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人妖之恋36
青白妖光穿透层层云海,掠过连绵起伏的青苍山野。
聆霜带着两人一路疾行,最终落在一座隐于云雾断崖之间的清幽古洞。
山洞深幽干燥,灵气充裕,是她常年闭关静养之地,隔绝凡尘,静谧无人。
她小心翼翼扶着气息奄奄的临澈,轻柔将他安置在铺着柔软灵草的石榻上,指尖凝出温润精纯的妖力,缓缓渡入他残破枯竭的经脉,试图修补他碎裂的道基、稳住他涣散的神魂。
而另一边,顾斯年被无形妖链轻轻一抛,搁置在洞口最偏僻的阴暗角落。
妖链未解,束缚依旧,却不折磨肉身,只牢牢锁着他的行动,让他动弹不得,只能沉默立在阴影里,静静看着洞内两人。
他本就是抱着吃瓜听真相的心思自愿跟随,此刻安分垂眸,敛去所有气息,安静旁听。
石榻之上,临澈浑身染血,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全无。
被妖力温养片刻,他紊乱的气息稍稍平复,却依旧油尽灯枯,五脏六腑近乎碎裂,神魂飘摇欲散。
他微微抬眼,看着专心为他疗伤、眉眼凝着担忧的聆霜,虚弱地抬手,轻轻按住了她不断渡力的手腕。
“别费工夫了。”
他声音极轻,气若游丝,却异常清醒通透。
“我自己的伤势,我清楚。道基彻底崩碎,神魂裂痕遍布,本源枯竭殆尽……早已回天乏术。”
百年修道根基,半生隐忍布局,一朝被废,彻底断绝生机。
他活不了了。
聆霜指尖猛地一僵,抬眸看向他,碧色竖瞳里瞬间翻涌起慌乱与愠怒,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闭嘴,好好养伤,有我在,你死不了。”
千年妖力傍身,她能活万古悠长,早已能逆转寻常生死。
可临澈摇了摇头,眼底一片死寂的释然,还有沉沉百年化不开的疲惫。
“没用的。”
“我撑不住了。”
“聆霜,别治了。”
他缓缓松开她的手腕,目光温柔又苍凉,静静凝望着她。
“我时间不多了,不想浪费在疗伤上。我现在……只想和你说说话。”
聆霜所有的动作骤然停滞。
洞内一瞬死寂,只剩下细微的风声穿洞而过。
她怔怔看着眼前的男人。
几十年岁月倏忽而过,她依旧是当年那般容貌,清冷绝世,风华不减,岁月从未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迹,眉眼依旧绝美动人。
可临澈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薄茧、沾染风霜细纹的手掌,心底涌上无尽酸涩与怅然。
他老了。
为了这场赎罪,他踏入凡尘,娶妻生子,耕耘半生,熬尽少年意气,磨平修道风骨。
她万古长青,容颜依旧。
而他,早已满身风霜,垂垂迟暮,连性命,也快要走到尽头。
如今大限将至,他心中只剩最后一个执念,藏了百年,不敢问、不敢提。
可却不能不问。
临澈抬眼,目光灼灼,带着一生愧疚、一生怯懦、一生亏欠,轻声问出那句压在心底百年的话。
“聆霜……到如今,你还恨我吗?”
这句话轻飘飘落地,却承载了整整百年的血海深仇、爱恨纠缠。
聆霜没有半分迟疑,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彻骨寒凉,字字如刀,干脆利落:
“恨。”
“我恨不得将你挫骨扬灰,恨不得生食你肉,夜夜噬你神魂。”
她声音清冷,没有半分波澜,却是积压百年的真心话。
“临澈,你怎么敢问我不恨?”
“因你一念算计,我族满门被屠,至亲尽数惨死,千年部族一朝覆灭,我世代安居的灵山故土,烧成焦土寸草不生。”
“我一无所有,孤身苟活百年,日夜被血海深仇啃噬心神,无家可归,无亲可念,孤独漂泊万古。”
“灭族、灭家、灭根之恨,我怎么不恨?我凭什么不恨?”
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百年委屈,百年孤苦,百年怨毒,在这一刻尽数倾泻。
可话音落下,她眼底滔天恨意层层褪去,余下的,是万般无奈与沉沦入骨的执念。
她望着奄奄一息、命不久矣的男人,喉间微哽,声音低哑破碎:
“可我……还是舍不得。”
恨到极致,怨到骨髓,可多年朝夕拉扯,爱恨早已纠缠入骨。
她恨他毁她一切,却终究,舍不得他死。
石榻上的临澈浑身微颤,眼底涌上浓重的酸涩与愧疚,喉间发紧,久久无言。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问出了最残酷、也最偏执的心底真相。
“那……如果我这次成功了呢?”
“如果我圆满赎罪,你还会恨我吗?”
“我知道,是我欠你的。”
“当年是我亲手毁了你的家园,毁了你的族人,毁了你拥有的一切。可我孑然一身,道身清净,无亲无故,无物可偿,根本没有任何东西能弥补你的滔天损失。”
“所以我才娶妻,生子,组建家庭,拥有妻儿、邻里、羁绊,拥有了属于我自己的至亲血脉、安稳家园。”
“我费尽半生心血经营这一切,就是为了……亲手毁掉。”
“你失去了全家满门、世代家园,痛彻骨髓。那我便亲手造出属于我的一切,再亲手屠戮殆尽,承受和你一模一样、甚至加倍的家破人亡、至亲尽灭之痛。”
“只要我也亲手毁灭自己的一切,熬过这份剜心之痛,或许就能抵你的债,就能弥补几分亏欠。”
话音落下,洞内彻底死寂。
阴暗角落里,被妖链困住、静静旁听的顾斯年,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他微微瞪大双眼,瞳孔震颤,脑子里轰然炸响,三观彻底碎裂。
此、此乃人言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