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捕捉实验体
第十五章捕捉实验体
回到基地已是深夜,我们交了槽罐车,孙正文被喊去开会。我们胡乱吃了点东西,基地里实行宵禁,九点钟以后必须有口令才能出门,大家累了一天,早已不想再动弹,回到宿舍倒头就睡。正睡得昏天黑地呢,我便被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惊醒。
“谁啊?”我伸手看了看时间,刚过午夜零点。
“陈源住这儿吗?”门外一个山东口音的声音大喊。
“是!你他妈谁啊?”我在熟睡中被吵醒,很是恼火。
“快出来跟我走!”门外继续大喊,“领导要见你!”
领导?我一下没反应过来,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在保险公司当小白领的年代,愣了一会儿才惊醒,马上掀开被子翻身而起,匆忙穿上衣服开门而出。
一打开门,差点撞上外面人的鼻尖,这是一个一米八多的中年汉子,他也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我说:“你是陈源?”
“啊,我就是。”
“赶紧起来跟俺走,领导们等着你咧。”山东大汉拉着我就往外面走。
“欸?这位大哥,是哪位领导找我啊?”我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跟着他快步往外走。
“俺怎么知道?俺就是个传令兵,这大半夜的也不让人睡觉……”壮汉不耐烦地摇头说道。
我们到了门口,又是一辆“陆地巡洋舰”在外面等着,发动机还点着火,上面坐着一个黑着脸的司机,见我们上车,也不说话,只是挂上挡位猛踩了一脚油门。汽车嘶吼着冲入夜色,带着我来到大坝旁的码头,码头上又等着一艘快艇,壮汉招呼我上船,自己却不上,只是连声催促在船上等的司机快开船。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件古代的八百里加急快件,被驿站一路接力护送,所幸终点是我认识的地方—前天晚上刚来过的,三土居住的密山岛。
“是陈源吗?”船还在靠岸,栈道上就有人低声轻呼。
“是。”我疑惑着应了一声,跨步走上栈道,看到一个戴少校军衔的军官带着两个士兵正等在上面。
“快上车……”少校一边挥手,一边把我引到栈道旁停着的一辆高尔夫球车上,“康教授等着呢!”
“康教授?哪个康教授?”我更加迷惑了,我到这个基地算上隔离时间连头带尾也才八九天,认识的人除了隔离室里见过的灾民,只有孙正文等寥寥数人,我非常确定其中没有姓康的人。
“到了你就知道了。”少校没有解释,绕到另一边坐上球车,亲自驾车,带着我在漆黑的岛上飞奔。
还是三土住的那座别墅型度假村,少校在原先大堂的屋檐下停住车,两名卫兵马上围过来。少校迅速地递上自己的证件,卫兵核验过后,让我仔细地在一本登记簿上签上姓名,又给了一张临时身份卡让我挂在脖子上,这才放我们进去。
少校带着我穿过有些阴暗的大堂,和已经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中央景观带,进入后面的一栋楼里,在一架垂直电梯前站住,伸手按了向下的箭头……
电梯门再次打开时,我看到眼前一片雪亮的灯光,电梯外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很多人在里面走来走去,一阵嘈杂的声音劈面而来,我仿佛置身一个以前的市井菜场。
“记住!”少校一边带着我往旁边的走廊走去,一边表情严肃地说道,“你在这里任何看到的、听到的,绝对不能外传!就算是自己最亲密的亲人、朋友、情人,都不能透露半个字,否则军法处置!”
