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第9章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天宝五年的长安,是个国际性的大都市,宏伟的城郭可以容纳百万人口,朱雀大街宽逾百步,东西两市胡商云集,奇珍毕陈,曲江池畔,游宴如云。

“城北到渭河一带,是皇帝的禁苑;城南遍布名园别墅,流水穿引,花木葱茏,是达官显贵们经营的仙境。

“这一年,三十五岁的杜甫来到这里。和今天的北漂青年一样,满怀雄心壮志,渴望在京城闯出一片天地。

“杜甫对自己的诗才极为自信,自述‘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才压屈原、贾谊,小看曹植、刘桢。

“他的志向也不仅限于落户长安、出人头地这么简单,他想‘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他要改变大唐,改变世界。

“结果到长安没过多久,他就挨了现实一记沉重的耳光。

“与京城繁华相对应的,是城内高昂的物价,一栋宅邸动辄数百万钱。普通士子只能租赁在偏远坊里的简陋屋舍中,生活成本极高。

“杜甫的父亲杜闲是奉天县令。奉天距长安不远,相当于京城附近的地方首长,厅级高官。所以初时,杜甫的负担并不算沉重。

“结果不久,杜闲去世,杜甫的经济状况急转直下,一天比一天穷困。

“为了谋生,他开始利用自己的诗才赚钱。

“当时长安的权贵们,有附庸风雅的需求,筵席上需要一点文学色彩,经常请些诗人来当清客,陪酒赋诗。

“宴会结束,没准权贵们一高兴,就随手打赏点。最理想的情况,可以得到他们的举荐,在朝中混个一官半职。再不济,起码也能混到一顿饭吃。“所以,当时诗人的主要玩法,就是给高门大户的权贵们投诗,求勾搭、求认识。用当时的话讲,叫做‘干谒’。

“杜甫的干谒之路,不太成功。

“对于权贵们来说,最好的诗是王维那种,充满隐士高人的超然,不涉及民间疾苦;其次是边塞诗,可以填补一下容易遗忘的家国情怀;

“最次,拍拍马屁,说点吉祥话,看着也高兴。

“偏偏杜甫是个骄傲的人,骄傲让他放不下身段,即使拍马屁,也常常透露出一股不平之气和独立人格;

“杜甫也是个善良的人,善良让他总是在一片繁华中,看到民间疾苦,动辄说些不中听的话。

“对于权贵来说,这个吉祥话都说不好的小老弟,不太讨喜。尽管他的祖父是初唐文豪杜审言,也不太重视他。

“在权贵们的酒宴上,杜甫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陪客。权贵们开沙龙,请明星歌手来唱歌,请舞姬跳霓裳羽衣舞,品鉴书画,杜甫只能坐在角落里鼓掌。

“在权贵们眼中,杜甫的地位和舞姬、乐工这些娼优相当,甚至可能还不如他们。

“他对自己这段经历的描述是‘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用现代话来说,就是‘早上去找富二代,陪酒陪玩陪赋诗,晚上富二代开兰博基尼,我在后面吃尾气。等一天只能蹭上一顿剩饭,辛酸只能咽在肚子里。’

“除了投诗蹭饭,杜甫还在山上挖一种药,卖药赚钱,按他自己的说法是‘卖药都市,寄食友朋’,很不体面。“但他必须这么做。长安米价贵,杜甫又入不敷出,经常一饿十天,躺在床上动弹不得,靠朋友接济才能勉强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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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左丞韦济,是长安唯一一个真心欣赏他的人,也许是心怀理想,他经常在同僚面前称赞杜甫的诗。

