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5、反诗
翌日,两人乘庆字号的渡船往西行。
黄阙靠坐在甲板的角落,身边是堆满的货物,他仔细看着张夏的信。
“广陵三族,方、李、王,宿怨二百年。计当离间,联二伐一。王氏旁胥充斥,依留都户部尚书庄桉为援,宜先怀之……”
“新官莅任,次第五事。接印、封库、点卯、阅案卷、谒宾客,此五者乃知县根本。凡于此五事为梗阻者,即敌也……”
“钱粮刑名,乃牧民之命门。令长之颠覆,多不在文墨,而在簿书、仓廪、囹圄之间。仓粟虚耗、赋银拖欠、积案沉埋、羁囚非命,皆人所预设之阱也。受印之初,即封仓、锢册,必先稽核而后理事……”
黄阙仔仔细细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阿业蹲在旁边,背上背着个包袱,怀里还抱着一只长长的木匣。
他好奇道:“东家,看这么认真?”
黄阙将信塞回信封里,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阿业你不懂,这世上大多数人愿意对你好,都是想要图你点什么。但这两口子不一样,他们对你好,是因为他们心里有善念。这封信啊,张二小姐写得格外工整,生怕我看到的时候看错了、看漏了,便是一个字一个字拆开了看,你也能看到她的诚意。所以我唤她一声山主,唤武襄侯一声东家,并非虚与委蛇,实是内心钦佩……因为我做不到。”
阿业纠正:“谁说您做不到,您待我也挺好的。”
黄阙笑着摇摇头:“说了你不懂。东家让我南下贩盐,我存着私心想要壮大自己,张二小姐让我把盐卖进金陵时,我畏畏缩缩不肯答应,也是担心自己跟着他们出事。我比不上他们。”
阿业不知该怎么接话。
黄阙把信塞回怀里:“许久没人如此仔细的叮嘱我什么事了,所以我才看得认真些。”
阿业挠挠头:“您老叮嘱我许多事来着。”
黄阙无奈道:“那是嫌你笨。”
阿业小声嘀咕道:“兴许张二小姐和武襄侯也是嫌您……”
黄阙一脚踹他身上,将他踹了个跟头。
渡船傍晚抵达广陵县城外。
下了船,黄阙对阿业交代道:“进了县城别声张,我先暗中看看广陵县怎么回事,收收你身上的匪气,切不可妄动刀兵。”
阿业诶了一声应下。
到城门前,黄阙没有拿朝廷给的勘合,也没有拿路引,而是拿了举人的乡试录通行。
只因路引与勘合上写着他来广陵事由,旁人一看便知他是来赴任的。而举人的乡试录,向来是功名的特权,去哪都无需再拿路引了。
可黄阙刚在城门前说出姓名,城门前两个守卒便立刻换上笑脸:“原是县爷来了,快请进!”
黄阙心思一沉:“尔等是如何知晓我身份的?”
守卒赔笑着:“回禀县爷,今儿一早便有人交代小人,务必在此处迎着您。您快请,县丞大人、主簿大人已经替您邀了县里几位老大人,就等着在广陵酒家给您接风洗尘了。”
说话间,一名守卒引着黄阙往里走,另一名守卒一边往城里狂奔,一边高喊着:“新任知县老爷黄阙到了,新任知县老爷黄阙到了!”
一时间,各家各户都出来围观,黄阙则面色一沉。
阿业背着包袱、抱着木匣,在一旁小声疑惑道:“东家,广陵人如此热情?”
黄阙面无表情:“这可不是热情。”
……
……
黄阙远远看着广陵酒家,灯火通明。
路上早有一位文吏迎上来,边走边为黄阙介绍道:“县爷,这广陵酒家临邗沟运河,前临街衢、后挑河房,厨下专做淮扬珍馐,河鲜、糟腊、细点俱全,乃我广陵第一等酒肆。盐商漕上武官、缙绅老爷们常在此议事,文人墨客也有诸多在此留诗的,您往后可以常来。”
黄阙不置可否。
来到酒楼前,远远看见正堂屋顶垂着一幅幅书卷,写着一首首文人留下的诗。
还没进门便听楼上有人放声大笑:“听说这位知县大人去拜访各位上官只拿了佛门通宝,如今金陵都在传,不知是哪来的愣头青……”
“想必是小地方来的泥腿子不懂规矩,当铺张老六也不提醒他,分明是想瞧他笑话。”
“张老六这些年背靠着庄大人,可赚了不少银子。”
“莫要乱说,与庄大人有何干系?”
文吏听着楼上隐约的交谈声略微尴尬,赶忙高声道:“知县大人到!”