我完全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听到他的警告只是麻木地点点头。少校领着我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在走廊底部一扇双开木门前站住,然后敲了敲门,高声说了一句:“康教授,陈源来了。”
“请进。”门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男声。
少校推开门,朝我挥了挥手,示意我进去。
门里面灯光比外面还亮,摆满了各种像珠宝般闪亮的化学仪器,几个人围在一台怪模怪样的机器前面,聚精会神地盯着液晶屏上的数据,听到我进来,都不约而同地转头。
这几个人我大都认识—李瑾、三土、三土的隔壁邻居王教授、孙正文。还有一个长得五大三粗、肥头大耳,看起来不像是搞科研的,倒像是个杀猪的中年汉子,想必就是少校说的“康教授”了。我觉得他很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阿源,你快来说说,今天你朝感染者喷了乙醚之后,感染者是什么反应?”李瑾一看见我,便迫不及待地连声问道。
“啊?”我没想到这么急把我喊来就是问这么个问题,一下子拐不过弯来,只能求助地看了看孙正文。
孙正文耸了耸肩说:“那时候我忙着逃命,没看见感染者都是怎么倒下的。”
“别急,你就说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的反应。”一旁的康教授拍了拍李瑾的肩膀说道。
“没什么异常啊……”我皱着眉头想了想,“就是乙醚一喷到它们脸上,就像喝醉了酒似得晃了晃,就倒下了。”
“没有挣扎?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李瑾又盯着我急切地问,声音紧张得都颤抖起来,像是怀疑自己得了绝症的病人在询问医生最终的检查结果一样。
我又努力想了想,才摇摇头回答:“好像没有……”
“我就说嘛!”康教授突然像是中了彩票一样大喊一声,“就是内源性逆转录病毒!”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带着腮帮子上的两块肥肉都抖了两抖。
我一下想起他是谁了,这康教授就是索拉姆病毒刚爆发时,曾在电视直播里出现过的一位嘉宾,流行病学专家康乐。
“什么?”我对康乐说的这一连串专业术语一无所知,只能惊愕地看着他。
康乐犹豫了一会儿,看了看我和孙正文。
“没事,孙队长和阿源以后都是核心小组的成员,没什么不能说的。”三土突然插话说道,“再说我和老王都是从事古代文化研究的,对生物学并不是太懂,还请康教授给我们解释解释,这叫什么?内源性什么病毒?”
“内源性逆转录病毒,怎么说呢?”康乐皱着眉头思考了一阵子之后才抬起头开始讲述,“顾名思义也就是内源性的,不是通过外源感染的病毒。”
“什么意思?”三土惊愕地扶了扶眼镜,“你是说感染者病毒一直就存在我们身体里吗?”
康乐点点头说:“其实我们一直有这个怀疑,为什么没有前期感染症状,也没有被感染者咬伤的人在死亡以后也会出现感染者化。以前我们认为是人感染了索拉姆病毒但没有发病,而是潜伏下来,变成了病毒携带者,就像乙肝病毒携带者一样。但从这次你们带回来的情报,就是感染者接触大剂量乙醚会晕倒这事来看,基本认定这是一种内源性病毒!
“关于内源性逆转录病毒我们了解非常少,只知道这些病毒是从远古时代开始就一直保留到今天的……”康乐说到这里又皱起了眉头,似乎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往下继续说了。
“我们人类身上大概有8%的DNA就是内源性逆转录病毒,这些基因序列不产生感染性病毒,通常在生物学上我们把它们称为垃圾基因。但这些病毒却能在我们从卵子发育成胚胎再发育成胎儿的过程中起到决定性的作用,比如形成胎盘所必不可少的一种叫合胞素的蛋白质,最初就是通过逆转录病毒感染而进入我们祖先的基因组的。”
“第四次大跃进?”我进来后一直没说话的王教授突然惊呼了一声。
我们齐齐转头看他,他倒有些难为情起来,托了托眼镜说:“人类的进化史中有多次关键的进化过程,在古生物界称之为‘进化大跃进’。第一次是单细胞生物进化成多细胞生物;第二次是无脊椎进化到有脊椎;第三次是水生生物进化成陆生生物;从卵生进化到胎生,也就是哺乳动物,就是第四次生物大跃进。
“在胎生哺乳动物出现之前,地球上的高等动物都是卵生的,比如当时占据地球的恐龙,这是因为它们要避免免疫排斥。因为胎儿的一半基因来自父亲,这就意味着母体的免疫系统会把胎儿识别为外来物,进而将其杀死。卵生动物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只能把尚未发育的卵细胞以受精卵的形势排出体外,让卵细胞在户外的环境中独立发育。但这也意味着胎儿无法从母体中获得足够的营养和氧气,也无法把自身的废物排出体外,因此它们的身体机能,特别是大脑不能得到充分的发育。
“在恐龙灭绝之后,地球上几乎毫无征兆地突然就出现了哺乳动物,哺乳动物比卵生动物在这方面要先进得多,我们演化出了一个胎盘。胎盘能阻断大部分的免疫细胞和病原体,使胎儿免受侵害,也使得我们能在母体里充分地吸收营养和排出废物,这样才能发育出一个巨大的脑袋,可以说是后来人类发展出智慧的关键节点。”
王教授在这里顿了顿,又摇摇头说:“从卵生到胎生,几乎是毫无痕迹的跨越式进化,我们甚至找不出一样中间物种来证明两者之间的递进关系,这种造成胎盘产生的病毒难道是突然出现的?”
