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欧亨利结局(感谢好麻烦zzz的盟主)
钟俊民坐在椅子上,面前那杯茶见底,茶叶躺在杯壁上,像一群搁浅的黑色小鱼。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嘴角一弯,俄而转身呼道:
“赵沛霖!赵沛霖!”
赵沛霖从书房门外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手机,眼睛充满机警而无辜的光芒,像只路过的猫。
“教授,什么事?”
钟俊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我念,你帮我速记。”
赵沛霖走进来坐下,手在裤子上搓了搓。
“记什么?”
钟俊民微微仰头,视线从老花镜上框望去,望穿了窗户,望穿了微阴的天光,仿佛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夜雨寄北》,有四个时态,一句一个时态,‘君问归期未有期’……”
“教授,教授……”赵沛霖不停道。
“第一个时态是过去时……”
“教授!”
钟俊民停下来看着他。尽管他记性好,也对回忆被打断十分烦躁。
“您是想把刚才王子虚说的那些记下来吧?”赵沛霖问。
“怎么了?”钟俊民没否认。
“不用记了。”赵沛霖从裤兜掏出手机,“我都录下来了。”
“你说什么?”
赵沛霖点开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个视频,拍摄角度挺好,正对王子虚和钟教授的侧脸。
“李商隐写这首诗的时候,四十岁左右,刚刚失去了在长安的微职……”
钟俊民愣住了,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凑了过去,视频里王子虚声音清晰,一个字都没落下,还把多余部分剪辑掉了,很流畅。
视频放完后,钟教授抬起脸。
“你论文不写,在这偷拍研一师弟上课?”
赵沛霖一缩脖子:“休息,休息一下……”
钟教授把手机拿过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接着便赫然看到一个抖音账号,名字叫“沛霖读文学”,头像是赵沛霖自己的照片,穿西装打领带,跟现在穿皱巴巴格子衬衫的形象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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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看,视频列表最新一条,封面就是王子虚的背影,标题写着一行字——
“钟门弟子课堂神发言!藏在巴山夜雨里的秘密!听完头皮发麻!!”
钟俊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你发到抖音了?”
“发了,”赵沛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这才十几分钟,播放量都破万了,互动也很高……”
钟俊民睁开眼:“你怎么不把整节课都录了?”
“那不行,”赵沛霖摆手,“太长没人看。短视频要短、要抓人。前面您讲得那些太专业了,王子虚那段不一样,好传播。”
“还‘好传播’?”
“那可不,”赵沛霖没有捕捉到教授的情绪,毫无求生欲,“有故事,有情感,有金句,有反转,顶级文案,还有现场感,值一个热搜。”
“我问这句话不是让你教我怎么做短视频,我的意思是,视频发我,然后你滚去写论文。”钟教授说。
“好嘞。”
赵沛霖走到门口,犹豫片刻,回过头道:
“钟老师,最后说一句,就一句。”
钟俊民没说话。这算默许了。
“刚才老王一开口,我就知道您肯定中意,”赵沛霖压低一点声音,“而且,好东西不传播一下,可惜了,而且他现在网上的舆论有点负面,我想帮帮他……一冲动,就发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台上的绿萝伸展着枝干。
钟教授说:“知道你是好意。但是不用焦虑。你要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世人一时的谤誉,都微不足道,不影响江河流淌。”
赵沛霖点了点头。
“以后少发点抖音,”钟俊民说,“你要把这心思放在论文上,还会延毕吗?”
