去。”
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夜行衣，纤秀挺拔，高马尾，黑色腰封勾勒出一把柔韧劲瘦的腰。
闻檀只看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平鞅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她手里拎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刀，随意地来回翻看。
“殿……”
“救回来怎么样？”
“他这是做什么？抓仇人去？我从来没见他跑这么快过……”
闻檀问了一句。
烦躁自己为什么没能及时查出来剩下山匪的下落,让他们能跑到这里来；烦躁自己太过相信自己的实力,竟然真阴沟里翻了船；烦躁……
山道尾没什么人，此时更是静谧，只能听得到寒鸦嘶鸣。
平鞅正好想和他说话。
闻檀打断了他。
年轻人的耳根动了动。
文陵自从他病愈之后，鲜少见到他这么阴鸷的模样,当即应了声是。
“哥……还救吗？”
“你和文陵先管着这里,我去一趟山道尾。”
平鞅目瞪口呆看着闻檀几步离开。
“治去吧,怎么不治。”
对于姜谨行这样看重姜家荣耀、看重他自己面子的人来说……他还不如死了，也好过这样让所有人怜悯、所有人都知道的这么活着。
从快两个月以前的中秋夜就开始出现，到现在站在夜间的山道上，他仍然在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看。
闻檀听闻喊杀声的时候便已经赶了过来。
“手脚、肺都被扎穿了，舌头被割，全身骨头断得也不剩什么。就算是活,也就是苟延残喘，比死也就是多口气……还不如死了。”
姜杳淡声,“一起上吧，我赶时间。”
雪亮刀锋映亮她一侧脸颊。
闻檀一听就笑了。
他语气很轻,里面的恶意却不言而喻。
这种烦躁已经出现很多很多次了。
姜杳随手扔掉了那把不知道从哪个尸体上捡起来的刀。
和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黑衣人一起，砰然倒地。
她随意抬指，用指腹抹掉了颊侧一点血，却由此拉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线。
一，二，三……
十个黑衣人，不多不少，整整齐齐十具尸身，摆在山道之上。
姜杳抬眼，恰好对上了刚刚前来闻檀的视线。
两人对视，一时间相顾无言。
一天半前的信件往来言犹在耳。
“能不动手尽量不动手，不要用其他非常规武器，万事小心。”
回复的字迹遒劲有力、龙飞凤舞。
“知道了，又不傻。”
知道了，又不傻。
姜杳愣了片刻，笑出了声。
她今天已经笑了很多次，却没有一次像如今这么意外、这么放肆。
她越笑越大声，几乎前仰后合。
闻檀没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姜杳笑够了，用一种意味不明的表情盯着闻檀。
“怎么每次……为什么总在我满手血的时候出现呢？”
她举起手，露出掌心的血迹。
“是看到我动手，你有什么别的感触吗？”
闻檀只是望着她。
是这个时候撑不住了吗？是这时候被杀戮蒙蔽了心智、陷入了仇恨和绝对力量的喜悦，或是对自己的憎恶了吗？
这只曾经自由的白鸟，也会和那些眼眸浑浊的人一样了吗？
他心情很复杂。
闻檀不是毛头小子，知道自己这些日子的心绪难平在哪里，又可能是因为什么。
但他第一反应是杀了她。
就算杀不了……也可以等着观望，等着这个有着绝对强悍力量的小鸟因为在和敌人的疯狂对峙中失去理智，眼底的光泯灭。
他知道，那便是他可以放松警惕的时间了。
因为他不会对放弃挣扎、和世俗共沉沦的人动心。
他永远不会。
但现在看着姜杳用这种表情望着他……
闻檀清晰地感觉到了胸口酸涩。
是无缘由的酸涩。
为什么还不觉得没意思？为什么视线还要落在这只不知未来的白鸟身上？为什么不想让她用这种眼神望过来？
而姜杳已经错开了视线。
她没再看闻檀，而是将手中的东倒了出去。
那是个像祭奠时倒酒一样的手势。
但闻檀清清楚楚嗅到了那股味道。
是火油。
而姜杳已经拿出了火折子。
她轻轻吹了一口气，火瞬间点燃。①
女孩子将那团烈火抛了出去。
烈火瞬间蔓延开来。
火油是有用的。
是她用来清理现场的工具。
眨眼间，十具尸身顷刻燃烧起来。
然后她做了个出乎闻檀和系统意料的动作。