“点金石……”我突然想起MaggieQ曾经说过的点金石的传说,跟王教授说的毫无征兆和依据的进化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处,忍不住喃喃自语了出来。
“你也知道点金石的传说?”王教授双眼发光地看着我问道。
“呃,嗯……听说过一点……”我支支吾吾地回答。
“确实跟点金石的传说很像,翻云覆雨,点石成金。”王教授不以为意地挥挥手,“人类在从单细胞动物进化到今天的漫漫征途中,屡次获得过类似的跨越式进化,从只是人属动物的亚种到地球唯一的人类,然后是赋予我们智慧的轴心时代,再到物理学的两个奇迹年,无不透着这种诡异的突变,就像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控制着地球上生物的进化方向。”
“那……”我赶紧把话题从点金石中拉回来,“既然这种病毒从远古时代开始就在我们身体里,为什么以前没人发病呢?”
“以前不是没人发病。”三土接话道,“无论东西方,一直都有各种僵尸复活咬人的传说。”
我想起那个废弃的萤石矿中突然暴起的感染者,忍不住脊背发凉,打了个寒战。
“嗯。”康乐点点头说,“也许它们蛰伏在我们的DNA里上百万年,只是在等待一个复活的信号。”
我奇怪地追问:“信号?什么信号?”
康乐耸了耸肩说:“就是索拉姆病毒咯。这种病毒我们分析过,认为它并没有太强的致命性,而且也很容易被我们的免疫系统杀灭,这也是为什么前期通过空气传染致病率不高的原因所在。但它跟其他病毒不同的是,它的蛋白质外壳后面隐藏的DNA片段非常长,这使得它们能传递更多的遗传信息。也许潜伏在我们体内的病毒就是听到了索拉姆病毒的召唤,从而苏醒过来。”
“老康!”一旁的李瑾忍不住截住康乐的话头,“我们还是说一下乙醚的事吧。”
“哦对对对!”康乐敲着自己的脑袋,“是该说正经事了,李医生,这是你的本行,还是你来说一下吧。”
李瑾点点头干脆地说道:“嗯!乙醚在临床上是一种麻醉药,高浓度、长时间地吸入之后,能使人体对中枢神经的控制中断,从而造成人体的眩晕、昏迷。这也是我们为什么断定感染者病毒是一种内源性病毒的原因所在,因为只有跟人体共享同一DNA的病毒体,才会对能造成人体伤害的物质做出相同的反应,所以感染者被阿源用乙醚一喷就倒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李瑾挥挥手,像是赶开一只在她眼前飞舞的蚊子,“重要的是,我们可能从中找出克制感染者病毒的方法!”
我大吃一惊,目瞪口呆地看着李瑾说:“你是说……治好那些感染者?”
“不!”李瑾摇摇头,“发病的人其实已经死亡,肯定无法治愈。但初期感染了索拉姆病毒的患者,还有被咬了的人,或许可能找得出一种方法来减缓他们感染者化的速度,甚至可能维持住病情不再恶化。”
“那太好了!”我兴奋地大喊,“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的吗?”
“就是要让你们帮忙呢!”李瑾微笑着说,“现在我们手头正缺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几个感染者和被咬了还没有尸体化的人。”康乐沉声答道。
我们在一片荒地上驾车飞奔,汽车不停颠簸,我们在座位上被不时抛起又重重落下,尾椎骨被颠得生疼。车窗大开着,春天温暖的空气灌进车厢,把我们的头发吹得跟雷震子似的根根竖起。
“慢点!”我扭头看了看后面,对着开车的三毛大吼。
在我们的车后,跟着一长溜像是赶着去送葬一般的感染者。现在被我们开车溜了一阵,感染者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跑在最前面的三个快尸已经和它们身后的同伴拉开上百米的距离。
三毛瞥了一眼后视镜,伸手操起仪表盘上的步话机:“黑豹黑豹,这里是苍龙,猎物已就位,猎物已就位,绕过前面的石堆就开始行动!”
音箱里传出几声轻响,然后孙正文的声音响起:“黑豹明白!”