楼上的声音戛然而止。
阿业面带愠怒,手指握紧了怀中木匣:“东家,欺人太甚,咱不受他们这鸟气……”
黄阙拍了拍他肩膀,径直往酒楼里走去:“这是要给异乡客一个下马威呢,沉住气,在楼下等我,自己点两个菜吃,别饮酒。”
阿业抱着木匣诶了一声。
黄阙来到三楼雅间门前,待门推开,只见内里七人落座,剩了一个门口的位置给他。
他忽然想起张夏在信里的叮嘱:“仕途不独在公堂之上,亦在杯酒之间,吾谓此中多有试人之术:座次主宾、敬酒先后、杯沿高低、劝酒深浅、替酒与否,皆不过是试汝服不服耳。今日小从、明日渐大,千里之堤、溃于酒杯之间。”
黄阙笑了笑,对七人拱手:“诸位大人,鄙人便是黄阙。”
七人见他来,四名中年人起身,三名老者动也不动。
当中一名中年人见黄阙并不动怒,笑着介绍道:“鄙人广陵县主簿,这位老先生便是嘉宁三年太常寺卿方仲青,方家老大人;他左手边的是嘉宁十四年金陵通判王宴文,王家老大人;他右手边的是嘉宁十七年留都兵部侍郎李令之,李家老大人……来来来,知县大人请落座。”
广陵县主簿拉着黄阙坐下,一桌子人,他这位知县反而坐在了末尾。他往桌上瞅了一眼,桌上的菜已经动了一半,鱼也只剩半条。
此时,方、王、李三老也不急于说话,县丞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笑着对方仲青道:“方老,既然县爷已经到了,劳驾您先说两句……”
方仲青缓缓开口:“那老夫便说几句……”
方家人说完,换王家人说,王家人说完又换李家人说。
黄阙坐在桌旁,冠冕堂皇的话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盯着眼前的碗筷默不作声。众人见他木讷,彼此在桌上交换了一个眼神,县丞嘴角勾起,轻蔑一笑。
直到主簿拎起酒壶给三位老大人斟满酒,转头看向黄阙:“知县大人,我广陵县向来是纳粮大县,夏税还好,我广陵没什么麦田,一千余石麦子凑吧凑吧怎么都够了。唯独这秋粮的十八万石正米、三万石平米,着实令人头疼,如今咱们连半数都没收齐……大人?”
黄阙回过神来,转头看去:“您方才说什么?”
只见主簿笑眯眯道:“我说咱广陵县的秋粮还有缺口。往年咱广陵县的秋粮,多亏了几位老大人出手相助才没出过岔子,今年肯定还是得倚仗他们。您是咱广陵县的父母官,得敬三位老大人几杯。”
黄阙嗯了一声,拱了拱手:“在下乃乡野村夫,请教诸位,该如何敬?”
主簿故作为难,转头看向方仲青:“方家老大人,您也别为难我们知县大人,一杯酒换二百石秋粮如何?”
方仲青矜持颔首。
主簿大喜过望,给黄阙斟满一杯:“县爷,快敬方家老大人,今年秋粮有望啊。”
黄阙沉默片刻,将手中酒一饮而尽,主簿击掌叫好,县丞又为黄阙斟满一杯:“再来一杯,便有四百石了。”
黄阙看着杯中酒,片刻后从县丞手里接过酒壶,问方仲青:“老大人,这一壶酒换四千石如何?”
方仲青笑着说道:“知县大人海量,你若愿意喝,四千石便四千石。”
黄阙点点头:“一言为定。”
说罢,他仰头将壶中酒一饮而尽。
主簿拍手叫好:“没想到县爷还是位性情中人。来来来,这边还有李家老大人和王家老大人……”
黄阙闻言,又拿起桌上满当当的酒壶,猛灌两壶,脸颊泛起红晕。
桌上众人相视一眼,主簿将其拉回椅子上,笑眯眯道:“知县大人,赶紧吃几口菜压一压酒气,您这三壶酒就帮咱们广陵县解决了一万两千石秋粮,解了燃眉之急。往后,我与县丞大人唯您马首是瞻。”
黄阙吐出一口酒气:“秋粮还有多少缺口?黄某还能再喝几壶。”
王宴文慢吞吞地敲打道:“黄大人,方才那一万两千石,算是我等给新任知县的一些薄面,再多可没有了。”
黄阙举着酒壶的手一顿:“若是筹不到秋粮,我等升迁无望,如何是好?”
李家老大人哈哈一笑:“黄大人,朝廷要的秋粮肯定是要备的,但还是按照往年惯例,备足六成就行。”
黄阙:“哦?朝廷不会怪罪?”
