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集市
第六十一章集市
承恩侯府是难得的好地方。
至少对姜杳来说。
姜漱专门给她腾出来了个院子,桃枝和惊春已经打扫干净，不允许任何人打扰，进去就可以休息。
老承恩侯夫人早就得到了消息,老太太专门在正堂等到他们回来,还塞给了姜杳个水头很好的镯子和一匣子的银两——老人家说给这个比较实在。
卫云泽给她用一沓银票包了个红包，连小卫淞见到姜杳，都要给姨母他最近喜欢的玩具。
这一家子从上到下都慷慨热情得让人手足无措。
但心里熨帖。
姜杳冷眼旁观，心里明白了一点姜漱当时为什么选择承恩侯府。
“最重要的是他们家居然不晨昏定省——”
系统连着这么多天和姜杳早起去给李老夫人请安，头一次跟着宿主实打实睡到大天亮，感动得无以复加。
姜漱道，“小丫头身体底子竟然不错，大晚上掉水里也没着凉。”
“你想不想？不想我们就不去。”
姜漱伸手，点了下她眉心。
年轻夫人走上前来,看了一会儿姜杳的妆容，沉吟片刻，随手打开一个红匣,手指蘸了点银粉,点在姜杳的眼尾。
“游家给你发了帖子。”
“我可太喜欢被人带飞了。”
姜杳：“你不是和他们……”
她被系统逗笑了,唇不自觉翘起一点弧度。
姜杳打开。
姜杳从一开始布局就打算好了游家入局，这样才能保得住游渡朝的命，以及更好控制后面战乱发生的可能性。
姜漱垂眸，视线同样落在那份帖子上。
“呛了几口水，你当时都给她弄出来了。问题不大，昨晚就能下地了。”
系统：“现在什么感觉？”
她今日不施粉黛,眼尾的白痕大大方方露出来,像鬓间和眼尾处印了瓣白花。
烟柳霜浓急忙要低头行礼，但被姜漱拦住。
姜漱将一张帖子放在姜杳的梳妆台上。
“这是什么好日子啊！！！”
它本以为控制欲已经足够强的姜杳觉得不适或是其他。
夏末秋初,晴朗的日光大片大片地从窗户落进屋内，照得整个房间明亮坦荡。
“你只需要回答你想不想，其他的不是你该考虑的。”
她要他们主动来，认真地把她看作一个人。
姜杳当时正任由烟柳霜浓为她梳妆。
对方沉默一瞬，诚恳道：“爽。”
实际一直在控制恒温系统让两个人都没着凉的系统：……
“游渡朝怎么还写帖子了？字丑得很……”
她放下帖子,轻啧一声。
是来谢她救游三鹤一命的，以及请她前往游家做客。
姜漱看向姜杳。
“想什么呢，嘴角都要到天上去了。”
“不用,家里没这么多规矩。”
然后满意颔首。
风还没有烙上热意，干燥且清爽。
“你才是和我一母同胞的人。”
游家是一定要接触的。
它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他们主动想和你打交道,你想去么？”
姜杳避而不答，换了个问题。
姜漱的声音从她们身后响起。
“小姑娘身体好了吗？”
相似的两双眼睛在秋日下对望。
但不是现在。
而不仅仅是曾经有愧的外甥女。
而且这样邀请的帖子，多多少少憋屈得很。
凭什么是我们去，不是你们来？
快十年不闻不问，倒是为了自家小辈主动道谢，就算是借口选得也不怎么样。
而这边姜漱护短，亲疏尤为分明，早就看这帖子不顺眼。
亲舅舅也不能这么对她妹妹。
他家小孩是小孩，她妹妹就不是心头肉、掌上珠了？
姜漱在心里盘算了一万种话术，最终还是决定让姜杳自己决定。
孩子大了，应该有自己的想法……
“不去了。”
姜杳将帖子放下。
她轻轻地扯了下唇。
“现在是什么？协恩图报？”
“好。”
姜漱立刻答应。
“我去推了帖子——本来就该他们上门，恩人还得过去探访，什么道理！”
“你看吧，我就说妹妹不会答应来的！”
游渡朝暴躁道。
“都说了咱们去，你倒好，让我写邀请妹妹来，好了吧？人家不来了！看你怎么办，大、将、军！”
“你什么时候又上房梁了。”
游平阙正和游三鹤说话，被头上的声音惊动。
高大冷峻的年轻人皱起了眉。
“下来。”
游渡朝懒得理他大哥，一翻身跃下横梁，扯着游三鹤就跑。
“走了三三，二哥带你出去玩，跟这群人在一起，气都气死了！”
游三鹤也很是气恼，当即跟上了游渡朝。
“咱们自己找二姐姐去！”
等两个少年人跑远，后面才出现了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游破岳。
他身材高大，不苟言笑，眉宇间的每一丝纹路都镌刻着威严。
游平阙微微颔首。
“爹。”
“你也觉得我这些年一直不让你们接触阿杳，是冷血不近人情，是不是？”
游破岳突然问。
游平阙并未出声。
而游破岳也并不需要他回答。
他只是在回忆。
“戍梁坚持要将素素与阿杳带去幽州，惜娘也不与我说话……”
“过了快十载，小辈人竟然又阴差阳错玩到了一起去。”
游平阙扯了扯唇角。
他出声打断了父亲。