“好嘞。”
……
王子虚给苏清鸢发完消息,把手机揣回兜,端起餐盘往食堂深处走。
正是午饭高峰期,人声鼎沸,空气里红烧肉、糖醋排骨、紫菜蛋花汤的香味,你方唱罢我登场,十分热闹。
他在靠窗位置找到一张空桌子,还没来得及把餐盘放稳,对面就多了一个人。
“王子虚,你怎么像个np,哪里都能刷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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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虚看去,宁春宴把一杯奶茶放在桌上,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她唇上覆有一层浅浅的蜜桃色,水润莹泽,一身白色碎花连衣裙,露出来的手臂纤细匀称,锁骨若隐若现,打扮并不艳丽,但路过的男生很难不多看她两眼。
王子虚坐定道:“你才是稀客。我现在已经是南大正式研究生,以后会固定刷新在这里。”
宁春宴打开奶茶,眯起眼送他一个浅浅的微笑:“别以为你考上研究生就变成弟弟了,你还是那个三十多岁结了婚的王子虚。”
王子虚听到这话,会心一笑。
他们两人的相识就是因为这句话。后来宁春宴屡次提起,都是为了调侃揶揄,但听在他耳里,却越发感到亲切。
说起来,宁春宴每次说“结了婚的王子虚”时,他的境遇和身份都不相同。回想起来,不免生出世事沧海桑田之感。
正在怀旧之际,两人身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只见苏清鸢站在那里,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中间来回逡巡,表情像闻到了什么古怪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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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虚一愣,随后连忙帮她把椅子拖开:“不,你来得正是时候。”
苏清鸢把餐盘放好,端端正正坐下,看向王子虚,郑重其事问道:“这是你女朋友吗?”
王子虚差点被口水呛到:“瞎说什么?这是我朋友。女性朋友,不是女朋友。”
苏清鸢表情没什么变化:“哦,你女性朋友真多呀。”
宁春宴忍不住笑了,托着下巴问道:“他还有哪些女性朋友?”
苏清鸢掰着手指头,一边数一边说:“有呆萌的学生会主席,还有寡言少语的女大酷姐……”
王子虚觉得宁春宴的视线有点扎人,赶紧解释:“她说的是小陆和她朋友。”
宁春宴“哦”了一声,目光收了回去,又落到苏清鸢的脸上。
苏清鸢正盯着她,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出水的葡萄。
“你真漂亮。”她说,语气认真,像在陈述一个刚发现的事实。
“谢谢。”宁春宴捧着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长大一点,稍微打扮打扮,绝对不比我差。”
她又转向王子虚:“对了,这个小姑娘跟你什么关系?”
王子虚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去:“苏慎之教授的孙女,最年轻的南大研究生,苏清鸢。她非要做我的饭搭子。”
说罢,他又转向苏清鸢:“这位是《新赏》杂志的主编,宁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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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鸢的眼睛忽然一亮:“《新赏》?是小王子御用杂志的那个《新赏》吗?”
王子虚想了想,斟酌着措辞:“其实小王子也没在《新赏》发表几篇,这么说不太严谨。”
“就是小王子御用的那个《新赏》。”宁春宴插话,语气十分笃定,“你也是小王子的粉丝?”
苏清鸢点了点头:“我喜欢小王子。”
宁春宴往前探了探身子,兴味更浓了些:“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年纪这么小的小王子迷。你是怎么入坑的?”
苏清鸢歪了一下头,马尾辫滑过肩侧:“我喜欢品尝他的文字,有一种沉淀一切残渣后,只把清澈甘甜提炼出来的味道,像流过很远的路,被过滤了无数遍的泉水。”
宁春宴眼睛里也发出光芒:“这个比喻好,我能拿来当编者按吗?”
“可以,署名就行。”
随后,两人开始就小王子交换意见,越聊越入港。王子虚坐在一旁,低头干饭,倒像是两人聊的话题事不关己。
食堂大厅里悬挂着一台老旧的大屁股电视,不知道挂了多少年了,此时正在播报新闻,忽然间,电视声音变得刺耳起来,主持人的声音钻入王子虚的耳朵。
“……《语聊平台管理办法》出台后,相关部门……对网络上受到热捧的小王子进行了揭底……该行业头部公司负责人进行了回应……原来,‘小王子’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代号……”
身旁的两人同样听到了这则新闻,视线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
许多用餐的学生甚至走下座位,朝电视机聚拢。
电视机画面切换,左子良那颗标志性的光头出现在荧幕上。
记者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声音清晰:
“您是文暧公司的负责人是吗?”
左子良:“是的,文暧公司是我一手创办的。”
记者:“小王子是你们公司的金牌脚本师,他在网上十分出名,但是他的身份一直成谜……”
左子良:“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可以告诉你,小王子这个人并不存在。”
记者:“不存在?”