主簿解释道:“知县大人有所不知,不止咱广陵县这么干,咱南直隶大大小小的县都这么干。圩田苦涝、粮户苦重,咱们当父母官的也得体恤百姓不是?这偌大的江南税赋繁重,真要足粮上交,百姓怎么过日子?”
黄阙带着几分醉意:“广陵县的大半田亩都不在百姓手中,与百姓何干?”
王宴文闻言面色一冷:“黄大人,你是头一遭当知县,而我们这广陵县已经不知道来过多少知县了,大家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没出过什么事。别那么当真,有什么事和大伙商量着来,不会让你吃亏。”
县丞也慢悠悠道:“知县大人,只收六成是咱南直隶各县约定俗成的事,大家都只收上来六成,朝廷谁也不会怪罪。可若是其他县只收六成,偏我等收足,别处都在报灾情,独我广陵不报,到时候把同僚衬得面上挂不住,这偌大的江南哪里还容得下咱们?”
黄阙带着几分醉意感慨道:“原来你们都是这么做事的。”
桌上所有人皆面色一变,主簿赶忙道:“知县大人喝醉了,吃点菜……来人,给知县大人上一碗解酒汤。”
……
……
席间冷场片刻,李家那位岔开话题:“听说金陵那边的消息了么,先前在备倭军里主事的那位,就是当初扳倒齐家的武襄侯。连齐家都栽给他了,咱们在他手上吃了个小亏,倒也不算丢人。”
王宴文点头道:“好在孩子们从靖江平安归来,折点银子都是小事了……听说方家小子在靖江折了条胳膊?”
方仲青面色一沉。
县丞见三家又要撕扯,赶忙再岔开话题:“诸位老大人,我听说盐帮背后也是那武襄侯?当初靖江县便是盐帮与漕帮联手,将松浦氏给堵在城里杀了。那盐帮如今有万人之众,若是武襄侯借他们的手来清丈田亩如何是好?”
黄阙抬起眼皮。
却听方仲青缓声道:“以前是朝廷拿不到江南盐利,这才纵容武襄侯豢养盐帮。如今八大总商已经将两淮的盐利交给朝廷,武襄侯若再肆意妄为,便是从陛下的钱袋子里掏银子,朝廷焉能容他?放心,不出一个月,盐帮便要被招安了。”
县丞眼神一动:“若盐帮不肯被招安呢,岂不是要有兵祸?”
方仲青摩挲着桌上的杯盏,笑了笑:“那便调中军都督府和湖广土兵、赣州狼兵,一并将那些山匪围剿了,放心,这江南乱不起来。”
王宴文沉默片刻:“可若是他们披着官身继续贩卖私盐,岂不是更拿他们没办法?况且,这些人野性难驯……”
方仲青慢条斯理道:“放心,这就和豢养畜生一样,山猪拉进猪圈里先把卵子锤烂,自然就老实了。等那些山匪披了官身吃三年皇粮,养上一身肥膘,和骟了无甚分别。到时候你就是想让他们提刀和人拼命,他们也不敢了。”
席间哄堂大笑,唯黄阙沉默不语。
笑声歇时,县丞忽然神神秘秘道:“我听说,那盐帮主事的人还是个落榜的举人,考了三次愣是没中。”
方仲青笑了笑:“此事老夫也有耳闻,此人乃盐贩之子,一个盐贩的儿子能考中举人就烧高香了,还想中进士?听说此人原是想攀附齐家,齐家让他入赘他又不肯。”
众人一怔:“他一个盐贩的儿子,入赘齐家乃是一步登天,这都不肯?等会儿,他要攀附的是齐家哪位千金?”
方仲青夹了一口菜:“还能是哪位?嫡长女早早成亲,齐三小姐与武襄侯攀扯不清,他能攀附的不就是那位齐二小姐?听说此事之后,齐二小姐还黯然神伤许久。对,就是那位赐婚福王的齐二小姐,齐昭云。”
县丞嬉笑道:“也不知道齐二小姐瞧上他什么?”
主簿笑容猥琐:“还能是瞧上什么,肯定是器……”
黄阙猛然抬头,直勾勾地看着主簿。
刹那间,天上响起一声雷鸣,硬生生把对方的话吓回了肚子里。
主簿看着黄阙如龙般的眼神,心里一抖,嗫嚅道:“知县大人怎么这般看我?”
黄阙展颜笑道:“抱歉,被雷惊到了。”
主簿打起哈哈:“江南夏日雷雨多,知县大人习惯就好。”
黄阙嗯了一声,兀自给自己斟上一杯酒:“晓得的,在下也是江南人。”
“哦?”方仲青闪过疑惑神色:“黄大人是哪里人?”