“爹。”
他已经和父亲一般高了，也听了太多旧事。
他很多年不说心底话，因为将军不该有这么多情绪。
但当年雪夜坐在山漏月的墙外，陪着哭泣的小姑娘到天色熹微才离开的少年郎，隔着快十年的光阴，突然就出了声。
“阿昭虽然不着调，但有一点或许说得不错。”
“诸般缘由苦衷，那便不是冷待了吗？”
游破岳微怔。
而他只是自嘲似的一哂。
“儿最后悔的，也是当时没带走她。”
“才让阿杳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后又晚到一步，让素素和卫云泽抢了先。”
“抢了先”的姜漱和姜杳已经出来逛街了。
来燕京城这么久，姜杳并没有真正意义上在这里逛过。
艳阳天的燕京城，繁华热闹、人声鼎沸。
长雀大街上游人如织，各种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人潮摩肩接踵，但来往的面上都是喜气洋洋。
燕朝不宵禁，往往夜市三更才结束，早市五更又开张。
煎茶摊、屠宰坊、果子行、药材、麦面、衣物、书画珍玩……①
无所不有。
姜漱在燕京好歹生活了十几年，她熟门熟路，问清楚姜杳的饮食喜好之后，让惊春带回来了两盏荔枝膏冰②。
卖饮品的阿婆笑盈盈还送了两只早上刚采的栀子花，缀在竹筒旁，清新可爱得很。
姜杳还不太能适应这群人早上就吃河鲜和大肉的习惯，被以为妹妹是更喜欢甜口的姜漱塞了一堆香糖果子。
酥油泡螺满口香甜，蜜煎雕花唇齿留香。
荔枝膏冰也是清新爽口。
——但是谁家好人早上吃得下这么多！！！
姜杳：“不是，姐，我真吃不……”
姜漱：“不喜欢？那换一个。她们说这里新开了家梅花包子，你吃不吃？”
系统：“啊？”
姜杳：“啊？”
一人一系统紧急查资料，才发现这是燕朝的灌汤包。③
“算了，买了再说。你不吃就带回去，看看家里人有喜欢吃这个的没，浪费不了。”
姜漱干脆掀帘，正欲叫人，那边却传来一阵吵嚷。
“你都蹭到我身上来了，还是你不小心吗？”
那边女孩子气恼道，“不是，你现在装口齿不清晰不会讲汉话做什么，刚刚说得那么清楚，现在成我无理取闹了？”
旁边似乎有人叽里咕噜解释了一通什么。
而旁边的那个声音开始不耐烦起来。
“都说了是不小心，你们这是做什么，堵着我打一架？”
旁边的男声也冷冷笑起来。
“怎么，这是打感情牌不行了想动手？”
这声音有点熟悉。
真吃不下的姜杳忙不迭掀起来另一扇帘子。
那个青色眉勒子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
少年银袍白裳、人高马大，姑娘窈窕深秀。
人也很熟悉。
昨晚刚救回来的和给她下帖子的。
姜漱柳眉一拧，那边姜杳随手摸了个东西，已经下了马车。
“阿……”
“我去去就回。”姜杳不急不慢地带好帷帽，朝着姐姐扬眉一笑。
梅花包子铺前。
游三鹤杏眼圆瞪，气得不轻。
“我要什么？我要你道歉！”
她早上没用早膳，和哥哥来这边买梅花包子，然后这人猛然挨得极近，手又不老实，要不是旁边侍女拉开她，不知道现在多让人恶心。
游三鹤与他理论，她明明听到那人刚才汉话流利得很，被骂了又在那手足无措装不会说汉话，倒显得她像个疯女人！
是，旁边道歉的那个是质子松成悉勃，这人打扮华贵，多半也是雅隆部贵族。
但是那又怎么样？！
现在一个二个三个男的都能来她这里发癫？
真当她好欺负了？
刚才蹭她的那个异族人神色不耐，“都跟你说了不是故意的！你们中原女人，真是将自己看得像回事，谁都瞅着你、想亲近你不成？”
他铜色的眼珠不屑又下流地在游三鹤身上转了一圈。
“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胸口没二两，以为自己天……”
“啊！！！”
游渡朝听到后面已经是怒从心头起，正欲动手，那满头发辫的异族人已经被什么飞来的东西狠狠砸中了嘴。
他捂住嘴，血一丝丝流下来。
有个东西掉在地上，滴溜溜打转。
赫然是一枚铜钱。
能在这么多人群里头，用一枚铜钱砸中这人的嘴并砸到流血，是谁有这么好的准头和力气？
旁边的松成悉勃却赫然抬眸。
“是谁！”
那人痛苦出声，语调都含糊，“谁敢这么不尊重雅隆部诃吐鲁……”
“哎，不好意思了，不是故意的。”
有个女声清清亮亮。
人群中自动为她分开一条道。
那人头戴白帷帽，手指懒洋洋掀起一点，露出深秀的眼。
“刚刚路上有东西挡道，一掀帘发现那畜生倒地反而冲我们乱吠，小女下车来砸，不料砸到了公子……”
她声音带笑，语调温温柔柔。
“敢问公子，可曾见过那跳起来乱吠、不讲理的畜生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