我望向窗外,一辆“坦途”皮卡跟我们并驾齐驱,C罗把脑袋伸出车窗,大张着嘴,舌头耷拉在外面迎风飞舞,它旁边的曹语轩冲我笑了笑竖了个大拇指。
两辆车几乎同时冲向前方的一座矮石堆,一左一右同时绕过,然后在石堆后面停了下来。
我们两车九人一狗迅速地下车,操起家伙在车后排成一排,等着感染者把自己送货上门。
我们的装备已经全部升级,除了已经全面换装的主武器81式步枪外,现在杨宇凡、杨世杰、曹语轩手里拿着的是代替“推尸杆”的伸缩式警用防暴叉,这种专业的叉子比推尸杆可好用太多了,铝合金制造,既轻便又牢固,完全不像之前我们随便用螺纹钢焊的那样笨重。
大力和三毛一人拿着一杆国产仿雷明顿97式霰弹枪,这种枪弹丸出膛后迅速扩散,所以不用怎么瞄准就能击中目标,在二三十米的距离上铅制或钢制弹丸能有效穿透感染者颅骨,而且火力猛,反应迅速,尤其适合丛林战、巷战、遭遇战,在近距离内对付感染者简直就是有如神器一般。但它的缺点一是声音太响,二是后坐力巨大,一般人在开过几枪之后便被震得双臂发麻,很容易对射击产生恐惧感,所以只能给大力、三毛这种大块头或者天生神力的人使用。
孙正文和张依玲则一人拿着一把怪模怪样的手枪,这枪的枪管非常粗大,而且没有明显的枪口,外面还露着几颗黑色的塑料扣子。
其余人都抽出自己的近战冷兵器开始凝神戒备,那三个感染者像是百米冲刺般飞奔而来,已经跟了我们有几公里,速度却一点也没有下降,我猜这几个要是去参加奥运会,一定能轻松破掉所有八百米以上跑步项目的世界纪录。
三个感染者跑到矮石堆跟前,却不知道从两边绕过,而是径直跑上石堆,速度一下便慢了下来。
“准备!”孙正文一声低吼,和张依玲一起把手里的枪平端起来瞄准前方。
感染者们笨拙地翻过乱石堆,再次面对我们奔跑起来。
“发射!”孙正文和张依玲同时扣下扳机,随着“噗噗”两声轻响,两张白色的大网从怪枪枪口射出,凌空罩在三个感染者身上,感染者被大网一罩,两脚连连拌蒜,很快摔倒在地上不住地挣扎,但越挣扎大网便越凌乱,反而把它们绑得越来越紧。
“快行动!”孙正文又挥挥手。
杨世杰把防暴叉收起扔上车,从皮卡的车厢里拎出两把以前卖肉摊上常见的砍骨头用的板斧来,然后提着斧头来到感染者跟前。我们其他人把感染者按住,用力把感染者的头侧向一边,杨世杰往自己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把斧头高高举起,只一斧便把感染者的下巴剁了下来,接着是感染者的四肢,就像是传说中古代的“人彘”。
只几分钟的时间,三个“人彘”便加工完成,我们把它们像冻肉似的一块块扔上车,然后上车绝尘而去。
我们已经抓了一个月的感染者了。现在我们是直接在康乐他们的实验室领导下的专职抓捕小队,基地里的人都叫我们“捕尸队”。这一个月来感染者是抓了不少,捕尸经验也越来越丰富,却还没抓到一个感染了病毒但还没有尸化的感染者。因为李瑾说得没错,感染者病毒显然已经多次进化,现在的发病速度非常快,最长的不过两三个小时,如果是咬中头部附近,甚至短短几分钟之内便能完成尸变。往往我们抓到一个,还没等送到基地,在车上便已经变成活死人了。
而且我们的捕尸地点远离基地,因为现在千山湖基地的正南方,一江之隔有大量的感染者聚集,我们显然不能去那边送死。我们能去的地方只能是爆发过病毒,但尸潮已经席卷而过的大后方,主要是一些偏僻的农村和已经没什么人的城镇。
“要不要再来一轮?”我看看车后面跟着的感染者,又有几个脱离了大部队,便拿过步话机说了一句。
“算了。”孙正文说道,“今天已经晚了,先找地方宿营,明天继续,看看能不能找个感染者。”
坐在我后面的猴子咒骂了一句:“这么找,找到什么时候去?要我说啊,就在基地里找个不听话的家伙,或者干脆抓个红巾军的人,让僵尸咬他一口,这不就有了?”
“切!你这么搞跟红巾军有什么区别?”张依玲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说道。
“这叫以毒攻毒!”猴子不服气地回了一句。
“咦?”开车的三毛突然发出一声意外的声音,“前面是什么地方?”
