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一句道歉44.
而顾云湛被侍卫搀扶起身时,浑身冰冷,双目空洞死寂。
胸腹的剧痛早已麻木,只剩下心底生生不息的悔恨与寒凉。
他看着城下那个高高在上、冷漠杀伐的兄长,一丝悔意涌上心头。
为了一个不爱自己、满心只有帝王的女子,他忤逆兄长、舍弃亲情、以命相搏,最终落得胸腹贯穿、九死一生,兄弟决裂、再无归处的下场。
值得吗?
侍卫不敢耽搁半分,两两分工,小心翼翼搀扶着两位重伤之人,脚步踉跄飞速撤离城楼,沿着长长的宫道狂奔回宫。
血色一路滴落,染红了青石板铺就的御道,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皇城深宫,紫宸殿内气氛沉郁凝滞。
窗棂大开,遥遥能听见宫外连绵不绝的战鼓轰鸣,每一声都重重砸在人心上,震颤着这早已摇摇欲坠的王朝根基。
傅惊寒端坐龙椅之上,锦制龙袍华贵雍容,衬得他面容清俊矜贵,只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烦躁与阴翳。
顾清婉轻声宽慰,嗓音温软:“陛下放心,我大哥那个人十分念旧情,也定会退让几分。今日此战,定有转机。”
傅惊寒微微颔首,希望如此。
两人静静等候在殿中,满心期盼着传来退兵的捷报,等着孟疏月拼死换来一线生机。
可等来的,不是凯旋佳音,而是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穿透宫廊,狼狈不堪地逼近大殿。
两道残破的身影被人半扶半架,狼狈拖入殿中。
猩红血液一路滴落,染红了光洁的白玉地砖,刺得人双目生疼。
孟疏月胸口贯穿的箭伤血流不止,素白衣袍尽数被暗红浸透,破碎不堪。
身侧的顾云湛更是凄惨,腹部箭伤深可见骨,源源不断的鲜血浸透衣襟,双腿几乎无法站立,双目空洞死寂,满身颓败悔恨,宛若一具失了魂魄的残躯。
大殿瞬间死寂。
顾清婉骤然僵在原地,脸上的温婉期待瞬间碎裂,眼底涌上浓浓的惊愕与骇然,下意识后退半步,看着两人满身鲜血的模样,心头阵阵发寒。
而高位之上的傅惊寒。
在看清两人凄惨狼狈、血污满身的模样时,眼底没有半分心疼、半分怜惜、半分愧疚。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深深的厌恶,以及刺骨的晦气。
“废物。”
轻飘飘两个字,落在死寂大殿,残忍又冰凉。
“真真是两个废物,半点用处没有,反倒激怒敌军,加快破城之势。你们还有脸回来见朕,倒不如死在外边干净!”
字字如冰锥,狠狠扎进人心。
一旁气息奄奄的孟疏月,本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残息,死死咬着牙,忍着胸口碎骨剧痛,目光虚弱地望向高位上的情郎。
她疼得快要死去。
城楼之上,顾斯年绝情一箭,碎了她所有执念,将她打入深渊。
她浑身是伤,濒死归来,心底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寄托,便是她爱了半生、护了半生的傅惊寒。
可最终。
她等来的,没有温柔,没有心疼,没有怜惜。
只有冷冰冰的厌弃,轻飘飘的指责,和一句刺骨寒凉的废物。
孟疏月浑身猛地一颤。
心口原本血淋淋的箭伤剧痛,竟在这一刻,不及心口寒凉的万分之一。
她缓缓抬起布满血色的眼眸,怔怔看着高位之上锦衣玉冠、俊美薄情的帝王。
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嫌弃与烦躁,这一刻,所有爱恋、所有执念、所有飞蛾扑火般的痴心,轰然崩塌,碎得彻彻底底。
她终于看清了。
他从来没有爱过她。
半分都没有。
这世间最凉薄的帝王,从来谁都不爱。
他不爱她,不爱苍生,不爱江山万民。
他这辈子,自始至终,唯一挚爱之人,唯有他自己。
无尽的悲凉席卷四肢百骸,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蚀骨焚心的悔恨。
孟疏月视线模糊,滚烫的泪水混着脸上残留的血水,无声滑落,砸在血色浸透的衣料之上。
悔!
她悔得肝肠寸断,悔得痛不欲生!
她忽然想起数年之前,春风和煦。
那时的顾斯年,还不是如今杀伐四方、冷漠绝情的北疆主帅。
那时的他,沉默寡言,却唯独对她温柔至极,小心翼翼,呵护备至。
他会把世间最好的东西尽数捧到她面前,会包容她所有任性,会事事以她为先,护她周全,予她安稳。
曾经的婚约,门当户对,情根深种。
顾斯年待她,真心纯粹,毫无保留。
可那时的她,年少肤浅,爱慕虚荣,痴迷帝王风雅,厌弃顾斯年沉闷寡言。
她嫌他粗粝,嫌他不懂风月,嫌他配不上自己,执意悔婚,执意背弃真心,义无反顾扑向傅惊寒编织的温柔陷阱。
她以为自己择得良人,奔赴深情。
却不知,她亲手推开了世间唯一一个真心待她、护她一生、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的人。
若是当初,她没有一意孤行悔婚。
若是当初,她安分守己,嫁与顾斯年为妻。
如今的她,便是北疆主帅的夫人,幸福美满一生。
心口箭伤翻涌剧痛,浑身血液几近流干。
孟疏月眼前早已漆黑模糊,四肢冰凉僵硬,蓬勃的生命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溃散。
她撑着最后一口残喘,满地猩红,满身狼狈,皆是她半生错付、痴心喂狗的下场。
临死一刻,所有温柔执念尽数碎灭,只剩刺骨的恨。
孟疏月干裂的唇瓣轻轻翕动,声音微弱如缕,带着濒死之人的气若游丝:
“陛下……我有顾斯年的绝密……关乎北疆全军命脉……”
此话一出,原本满脸烦躁、满眼厌弃的傅惊寒,瞬间神色大变。
绝境之中,任何一丝翻盘的希望,都是他救命的稻草。
猛地撇开身侧的顾清婉,傅惊寒不顾帝王体面,大步俯身凑近她,急切又亢奋:“月儿,你说,什么秘密?”
孟疏月低垂的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决绝与恨意:“我的秘密就是……。”
她微微偏头,看似要附耳低语,虚弱抬起的右手,却骤然发力。
发髻松动,一根通体莹白的白玉发簪滑落掌心。
这是当年傅惊寒亲手赠予她的定情信物,是她珍藏数年、视若珍宝的念想。
下一瞬,她用尽生命最后所有余力,手腕狠狠反转——
“噗嗤——!”
尖锐锋利的簪尖,毫不犹豫、狠狠扎入傅惊寒的前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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