姜杳从心口摸出什么，猛然掷向了那团烈火。
闻檀的视力很好，又练习姜府那两具尸身，转瞬便明白了这是谁的东西。
而系统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最开始被山贼砍杀的侍女，头上的那朵珠花。
姜杳当时来不及下去，再回去的时候也没有找到尸身，只是仓促间在路途里捡到了那朵珠花。
姜杳在烈火中，双掌合十，朝着珠花深深鞠了一躬。
闻檀始终望着火中。
女孩子的眼眸被火光点亮。
白净秀润的面容无喜无悲，垂眸时背后恰好是灼灼烈火，犹如罗刹，也似掌管杀戮的金刚神佛。
此时神女低眉，罗刹合掌。
一手执花一手提刀，慈悲无间，果报立现。
这才是姜杳。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姜杳再抬起眼的时候，恢复了眼底的光彩。
“所以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她做完了自己的事情，神色也轻松了几分，“真是来抓我的话，我可不会……”
“束手就擒”四个字还没说完，她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闻檀将一件东西递到她面前。
“山那边还有一批黑衣人的尸身，每一个我都看了，可以证明黑衣人是房氏的人，你能将整件事牵扯成房氏和姜家。”
闻檀淡声，“弩箭已经处理过了，金吾卫嘴很严。”
这下姜杳是真诧异了。
她接过那东西，不可置信地望着闻檀。
“不是怕我用弩箭造成其他事情吗？现在什么都发现了，不是来找我对峙的？”
什么都给她处理好了……闻檀有这么好心？
但闻檀还没说完。
“姜谨行找到了，救回来也是只会喘气的废人一个，我想他活着更痛苦，便先给他留着一条命，等你接着处理了。”
姜杳：……
系统：……
这人真的是闻檀吗？
许是姜杳的目光太过疑惑震撼，这回是闻檀先别开的眼。
他抬眸望向天空，片刻后才出声。
“很晚了，早些赶回去，尽量休息吧。”
“如若有需要，金吾卫可以送你一程。”
借着火光，姜杳眼下的青黑和面容上的疲态看得一清二楚。
都是禸体凡胎之躯，接连鏖战两场、大仇得报，又遇到让自己愧疚之事……
再铁打的人也不行。
年轻人的声音罕见地没有含情带笑，却异常平静温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而她睡醒之后，还会投入一场新的，需要她耗尽精力的战斗。
这边气氛安宁，那边却没有这么平静了。
姜府众人好不容易到了最近的驿站，却有人发现，老爷和二姑娘的马车里面都空无一人。
他们同时失踪了！
老爷的小厮一问三不知，而姜杳的侍女婆子都不在这里，可能是混乱中走散了，竟然没有一个知道些什么的！
几乎一石激起千层浪，姜府众人瞬间人心惶惶。
怎么会这样？都好好在车上的人……怎么会同时失踪了？
房夫人嘴唇上已经急得起了个泡。
哥哥的侍卫一点没有消息，姜杳失踪是情理之中，可姜谨行这时候出什么岔子？
不是当时已经平安回来了吗！还在那儿嚷嚷，这时候是怎么回事？！
“都给我找！实在不行就报官……好好的大活人，怎的就突然没了？！”
房夫人在屋中焦躁地走来走去。
她知道姜杳身手好，但是这是兵士！这是有武器的兵士！
怎么可能会被一个小丫头拿捏？
但她哪里知道，那群隐藏的山匪，已经将那些武器都阴差阳错炸毁，还毁了一半的黑衣人呢？
剩下的那些只有刀的精锐……
如今已经在火里了。
颂青几次想安慰，都被她打断。
在第四次侍卫回禀没找到人的时候，房夫人几乎已经无计可施。
而那边突然有小厮来禀报。
“夫人，夫人！回来了，回来了！！”
他语气急切，但不是很喜悦。
房夫人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警惕道：“谁？谁回来了，怎么回来的？”
小厮还来不及说话，那边便传来了笑声。
柔哑温和，字字清晰。
穿透力极强。
“多亏了金吾卫和小郡王殿下，我才能平安回来……阿陶，你怎的这般害怕呢？快带我去见母亲啊？”
房夫人浑身冰凉。
而那边，白皙的指尖微微挑起来一点帘子。
那个所有人已经定好死期的女孩子，安然无恙出现在眼前，明媚地冲着她笑。
“母亲！我平安回来了！”
惊喜吗？
意外吗？
但是母亲。
这只是个开头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