“但有理想有情怀也没用,天宝的大唐已经不是开元时,玄宗任用奸臣,迷信道教,为了迎合皇帝,底下的人都投其所好。

“再加上李林甫当政,嫉贤妒能,所有正直的、耿介的、有才能的人,全都被他暗算陷害。最终留在朝廷的,不是贪污犯,就是庸懦文人。

“所以,韦济即使欣赏,也从不举荐杜甫。他向玄宗推荐的,都是些乌烟瘴气的方士。

“在走投无路之下,杜甫终于放下尊严,为了做官,开始不择手段。

“天宝十年的正月八日到十日,长安三天内连续举行了三个盛典,杜甫敏锐地觉察出,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他将自己封闭起来,不接任何应酬,一天之内,赌上自己全部才华,创作出了三篇《大礼赋》。

“这《三大礼赋》体量惊人,宏阔、铺张、层层递进,是押韵的百科全书;炫技式写作,密密麻麻地堆砌典故,刻意展示自己博通经史。

“他迫切地需要一次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极端得仿佛为了证明什么,通篇纯粹歌功颂德,绝口不提半分民间疾苦,完全迎合天子和权贵们的喜好。

“《三大礼赋》果然发挥了作用。玄宗读后,十分赞赏,把这三篇文章录入教材,命宰相考试他的文章,并让杜甫待制集贤院。“一天之内,杜甫声名大噪,成了长安最耀眼的文学明星,集贤院的学生们全都围着他。杜甫的京漂生涯,迎来短暂的高光时刻。

“但玄宗太忙了,忙着修道参禅,忙着和贵妃享受人生,很快就忘掉了杜甫,这件事也便没了下文。

“杜甫陷入了长久的等待。一年后,他绝望地跟其他学生说,当官的前途是没什么希望了,以后努力作诗吧。

“这种京漂生活,持续了十年。

“十年间,杜甫距离长安中心越来越远,最后搬到了长安郊外的少陵原,自称少陵野老。

“这就好像北漂青年闯荡失败,又不甘心回老家,从二环内搬到三环外,一路外迁,最后自称‘郊县天王’。

“长安,一座浮在锦绣上的帝都,光鲜而冷酷。

“对于权贵们,这里是天堂;对于逐梦而来的青年,这里永远不是家。你可以住在这里,但你永远不属于这里。”

说到这里,王子虚稍微缓了口气。

没有掌声,也没有窃窃私语,台下学生们沉默的目光,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他接着说道:

“一千多年过去了,其实文人的境遇,始终和杜甫一样,没什么变化。“刚来东海那阵子,我看了眼房价,人晕了。

“即使是东海最偏远的房子,不沾学区,远离地铁线,如果纯靠稿费,我得写20本《石中火》,才能买得起一套。

“那时候我认真想过,文学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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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应该也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作诗只是为了干谒,那作诗毫无意义。

“在京漂的最后一年,经过十年努力,杜甫终于得到一个一个正八品下的小官。

“就在他回家汇报这个喜讯时,却听到一片哀号——他未满周岁的幼子,居然饿死了。

“幼年丧母,中年丧父,如今又经历了丧子之痛。半生抑郁不得志的杜甫,想到的却不止有自己。

“他想到了回家路上所见的饿殍,想到玄宗还在骊山上尽情欢乐,想到衣衫褴褛的长安丐民,想到公子王孙的奢靡宴会。

“他仿佛看到大唐盛世已经走到终点,黑暗从远方隐隐席卷而来,他却无能为力,只能不停写诗。

“他写战争导致民不聊生,‘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他写杨贵妃家族穷奢极欲,飞扬跋扈,‘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

“他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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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像一个不停高呼‘狼来了’的孩子,希望引起皇帝和权贵们的重视,但被不屑一顾。盛世的财富,仿佛永世不竭,大唐江山永固。

“但这次,狼真的来了。

“就在杜甫写下‘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同时,安禄山在范阳起兵,没过多久,就攻入长安,彻底打碎了这座让无数人梦断的浮华京城。

