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来了（中篇小说）（19）

公款吃喝，很为普遍，楼堂馆所，哪一天不是酒肉熏天，挥金如土，我们说了顶啥用？预期不顶用，还不如不说为好。***生活的经验已经使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眼里揉不进沙子了。

郑学文端起他面前的一盘虾仁蛋羹说：“来，一人来一勺，分着吃了。这东西高蛋白，高营养。浪费了可惜。”他绕桌子转一圈，给每人盘子分配一勺。其他汤菜，即使撑破皮囊，也无能为力了。

德厚指示李重阳出去结账，然后郑重其事地说：“苹果是咱家乡的特产，回去时一人带两箱，算是给大家拜年。目前县上还很穷，需要在外工作人的大力支持，希望以后多提供信息，多联系。等明年县上况好一些，我准备搞个大型的联谊会，把在省上工作的人都请上，好好热闹热闹。”

刘伟说：“明年要弄就弄大些，干脆放在皇都酒店，怎么样？气气派派的。”

就我没出息，心想明年还搞呀？快不要再搞了，不要说没钱，穷，不出工资，即使再有钱，也招不住如此花销的。估摸这顿饭，至少也得一千多块。这样大手大脚，即便有金山银山，也会像消雪一般，化为乌有。唉，这些话同样只能自个在心里想，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这种场面，说出来是非常讨人嫌的。

男人们晕晕乎乎，女人们饭饱酒足，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的我们，终于站在阳春白雪酒楼门前的台阶上，握手告别。

回到家里，维维一个人在看电视。

我问她午饭吃了没有，她自豪地说：“嘿，吃了个美。我爸领我到会上吃的，菜可多了，我吃了好多虾，从来没吃过那么鲜的虾。”我笑道：“这么说，今天咱们一家三口嘴都伸到公家那口大锅里去了。”维维的嘴极快，说：“吃了白吃，不吃白不吃。”我说：“我的儿，你光滑溜嘴从哪学的这些逛话。”维维不以为然，说：“这有啥？我们同学都这么说啊。”

我无。转到阳台上，现只剩一块猪后臀了，问维维阳台上的肉哪里去了？她说：“我小姨夫中午来，我让他给我外爷外婆捎回去了。”我说：“你人小主意大。这就好，这就好。”又问道：“你大姨说好和铁蛋今年到咱家来过年，你小姨夫没说她几时来？”维维不吱声，全神贯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

我觉得头昏沉沉的，便上床休息。

晚上八点多钟，石磊领回一帮人，老许、玉芬也跟上来了。马太平脸色蜡黄，被小高和石磊处里的司机小李扶着，进门后放在客厅的沙上。

马太平双眼猩红，酒气熏天。

老许坐在沙上吸烟，只笑不说话。我靠在门框上问玉芬：“怎么能喝成这样？”玉芬低声道：“他每次都是这样，义气。给泡点清茶醒醒酒。”

我端茶走过来，将杯子递到玉芬手里。玉芬对站在马太平身旁的小高说：“把他扶起来。”又对马太平说：“拿不住自己，喝高了吧。”

马太平嘴里喷着酒气，阴阳怪气地说：“我好着哩，谁说我喝高了？我没有喝高，我没有喝高——高——呕，呕……”

我转身朝厕所跑，却已经迟了，马太平“呕哇”一声吐到地上了。我想过去开窗户，石磊却沉着脸示意我快去取拖把。我心想你干的啥好事，回家来给我摆脸子。

小高见我不高兴，接住拖把擦地上的秽物。

马太平胳膊抡上来抡下，看上去难受之极。稍停一会，翻起身兜肚连肠呕吐起来。这一次，我给他接上盆子。

石磊见马太平安静下来，便在客厅支桌子，还打电话联络人。玉芬对我说：“咱把太平弄到维维小床上让他睡一会，过会再送回去。”

我不愿意把他弄到维维的床上，又不好拒绝。玉芬他们几个，不经我同意，七手八脚把马太平抬到维维的小床上。

石磊他们在客厅打麻将。马太平在小房间说胡话，他一会儿秦腔，一会儿醋溜京腔：“我难过，我难过——老许狡猾，狡猾狡猾的。”——醋溜京腔。“我妈虽死——可她——永远活在我的心里……”——秦腔。我妈的“我”特别高扬，底下的话渐次微弱，紧接着京腔开唱：“玉芬大姐，你是我的好大姐，不，你这人对谁都好，泼辣，厚道，够意思，女中豪杰。我难过——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