黄阙捏起酒盅,笑了笑:“德清。”
县丞若有所思:“咦,咱方才说那位盐贩子也是德清的,说不定知县大人还见过他呢。”
此时,酒楼外哗啦啦下起雨来,水帘顺着瓦檐垂下。
黄阙看着窗外,点点头:“还真见过……主簿大人,劳烦帮我去楼下喊一下我那位长随,我有一物想给诸位看看。”
主簿迟疑一下,出了门。
黄阙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不知诸位是如何考取功名的,黄某考了好几次都没考中。黄某起初以为是自己文章写得不好,可黄某也见过那些一次就中的人写的文章……也不过如此。”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
主簿领着长随回来,阿业站在门外小声道:“东家。”
黄阙招招手,示意他拿来木匣,摆在桌上。
他摩挲着木匣:“末座好。离门近,出入方便。黄某在乡下吃席,也常坐这个位置,可以帮着端菜。”
主簿心里发毛,笑着解释道:“此乃我等疏忽……”
黄阙嗯了一声,目光转向县丞:“无妨……县丞大人方才问,齐二小姐瞧上他什么?这一年黄某也总在想,那般清贵的千金小姐瞧上一个盐贩之子什么?如今大约明白,兴许是瞧上他膝盖硬吧:既不肯入赘、又不肯跪官贵,这般贼厮怎么考得中呢?世人取笑,偏她另眼相看……所以旁的都能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偏这件事不行。”
他抬头看向众人:“齐二小姐冰清玉洁,乃雪中寒梅,不幸沾上黄某,才得世人谤讳。是黄某对不住她。”
方仲青瞳孔猛然一缩,他们取笑盐贩时,当真没想过那盐贩就坐在身边!
主簿心中已是怕极了,小心翼翼试探道:“黄大人这匣中是何物……”
黄阙打了个酒嗝,眼神略有迷离:“一壶酒换四千石,这买卖做得,黄某贩盐时,一船盐也换不来四千石,看来彼此心里用来称量世间的那杆秤,不太一样……这匣中便是黄某的秤,想给诸位大人看看。”
下一刻,黄阙掀开木匣,只见内里横着一柄银光闪闪的长剑!
主簿起身要跑,一抹剑光闪过,主簿一分为二。主簿上半身吃力的往外爬去,阿业狞笑一声从袖中抽出短刀,踩着主簿脑袋,刺入主簿脖颈:“赶着回去祭祖?送你一程。”
所有人回过神来,肝胆欲裂地看着黄阙将长剑横在眼底细细打量。
黄阙笑着抬头问道:“诸位老大人,黄某贩盐时用的秤,和县衙里用的秤,是不是一般重?”
方仲青慌忙道:“我等……”
就在此时,天上又有一声雷鸣,窗外闪过电光时屋内也闪过一抹剑光,黄阙起身又仰头灌下一壶酒,转身往外走去。
阿业犹自不放心地看着屋内一地尸体,给每具尸体各补了一刀,这才在主簿身上擦了擦短刀,小跑着跟上黄阙,笑嘻嘻问道:“东家,咱们去哪?”
黄阙在正堂停住脚步,抬头看着屋顶挂着的一幅幅书卷上的诗。
他提剑挥过,数十幅诗从天上飘落,掌柜还不知楼上发生何事,急忙绕出柜台大声道:“客官这是做什么,这可都是举人老爷、进士老爷们留的诗!”
黄阙对阿业吩咐道:“拿笔墨。”
阿业诶了一声,扯着掌柜的领子去后面取来笔墨,黄阙一手执笔一手端墨,在墙上奋然写下:“久居江湖谁问,满身风雨成痴……”
“十年寒窗言欲吐,常忧国事天下事……”
“此心天不知!”
堂中看客看得出神,却见黄阙继续写道:“忽有雷霆夜半,焉能不落一字?”
“匣底寒光久不鸣,今来淬血作龙声……”
“天地换新词!”
黄阙退后一步,看着墙上的那首破阵子,久久不语。
久居江湖谁问,满身风雨成痴。十年寒窗言欲吐,常忧国事天下事,此心天不知!
忽有雷霆夜半,焉能不落一字?匣底寒光久不鸣,今来淬血作龙声,天地换新词!
酒楼外又有一声惊雷,宛如游龙藏在乌云中,黄阙丢了笔墨放声大笑起来:“阿业,牵马来。”
阿业从酒楼后面的马厩里抢来两匹马,站在门口再次问道:“东家,咱现在去哪啊?”
黄阙出门翻身上马,疾驰进雨夜:“去寻老二老三,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