“杜甫也不幸遭俘,被叛军押送回长安。

“他再次见到的长安,已是锦绣成灰,宫阙蒙尘,血染长街。

“不幸中的万幸是,杜甫这位诗圣,在当时没名气、没地位,昔日权贵不重视他,俘虏他的胡兵也不重视他,既没有逼他投降,也没有丢入大牢。

“加上多年京漂当边缘人经历,让杜甫掌握了降低存在感的技巧,这反而让他在沦陷的长安获得了一定程度的自由。

“彼时,安禄山带着恨意,满城搜杀权贵子弟,在丽人们往日欢宴的曲江边,将那些权贵子弟剖心挖肝,残忍处死。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权贵们,对他不屑一顾的公子王孙们,一夜之间,从天潢贵胄,沦为丧家之犬,衣衫褴褛,躲在街角巷尾乞食求生。“他们可怜兮兮地望着杜甫,渴望杜甫施以援手,至少给点吃的。

“一夜之间,杜甫和这些权贵们的身份处境,完全颠倒过来。

“对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人,对这些曾经写诗讽刺的权贵,杜甫没有落井下石,却写了一首《哀王孙》,为他们哀哭。

“他太善良了,善良到难以去恨具体的人。

“后来,他在唐肃宗那里得到了左拾遗的官职,成为天子近臣。侍奉天子几年,又卷入政治斗争,大起大落后,杜甫终于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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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放下自己‘致君尧舜上’的远大志向,这志向蹉跎了他半辈子。他辞官去往成都,盖了一座草堂,

“草堂破小,漏风漏雨,屋顶还会离家出走。不管怎样,漂泊半生的杜甫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家。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杜甫写出了‘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我们的教科书上,把这首诗解读为诗圣的忧国忧民。确实是这样不假,但这样解读是不够的。

“回到1200多年前的那个秋天,并没有什么诗圣,只有一个蹉跎了半辈子的小老头,淋了一夜雨。

“他早已习惯淋雨,也早已习惯受苦,这只是他京漂十来年苦难的平凡一幕。“同样,在受苦时,想到还有很多别人在受苦,乃至于想到很久的未来,希望人人有地方住,不用再淋雨。

“不管是田间老叟,还是北漂青年,他都用自己一贯的善良包裹住,将人间的痛苦,变成自己的忧愁。

“这就是文学家,他们不止活在此时此地,也不止活此生此世。他们的文学,贯穿了千年所有时代。无穷的远方,无尽的人们,都和他们有关。

“杜甫活着的时候不受重视,王公贵族视他为‘娼优’同类,而在他死后,他以‘优入圣域’,成为诗圣。”

王子虚揉了揉眼睛,说:

“我不知道制定政策的人,在敲定精准扶贫里危房改造这一项时,有没有一瞬间想到过杜甫,想到过这首诗。

“但编订语文教科书的人,一定想要让我们牢牢记住这场雨,才在课文后无情地写上‘全文背诵’四个大字。

“千年来,历经战火、丧乱,当年的长安繁华,曲水宴饮,公子王孙,达官显贵,早已被历史遗忘。

“这个倒霉的小老头,诉苦般喋喋不休讲的一声声、一句句,却都被一双又一双手交叠着传下来,全文背诵。

“文学在此生此世,可能确实没什么现实意义。

“即使拿到诺贝尔文学奖,奖金也只够在东海买一套房。

“而这样的房,东海满大街都是。“文学家很弱小。

“乱世时,大厦将倾不能扶,遍地哀鸿不能救,唯一退路,无非是在家门口找到扬子江跳了。

“最多最多,也不过是在黑洞洞的铁屋子里,点起一根火把,攥着呕心沥血琢磨出来的纸张,对尚且清醒的人说,传下去。

“然后就传下来了。

“这些东西流入我们血液,这些精神成了约定俗成的信仰。这个民族用几千年时间,活成了这把骨头,这副面孔。

“千年前有个狼狈的老人,因为八月秋风,多淋了一场雨——比起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他们也无非是多知道一点这类小事。

“我想,这就是文学的终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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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虚说完,礼堂里格外安静,如同被白雪轻轻覆盖。

他不再说话,放下话筒,躺回到扶手椅上,目光越过沉默的学生们,看向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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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文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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