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7章 破船（二）
甄世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抬起头，目光直视庄季同。
亲家，你说得对，没有永远的亲家，只有永远的利益。甄世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那我也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庄季同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第一，甄世强也跟着竖起一根手指，津门这几年的港口建设、自贸区扩容，背后有多少甄家的影子，你心里比我清楚。甄家要是倒了，津门这些年的账，要不要翻一翻？
庄季同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第二，甄世强的第二根手指竖了起来，庄梦梦嫁给景渊的时候，嫁妆里有多少是从甄家这边走的账，你我都心知肚明。真要查起来，梦梦脱不了干系，景渊也脱不了干系。到时候，你庄家能独善其身？
庄季同的脸色，沉了下来。
第三，甄世强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亲家，你在津门经营了这么多年，真的就干干净净？梁栋查完甄家，下一个查谁，你也不敢保证吧？别忘了，当年你跟他因为三十个亿的事情，也是闹过不愉快的……你以为你不趟这趟浑水，就能置身事外？梁栋那把刀，不会因为你不伸手，就不砍你。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庄季同看着甄世强，目光闪烁。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不怎么显眼的甄家老二，居然还有这么硬的一面。
这三句话，句句戳在庄家的软肋上。
津门的账、嫁妆的账、庄季同自己的屁股……
每一条，都不是空穴来风。
过了很久，庄季同才缓缓开口。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甄世强摇了摇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亲家，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谁也跑不了。
庄季同沉默了。
他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说的这些，我都承认。庄季同的声音变得低沉，但正因为我承认，我才更要跟你说实话——甄家这艘船，已经救不回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甄世强。
你以为我不想帮你们？我比谁都想帮。景渊是我女婿，梦梦是我女儿，甄家倒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庄季同转过身，目光直视甄世强。
可你告诉我，怎么帮？梁栋现在是专案组在查，上面定了调子，又有刘老在背后撑着。我一个津门市委书记，能跟专案组对着干？能跟上面定的调对着干？能跟刘老对着干？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老甄，你也是封疆大吏，你应该知道，到了我们这个位置，有些事，不是想帮就能帮的。帮了，就是把自己搭进去。搭进去一个庄季同不要紧，可景渊怎么办？梦梦怎么办？庄家怎么办？
甄世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庄季同抬手制止了。
你听我说完。庄季同的声音放缓了一些，我不是不帮，我是不能这么帮。甄家现在的局面，不是靠庄家出面就能扭转的。你让我跟梁栋对着干，跟上面对着干，那是送死。但如果换一种方式……
庄季同走回沙发旁，坐了下来，目光变得深邃。
老甄，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希望甄家怎么样？是希望甄家这个招牌继续挂着，还是希望甄家的人能活下去？
甄世强一愣。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庄季同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现在唯一能让你们甄家获取一线生机的，就是按照你儿子的想法，千嶂那边割肉离场，然后再把整个甄家化整为零。
甄世强猛地站了起来。
不可能！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不可思议，也带着愤怒。
老头子只要还活着一天，就不会看着甄家四分五裂！化整为零？化整为零了甄家还是甄家吗？！
庄季同没有被他的情绪影响。
他靠在沙发上，抬起头，看着甄世强，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甄家现在就像是一艘到处都是窟窿的破船，随时都有沉没的可能。庄季同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你们这一房，如果脱离了这艘破船，我暗中再帮衬一二，你和景渊保住现在的位置，还是不在话下的。
他顿了顿。
可是，如果你要一意孤行……
庄季同说到这里，两手一摊。
声音同时戛然而止。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甄世强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
庄季同今天说这么多，不是在帮甄家想办法。
他是在给甄世强指一条路——
一条抛弃甄家，保全自己这一房的路。
至于甄家这一大家子，庄季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救。
或者说，在庄季同看来，甄家已经救不回来了。
他能做的，就是把甄世强这一房，把甄景渊，从破船上捞下来。
甄世强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有老爷子年轻时带着他闯荡燕京的样子，有老爷子手把手教他为官之道的样子，有老爷子在甄家祠堂里对着列祖列宗牌位磕头的样子……
老爷子这一生，守的就是甄家这个整体。
化整为零，等于要了老爷子的命。
可另一边，是景渊。
是他唯一的儿子。
是甄家第三代里最有出息的一个。
如果跟着甄家一条道走到天黑，他这个省长的位置保不住，儿子甄景渊也一样会毁了。
忠父，还是保子？
守甄家，还是救二房？
甄世强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庄季同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想想吧。你不需要现在给我答案。但我提醒你一句——时间不多了。
说完，庄季同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甄世强腿一软，跌坐在了沙发上。
他掏出手机，想给老爷子打个电话。
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他该怎么跟老爷子说？
说庄季同不仅不帮忙，还劝我们分家？
说庄季同要的是景渊，不是甄家？
说……他自己也动摇了？
甄世强闭上眼，两行老泪，无声地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