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心动
第一百四十三章心动
雪顷刻便大了。
姜杳走进风雪的时候潇洒得很,此时却被大雪弄得睁不开眼。
她不得不举起袖子遮住眼眉，头上却在此时正好撑起来一把伞。
青色十六骨。
最普通的那种。
但姜杳就是似有所感，抬了下眼。
然后果然看到了伞下的年轻人。
今日大典,闻檀穿的也是郡王服饰,反而是白大氅和深青长袍。
“太后的旨意明日就到。”
他开门见山，“她说你是个好孩子，要将你的爵位抬一抬。”
雪就是大。
他刚才憋了又憋的话还是忍不住出口。
“皇帝的意思是县君,但太后直接提了两级。”
那秾艳面容的年轻人本来视线还一直追随，此时却略微有点不自然避开视线。
姜杳不怎么意外，只是露出来一点似笑非笑的嘲讽神色。
因为脸上还有妆，姜杳擦得轻且潦草,仍然有一点雪沾染在她的眉和眼睫上，又转瞬在乌浓里面悄无声息化去。
因为姜杳顷刻就笑了。
是仓促间找的话题。
姜杳接过来锦帕，笑吟吟道了声谢。
姜杳因为太过震惊,一时走出了伞下,几步之后才发觉，然后被闻檀轻轻扯着袖子拉了回来。
放出去一只鸟不过片刻，回来就满翅膀满头都是雪。
姜杳黑衣红衫，秀润眼眉秾华明媚，反倒是闻檀白氅青袍，连带着那过分艳的眉目都清湛了几分。
“县主。”
站在一起，恰如青松覆满的玉山之上生独独一枝红。
年轻人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轻轻擦一擦脸。
“你看，我运道这般好,这不就等到了？”
年轻人的长眉微微蹙起。
长指递过来一方锦帕。
她刚解决了德贵妃，又没有什么道德上的心理负担，现在确实心情不错。
但这样的爵位升迁速度是姜杳也没想到的快。
少女眉眼弯弯。
闻檀这种厚脸皮的疯批不好意思的时候实在太少见了！
这人连表白心意都游刃有余，似乎进一步退一步，他都能和她自如相处。
但这不是重点。
“或许我未卜先知，有人等着给我送伞呢。”
恰如春雨无声。
闻檀慢慢解释。
这种青涩腼腆的样子实在罕见，姜杳心里痒痒的，就是想逗一逗闻檀，然后再看一眼。
“给她打杂还杀人的跑腿子县君么？”
“县主？”
是怕恶鬼冤魂来索命，还是怕骂名怨恨皆缠身？
啧。
“恭喜了，长昭县主。”
“黑红这样的重色和白鸟也相配。”
“白鸟就白鸟吧,怎么还成雪里面扑棱的鸟了？”
闻檀轻轻勾了下唇。
“你们鸟冬日不知道带伞,不会瞧一瞧外面天色吗？”
“你是在夸你自己吗，小郡王？”
说来好笑，姜杳素日爱穿各种素色，闻檀是红黑的忠实爱好者，今日反倒反了过来。
所以掀抬起那双眼的时候，只看得到摇摇欲坠的碎珠。
一群虚伪至极的王室贵胄而已，竟然连德贵妃最后一面都不敢见。
“官职短时间估计不能再抬,你姐姐如此大功还没升迁,你若是两边同时升迁，确实不太好解释。”
他握着伞柄的长指不自觉地蜷曲了一下。
所以少女弯下腰，去追随闻檀刻意错开的视线。
“小郡王若是夸我也行。”
姜杳笑嘻嘻地，“没办法啊，就是天姿国色，穿什么都好看——”
姜杳发誓她当时绝对没有随意调戏人的意思。
她就是想炫耀，外加确实有点想看人害臊而已。
看美人害羞难道不是所有人的爱好吗！
结果这个刚才还眼神闪躲的人竟然在她矮身抬首的时候，突然对上了姜杳的视线。
漫天风雪里，一把青伞之下。
视线猝不及防相撞。
一个还挂着有点欠的、恣肆明媚的笑，但眼底已经都是愕然。