我抬头一看,只见我们行进的正前方,出现一座规模不小的市镇,镇子上空一道漆黑的烟柱冲天而起,如黑龙一般盘旋在如血的残阳下面。
“迅速隐蔽!”车载电台里传出孙正文紧张的声音。其实不用他命令,三毛在看到烟柱的第一时间便降下车速,迅速地拐入路边一条干涸的河床之中,皮卡也跟了进来,两辆车先后在一棵斜着伸入河床的歪脖子榆树后面刹住车,停了下来。
“把它们都处理了!”孙正文一边打开车门,一边低声命令,跟在他后面下车的大力和杨世杰再次拖出大斧,把三块感染者“人彘”扔下车厢,一一砸破脑袋。
孙正文拿出望远镜,跳上河岸,站在歪脖子树的树干上,朝镇子的方向眺望了一阵。
“怎么样?有人吗?”猴子仰着头问道。
孙正文摇摇头:“看不清楚,逆光,阳光太刺眼了,看不到什么东西。”
“烧这么大火肯定得有人!”三毛说,“有人就可能有感染者,要不我们干脆长驱直入?”
我拉住三毛:“别急,还是先等等。现在天还亮,就这么进去目标太大。”
“阿源说得没错。”孙正文从树上跳下来说,“现在大伙也累了,我们休息一下,吃点东西,等天黑了再摸进去。”
一个月的野外抓捕行动下来,我们对这些事情早已轻车熟路,猴子迅速上了树开始瞭望,其他人准备吃的。食物都很简单,主食是厨房特意为搜索队准备的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馍,配上一些咸菜,一点肉干,我们前几天找到了一家汽车用品店,从里面拿到了几个车载加热水杯,起码可以保证有热水喝。
我们就着热水啃完干馍,又休息了几分钟,太阳便下山了。我们把车子做了一些伪装之后,又留了曹语轩、杨世杰和C罗看守车辆,趁着西北边还有一丝似灭没灭的天光,赶紧徒步上路。
刚进入镇区范围,我们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臭味,像是塑料燃烧后产生的刺鼻气味。大街上空无一人,跟我们到过的其他被感染者侵袭过的城市一样,地上到处都是垃圾。大量的机器、电器、家具被当成街垒堆在马路上,上面洒满了已经凝成暗黑色的血迹,可以想象感染者潮入侵时这里的人们经过了一场怎样热血而又绝望的战斗。
这镇子不大,前后一条贯穿市区的商业主街,着火点看起来应该就在镇中央。我们分成两组分别由三毛和孙正文带队,戴着夜视仪在主街两侧蹑手蹑脚地分头行进,在接近镇中心区域时,走在我前面的三毛突然举起握成拳的右手。
我们都停下脚步,半蹲下来,我看了看马路对面,孙正文带的小组也停了下来。三毛转过身朝我们做了一个等待的手势,又转向孙正文那边比画了几下,最后二人一起猫着腰往前走,我看着他们消失在前面的拐角处,不一会儿之后二人匆匆而回。
“前面有动静!”三毛招呼我们围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是感染者吗?”张依玲问。
“看不清楚。”三毛摇摇头说,“从街上过去目标太大,我跟老孙看了,旁边还有一条小路,我们绕过去看看,都小心点,别发出声音。”
我们都点头,三毛转过身当先走去,转入前方的一条巷子,孙正文小队也跟了上来,两队并做了一队。
这条小巷在以前似乎是一条饮食街,路旁都是各种脏兮兮的小饭店,挂着一些“惠民小吃”“胖子烧饼”“妯娌米线”之类的招牌。现在路上扔满了各种锅碗瓢盆,好几次我们都不小心踢到这些垃圾,在黑夜中发出刺耳的响声,吓得我心脏扑扑乱跳。
空气中塑料燃烧的味道越来越重,黑烟在这条小巷中飘荡,在夜视镜中看起来就像浮在空中的幽灵。小巷不长,我们很快走到了尽头,再往前就是三毛说的广场,不时有叮叮当当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三毛又停住脚步,我们左右看了看,巷子最靠近广场的一头,有一座规模较大的建筑,横跨了巷子两头,建筑大门上面竖着几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吸塑大字—宏方市场。三毛朝我扬了扬下巴,又指了指建筑里面,我知道他是要找一个既隐蔽又高的视野,便朝他点了点头,又朝身后的队友招招手,跟着他朝市场里面走去。
这是一个典型的四五线小城镇都有的小百货市场。市场极大,里面像蜂巢般被乱糟糟地分隔成一排排狭窄、逼仄的小店面,中间的通道只能供两人并排同行,歪七扭八,复杂得就像个迷宫,也不知道以前是怎么通过消防审批的。一楼是卖服装的,显然这场灾难来得太突然,商贩们没来得及把货物收走,后来一定又被哄抢了一通,现在各种衣物鞋包扔得到处都是,破烂的服装模特像是倒毙的尸体一样随处可见,总在不经意间吓人一跳。