左子良说:“小王子只是公司创造出来的一个代号。是我们公司为了推广运营破圈,营销炒作出来的。”
记者:“您的意思是,并不存在真的“小王子”这个人对吗?”
左子良:“对,他是虚构出来的。”
食堂里,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电视机下方,却诡异地很安静。
记者:“那那些脍炙人口的脚本、金句,又是怎么来的呢?是谁创作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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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子良:“是集体创作。我们公司的很多人都参与了创作。”
记者:“但是,专家说过,小王子的文字风格十分统一……”
左子良:“那是用a进行了统一润色,现在的人工智能已经完全能够做到这一点。”
记者:“您确定小王子并不存在吗?他的粉丝可能会很失望。”
左子良:“那我很抱歉,但是这毕竟只是商业。况且,对任何人倾注崇拜之情,都是一件有风险的事,不是吗?”
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面无表情念着总结陈词。
食堂里沉默半秒,随后炸开了锅。
“草!”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随后,粗粝、滚烫、来势汹汹的情绪,在人群里蔓延开来,紧接着各种声音响做一团。
有人在骂,有人在摇头,有人掏出手机,有人把筷子摔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个女生红着眼眶不知道在说什么,旁边的室友拍打着她的肩膀,嘴在动;一个男生仰头看着电视机,电视上已经在播下一条新闻了,可他还是仰头张着嘴,像一条被冲到岸边的鱼。
王子虚筷子上还夹着一根排骨,脑海里早已乱作一团。
他知道左子良在做什么。他用“集体创作”这一招,把小王子变成了一个虚影。
既然是“集体创作”,人人都可以是小王子,那么,他自然不用做小王子了。
这个“意料之外,但是情理之中”的说辞,说服了所有人。
王子虚应该感到高兴。他可以卸下负担,干干净净地退场,从此只是作为《石中火》作者、翡仕文学奖短名单入围作家、南大学生干干净净地活着,和那些擦边脚本没有任何瓜葛。
那些骂声、愤怒、官司,左子良一个人扛了。
他应该感到轻松,应该感到庆幸,应该感激光头天才般的发挥和创意。
但他没有。他的胃沉甸甸的,往下直坠。
就好像一本喜欢的小说,满心欢喜地追到最后一页,却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结尾。合上书本,你只觉得故事不应该这样收尾。不是烂尾,也不是悬置或者挖坑不填,而是,意难平。
让人感到十分空虚。
“吧嗒。”筷子掉进餐盘。
王子虚抬起头,看见宁春宴脸色一片铁青。
“我吃饱了。”她说。
她站起来,椅子猛地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转身快步走了,没有看王子虚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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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虚看着她的裙摆消失在人群后,被食堂门口的光线吞没,随后回过头,继续没出息地啃着排骨。
“你不去追她吗?”苏清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正在往嘴里塞糖醋排骨,腮帮子鼓鼓的。排骨是从王子虚盘子里夹的。
刚才她还有一点惊讶,但现在那张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一个见惯了大人闹剧的小孩,该吃吃该喝喝。
王子虚哑然片刻,随后摇了摇头:“又不是韩剧,她想静静就让她去呗。”
苏清鸢把骨头吐在餐盘边上,拿纸巾擦了擦嘴:“我觉得她不是想静静。”
王子虚低头。他又不是宁春宴的男朋友。就算宁春宴想去滑雪,也和他没关系。
“你会后悔的,”苏清鸢预言道,“如果一个女生在你面前流泪了,你就得负责,否则她会恨上你的。”
王子虚问:“谁教你的?”
“这不是常识吗?”苏清鸢说,“如果我哭了,我反正会恨上当时在场的所有人。搞不好宁主编现在已经恨上我了。”
王子虚看向宁春宴的座位,那杯奶茶还搁在桌上,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问:“她刚才哭了吗?”
“哭了。你没看见吗?你对身边的人太不上心了。”苏清鸢低下头,把王子虚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夹起来,“我刚才也哭了一会儿。只流了一滴泪,然后被我收住了。”
王子虚丢下筷子,站起来,丢下一句话,便匆匆跑了出去。
“帮忙收下我们的餐盘!”
苏清鸢看着桌上一片狼藉,沉默半晌,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到底谁是未成年人啊?未成年人保护法到底在保护哪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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