另一个眼里面全是身后的雪色，以及琥珀色眼眸里面的、带着笑意的女孩子。
“好看。”
年轻人说得很轻，字字斟酌又炽烈。
“怎么样都好看。”
运筹帷幄好看。恣肆大笑好看。有仇必报好看。永远坚持自我好看。垂首为母亲祈祷好看。站在绝境里面永远不退缩好看。在一切都报复完之后，为了一个没有人记起来的侍女奔波劳碌好看。
中秋灯会，满身灯火的人将怀里的光递给他好看。
山道择巢试结束之后，女孩子抱着花不由分说地塞了他满怀也好看。
明明是在说衣服和脸，但两人都心知肚明不是。
雪掠过两人中间，再次覆盖上年轻人们漂亮的眉眼。
但是这一次谁都没有去擦。
风声都不大，但在那一瞬间偏生灌了人满耳。
因此字句清晰，又都模糊不清。
除此之外，姜杳还听到了其他声音。
是花抽枝叶。①
是声如擂鼓。
然后那些声音汇聚成了刚刚听到的那句话。
好看。
怎么样都好看。
京城这场雪下了足足五日。
这五日里面，也再次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
帝王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彻查几家当时急不可耐想要判姜杳死罪的，然后顺藤摸瓜，牵扯出了当时开鉴门欺凌姜杳的旧事、褚瀚在择巢试做手脚、房思远和房慎远的一些腌臜事情。
因此京城官家里面一时人人自危。
而原本最为风光的德贵妃竟然被指为妖孽，现在已经褫夺了贵妃封号，押回京中；沈梁因为谋杀官员，同样降级半品，罚俸半年。
只有姜杳因为莫名其妙受害，后又立功将沈氏带回来，由太后发话，将乡君连越了两级，提到了县主之位。
燕京人本以为姜杳给他们的冲击已经结束，没想到这居然只是个开头。
那是谁啊，那是德贵妃！
是帝王盛宠二十年不衰，身后是沈家的德贵妃！
而姜杳仍然将这人掀翻，并且又上了一个台阶……
这是何等恐怖的心机手腕？
但同时，燕伏说的话、姜杳传达给德贵妃的话确实都不假。
皇帝赐死一个贵妃，便一定会给沈家补偿。
但谁也没想到他选的补偿是这个。
太子之位。
“咱们这位……到底怎么想的？前面拖了那么久根本不行动，为什么一回来，还是在沈家已经出了那种事之后，竟然将太子之位又给出去了？”
姜府。
姜府这段时间已经成了几个年轻将领下朝的时候的聚集地。
谢州雪、姜漱、卫云泽、游渡朝……
还有身上没有官职的翁绮和翁纯。
此时出声的是谢州雪。
谢大将军半辈子在外面打仗，很少回京，更很少有这种被人气笑的经历。
“咱们这位陛下，弄权削藩、制衡世家了一辈子，即使是梁王秦王斗成那个样子，也没见得谁就得陛下一分青眼，此时怎的突然就成了这般？感情是给他准备着，然后直接给啊？”
这里面都是绝对不会泄密的挚友亲朋，姜杳更是将姜府管理得铁桶一般。
所以谢州雪干脆放开了说。
姜漱在一旁专心煮茶。
“秦王今日上朝脸色难看得要滴水了。”
她视线落在红泥小火炉之上，音调仍然是清冷的。
但谁都能听出来姜漱声音里面的嘲弄。
“毕竟谁也想不到，陛下几日不上朝，一上朝就颁布这种旨意呢？”
卫云泽听出来了妻子腔调里面隐晦的火气，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而后将手中的茶盏递给她。
“先喝这个，晾到正好了。”
直到姜漱将那茶喝完，卫云泽才不紧不慢开口。