我们在角落里找到一座楼梯,三毛带着我们上到二楼。二楼也是一样的格局,但卖的东西不一样,都是一些锅碗瓢盆、针头线脑之类的小五金百货。我们辨了辨方向之后往广场方向摸过去,那边有一排装了防盗网的玻璃窗。我凑近窗户往下看去,楼下的广场中间烧着一堆篝火,烟柱在夜视仪中像是绿龙一般直冲上天,但火堆四周孤零零的,空无一人。
“哇哦……”我突然听到猴子一声兴奋的轻呼,转头一看,只见他抬头看着另一条通道发呆,我顺着他的视线一看,看到通道上面挂了几个字—宏方电脑市场。通道两侧同样是那种逼仄的店面,看不到有多少电脑或其他的电子设备,到处散落的是一张张的光碟!我看到三毛和杨宇凡已经忙不迭地往里面钻了。
这是捕尸队的额外福利,在捕猎感染者的途中我们可以夹带一些私活。现在基地里虽然食物还是短缺,但总算饿不死,相比起来,反而是那种极度的深入骨髓的无聊更让人难以忍受。基地里又严令不能饮酒吸毒,于是在私下交易的黑市中,除了香烟以外,就属电影、电视剧和游戏的光碟最受欢迎了。
我看了看孙正文,他无奈地朝我偏了偏头,我兴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一会儿我来替你。”
“给我找张《辐射4》。”孙正文摇摇头,轻声回答了一句。我点点头,搓着手走了进去。
简直有一种阿里巴巴找到藏宝洞的感觉,这些小隔间里面存放着大量城市里已经不多见的DVD光盘,猴子三毛等人正在里面小心翼翼地翻箱倒柜。
“给老孙找找有没有《辐射4》。”我压低了声音对他们说道。
“还念叨这个呢?”猴子笑着说了一句。
我点点头,自顾自走到最近的一个大柜框前翻找起来,基地里现在最紧俏的是《老友记》《生活大爆炸》甚至《小时代》这种能让人放松、又能缅怀过去的文明时代的片子。
我一张张地往下翻,都是什么《行尸走肉全集》《惊变二十八天》《感染者围城》《冰与火之歌》……
“晦气!”我暗骂了一声,难怪其他人都不翻这一框,现在凡是丧尸题材的影视剧,都是大家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
一旁的猴子突然用手肘碰了碰我,递过一张光碟,封面上是一个搔首弄姿的半裸美女。我刚想接过,不料身后伸过一只手把光碟一把抄走。我们俩转身一看,张依玲气鼓鼓地把光碟折成了两半,几个男人同时抽了一口冷气。
突然一阵嘈杂的声音传来,我们下意识地端起枪冲了出去,孙正文站在窗边左右四顾。
“好像从那边传来的!”杨宇凡指着一边说道。
“过去看看。”孙正文挥挥手说。
我们贴着边往声音来源的方向摸过去,在通道的尽头被一道锁住的防火卷帘门挡住去路。卷帘门后面是一条宽大的走廊,走廊另一头也是一道卷帘门,但并没有锁死,而是拉了大半,最下面留了一条不到一米的空隙。走廊后面是一个空荡荡的大空间,除了一根根柱子外空无一物,大概是这个市场的二期建筑,还没有完成招商投入使用。
嘈杂的脚步声伴着惊呼从这些柱子另一头一阵阵地传过来。我们端着枪严阵以待,不一会儿,两个人影踉跄着跑上了楼梯,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左右四顾了一会儿之后,又朝我们这边冲了过来,没跑几步,身后楼梯又冲上来一群人影,在夜视仪里没有丝毫的代表热量的发光,显然是感染者无疑。
这两人朝我们这边越跑越近,面目渐渐清晰,我看清楚二人的脸之后不禁大吃一惊。
“狼爷?”旁边的三毛在耳边嘀咕了一声。我点点头,这两人可不就是狼爷和他的跟班黄毛嘛!
两人显然已经体力不支,而且都受了伤,狼爷好像伤到了腿,靠在黄毛身上。两人手里都提了一把砍刀,靠在一起踉跄而行,慢慢接近了我们对面那道拉了一半的卷帘门,但后面的感染者眼看着就要追上了。
“狼爷你先走!”黄毛突然大吼一声,挣脱狼爷的手,推了他一把,转过身横过刀面对感染者。
“黄毛你干什么?”狼爷被黄毛一推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马上用刀拄地强行站起来吼道,“快走!”
“我反正被咬了,走了也是死路一条!”黄毛摇摇头说,“还不如跟他们拼了!”
“他妈的!”狼爷嘶吼道,“你死了,我怎么过?”
黄毛转过头盯着狼爷平静地说道:“快走,你不走我就白死了。”
“×!”狼爷骂了一声之后转过身就走。我透过夜视仪,看到他脸上一片亮晶晶的泪水。
这时感染者追兵已经近在咫尺,黄毛绝望地大吼一声,把砍刀高高举起迎了上去,第一刀劈掉了最前面一个感染者的半个脑袋,第二刀把另一个感染者的脖子砍得只剩一层皮连着,但两刀过后便被团团围住,被三四个感染者抓住了手臂,挂在他身上不住撕咬,黄毛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狼爷听到黄毛的惨叫浑身一颤,脸都扭曲了,但他始终没有回头看,还是一瘸一拐地朝这边小跑。
感染者们在黄毛身上咬了几口之后便把他扔下,又朝狼爷追过来。狼爷听到声音,咬着牙想跑得快一点,但他显然受伤不轻,伤腿每一次落地都疼得龇牙咧嘴,最后只能抬起伤腿,单脚跳着往前走。后面的感染者越追越近,眼看着就要抓住他的后心。
“啊!”千钧一发之际,狼爷嘶吼着往前一个鱼跃,在地上横过身子滚了两圈滚进了卷帘门里面,后面的感染者“咣当”一声撞在了卷帘门上,把金属卷帘门撞得向内高高凸起。狼爷马上翻身而起,左手伸过卷帘门的空洞往下按,但不幸的是刚好一个感染者被后面不断堆积的同伴按低了身子,一口咬在了狼爷的手背上!
狼爷一声惨叫,但还是把卷闸门关了下来,抽回手时,手背上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他重重地喘息了几声,用砍刀拄着地又一次站了起来,四下张望了一下,走到一个被推倒在地的木制迎宾台前面,费力地把木台竖了起来。
正当我纳闷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的时候,狼爷把自己受伤的左手放到了台面上,右手砍刀高高扬起,猛地一刀齐腕砍断了自己的左手。
“啊……!”在我们的目瞪口呆之中,狼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号,然后浑身一软,摔倒在地,昏了过去。
我和三毛对视一眼,都想不到幸福来得这么突然,正想瞌睡呢就有人给送枕头。
“快开锁!”三毛愣了一会儿激动地朝我喊。
我连忙点头,从腰包里掏出老吕留给我的钥匙串,挨个寻找适合开这道卷帘门的钥匙。但我远不如老吕般对门锁熟悉,加上透过夜视仪又看不真切,我接连试了几把,都插不进锁孔。
这时对面的卷帘门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随着感染者群的不断推挤,卷帘门不停地向内凸起,眼看着就要破门而入。
“阿源你起开!”大力一声怒吼,端着他的霰弹枪瞄准锁孔,我连忙向旁边一步跳开。
“不要—”还没等我说出口,大力已经扣动扳机。一声巨响之后,门锁带着一大片卷帘门被弹丸整个轰飞,卷帘门上留下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窟窿。
“开枪—”我愣愣地吐出后面半句话,“打门锁没用,卷帘门的卡子在两边……”
“不早说!”大力又开始找左右两边的锁扣。
这么大的动静终于把对面的感染者给惊动了,它们发现我们的存在,更加喧嚣起来,把门推得咣咣作响。
“都退后!”大力很快找到了锁扣,端起枪就是“轰……轰……”两枪,石屑和金属四溅,卷帘门两头又被轰出两个大洞。
“快!”大力一把拽起卷帘门在头顶上托住。
我和三毛赶紧钻过去。狼爷头朝下躺在地上,断臂伤口的鲜血喷得到处都是。这时候我也顾不上给他包扎,跟三毛一人一边把他扶起来。三毛把他的枪交给我,一只手绕过狼爷的胯下,另一只手抓住狼爷完好的手腕,猛一使劲,像背沙包一样把狼爷背了起来。
“快!快!”张依玲在门外面紧张地朝我们招手。我回头看了一眼,卷帘门已经被感染者挤得两边脱出了轨道,一个感染者把自己的头硬是从缝隙中挤了半个进来,脸上的皮肉像是被钢丝刷刷过一样,露出一片白森森的颅骨。
我和三毛拔腿就跑,大力等我们跑出门外,一下把已经破了三个大洞的卷帘门拉下。
“小兵小兵……快把车开到镇口接应我们!”孙正文在一边最前面开路,一边拿步话机联络留守的曹语轩。
“明白,明白!”步话机里传出曹语轩焦急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几声C罗仓皇的吠声。