“若论储君人选，秦王骁勇但不重文官，梁王沉溺歌舞不见建树，魏王平庸无功无过，楚王贤德，但早已在江南之地立足，晋王文武双全又立攻破北境之大功，德贵妃软禁失势则无母家之祸患，确实是不二人选。”
卫云泽条分缕析。
“陛下看重他是意料之中，但若是他平日作风，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立储君。”
游渡朝等得心急。
“所以姐夫的意思是——”
“陛下的身子骨应当是不怎么样了。”
那边有个人接话。
所有人的视线都移了过去。
翁绮眉目舒展开来。
“身子好些了吗？”
姜杳这个时候才出来。
她没穿官服，额头上勒着白色的眉勒子，同色大氅拥在肩头，乌浓长发水似的流泻在肩背之上。
她皮肤白，因此眼睑下面的乌青看得更加清楚。
“又睡了一觉，现在好多了。”
姜杳走过来，径直就往姜漱伸开的手臂里面倒，看起来也不怎么清醒。
“我的意思是这几天先静观其变，燕伏既然得势，陛下又不管事，太子监国是迟早的事——对咱们动手也是。”
姜杳语调里面仍然有浓浓的疲倦。
姜漱一听就皱起眉头。
“到底是怎么想的，大雪天半夜不睡觉跑出来看梅花，你什么时候有这等闲情逸致了？”
这话一出，其他几个人不赞同的目光也看过来。
连最不爱说教的翁绮也忍不住：“我见你这段时间身子骨好容易不错了，怎的能不爱惜呢，阿杳？”
姜杳：……
姜杳沉默了一瞬，低头认错。
“以后不会了。”
无他，她感冒了。
所以今日好不容易皇帝上朝，姜杳干脆递了折子请了病假就没有去。
系统也配合地在脑海里面冷哼一声。
“还下次呢？”
姜杳：“……算我求你，闭嘴吧祖宗。”
这事说起来确实是她作死。
在某些人盯了她许久，然后笑着说完好看之后，姜杳几乎是落荒而逃。
是的。
很没出息但是……
“那个气氛除了落荒而逃你说怎么办！你说怎么结束，你说啊！”
姜杳当时心情崩溃得很，“我就是想逗一逗他，我没……”
“所以宿主的心率直接飙到了快一百也是正常的，对吧？”
系统慢悠悠的。
它苦口婆心。
“没事，喜欢个人不丢人，咱们系统又不是不准宿主谈恋爱，你放心大胆不就好了？现在就剩了个燕伏和沈家，咱们……”
然后它被恼羞成怒的姜杳强制消音下线了。
姜杳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一闭眼就是有双漂亮的眼睛，带着点柔软又天真似的笑，然后定定地说好看。
不是这谁睡得着啊！
姜杳睡不着，所以姜杳出去看雪冷静去了。
然后她忘了个事情。
系统的联系还没开，它无法给姜杳调整身体温度和防寒机制。
然后姜杳第二日就感冒了。
系统又好气又好笑，给主系统申请加固宿主原始身体数据值之外，还忙着给姜杳调理身体。
姜杳的感冒其实好得很快，但有些人夜里面控制不住自己想什么。
所以睡得晚。
所以起得也晚。
姜杳今日一早就接到了系统提示，她算了一下剧情进度，深知现在过去就是龙傲天那恶毒跋扈的前未婚妻被打脸情节，又确实不想见闻檀，干脆连带着某人和燕伏一块眼不见为净，请了病假。
姜杳正想说什么，那边却传来了急匆匆的敲门声。
如非必要不会有侍从靠近这里。
姜杳站了起来。
“谁？”
“是臣！”
这是姜杳的侍卫。
他语调急切。
“沈大将军……沈大将军今日官复原职，径直带着兵就往承恩侯府和游家去了！”
“他说是这两家形迹可疑，疑有大罪……”
游渡朝和姜漱夫妇同时色变。
“什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