我们刚跑进楼梯便听见身后“咣当”一声巨响,紧接着又是“砰砰砰”的连续撞击声,这应该是感染者已经突破了第一道卷帘门撞上第二道门的声音。我知道这第二道门已经被大力轰得破烂不堪,肯定阻挡不了感染者几分钟,心下焦急,对背着狼爷的三毛连声催促。
一群人穿过市场来到外面的弄堂,这时大力主动接过狼爷,队伍换成孙正文和张依玲在前面开路,大力背着狼爷在中间,我和三毛、猴子、杨宇凡四人断后。我们不断地把弄堂两边的杂物垃圾推倒挡在路中间,以拖慢感染者的速度。我们刚跑出弄堂口,感染者们便从市场中冲了出来,我们制造的低矮街垒并没有阻挡它们多久,冲在前面的感染者不断地摔倒,成为后面同伴的垫脚石,街垒就像是遇到洪水一样稍作抵抗便被冲垮。
我们断后的四人在主街上组成防线,面对追来的感染者且战且退。杨宇凡和猴子的81式步枪率先开火,三发点射,专找感染者的下三路。跑得快的感染者纷纷被子弹击中腿脚,像失蹄的奔马般重重地摔倒在地。
“你大爷的!”感染者越逼越紧,三毛把霰弹枪端在胸前,不退反进,朝前迈了一步扣动了扳机,18.4毫米口径的枪管喷射出一团火焰,铅弹喷涌而出。跑在最前面的感染者被近距离击中,脑袋顿时被轰飞了一半。
我拿着大力的霰弹枪有样学样,随便瞄了瞄便扣动了扳机,“轰”的一声巨响,我只觉得手上一股巨力撞来,抵住枪托的肩膀像是被铁锤重重一击,枪管剧烈地跳动,险些脱手飞出去。
我定睛一看,发现自己瞄准的感染者安然无恙,它旁边的感染者却被散布的弹丸击中脑袋摔倒在地。
“哈!”我不禁笑出声来,又朝那个幸运的感染者补了一枪,这次加大了压住枪口的力道,大部分弹丸击中了感染者的腰腹部,整个肚子连带着脊椎被轰掉了一半,感染者失去了支撑,顿时委顿倒地,只会双手拖着身体爬行了。第三枪我瞄准了稍远一点的目标,扣动扳机后竟然同时击中了两个感染者的脑袋。
三发子弹打完,大力的枪膛已经空了,在三毛的掩护下,我从弹舱下方的快速装填器中取下六发子弹重新装填,等六发子弹再次打空时,我和三毛竟然把十几个感染者打得失去了行动能力!
但后面的感染者还是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几个人都打光了枪膛里的子弹,再次装填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转身就跑。这时主街的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一道强烈的光线从远处飞速而来,“陆地巡洋舰”不断把挡路的垃圾撞开,不顾一切地朝我们冲过来。
“哈哈哈……小兵你总算来了!”我们都欢呼起来,向着我们的救命车狂奔而去。孙正文和张依玲率先截住车头,车子停下后C罗从车窗中蹿出来,围着孙正文的脚直打转。孙正文拉开后车门,先把大力背着的狼爷塞了进去,然后跟张依玲一起回身端起枪掩护我们。
我的肾上腺素不断地分泌,心脏疯狂地跳动,双腿像不是自己的一样狂奔,离车只有十余米了,胜利曙光将近!
“阿源当心!”孙正文突然瞪着我身后惊恐地朝我大喊。我转头一看,只见一个活死人凌空跳起正朝我扑过来,我下意识地横过手里的霰弹枪挡在胸前。感染者重重地撞上来,巨大的冲击力把我撞得仰天倒地,感染者张开大嘴朝我喉咙咬来,我只能举起枪死死抵住它的喉咙。
“阿源!”我听到我的同伴纷纷惊呼。但压着我的感染者力量极大,我的手臂像撕裂般疼痛起来,在巨力的压迫下慢慢向后弯。
这时突然一声狗吠,一道黑影从斜侧里冲出来,重重撞在了感染者身上,把它从我身上撞了出去。我不顾一切地翻身而起,跑到车跟前拉着猴子伸出的手跳上了车。
“快开车!”孙正文拍着车身大喊。
“C罗呢?上车了没有?”开车的曹语轩回头大声问。
“别管了,快开车!”孙正文猛地一砸前面的座位吼道。
曹语轩无声地张了张嘴。孙正文又是大吼一声:“快开车,愣着干什么?”
曹语轩无奈地回过头,用力踩下油门,车胎发出一阵尖啸,飞速冲了出去。
我回头扒着车窗盯着后面,期盼着C罗会冲出感染者堆追上来,但直到我们开出镇区范围也没有看到它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