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迷失威尼斯(2)

2.迷失威尼斯(2)

这种意愿好像早已经被磨灭而消失殆尽了。这只不过是一种渴望旅行的结罢了,没有什么。但它确实来得那么突然,那么强烈,令人心悸,甚至达到了幻觉的程度。作为他能够想象出的对人世间多样性的所有惊奇和恐惧的尝试,他看到了一幅巨大的山水画,一片热带的沼泽在烟雾弥漫的天空之下延伸,雾气蒸腾、广袤无边。这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荒野,到处都是泥泞的沼泽和死水。这块岛屿上落叶日积月累,形成了厚厚的毯子,到处都是巨大的蕨类植物,繁茂无比。在潮湿、肥沃和鲜花竞相争妍的丛林中,四处挺立着毛茸茸的棕榈树,还有一些奇怪的没有固定形状的大树,树根从树干上长出来,伸到水里面,或者露在土壤外,伸向各个方向,没有什么规律。出恶臭的绿灰色泉水上漂着奶白色、碗状的花朵;肩膀高耸、嘴形奇特、双腿细长的怪鸟站立在浅水上,无动于衷地向旁边瞧着。透过巨大的芦苇丛,传来了咔嗒的磨擦声和呼呼声,好像士兵们正在装备武器;旁观者认为他感觉到了这块未加限制的、充满危险的荒野中温热且恶臭的气息,这种气息好像盘旋在位于创造和毁灭中间的地狱的边境。在竹林深处节节疤疤的树干中,他一度相信一只老虎正蹲伏在那里,两眼闪闪光——他感到内心因恐惧和神秘的渴望而颤动。最终,这些幻象消失了。阿申巴赫摇摇头,又沿着石匠院落的围篱走了起来。

过去——至少从他有机会享受到遥远的乡村逗留的种种好处时起——他一直把旅行当做一种必需的养生之道,有时不得不违背心愿去享受一下。由于自我和欧洲人的责任感以及创作的重任压在身上,他忙得喘不过气来,因此几乎无法拿出点精力和时间让自己成为享受外面花花世界的忠实拥护者。他完全满足于不离开自己的圈子甚至从来不必离开欧洲就可能获得地球上的任何知识。自从他的生命力渐渐衰弱,他的艺术家无法完成事业的恐惧感渐增时,他担心自己的时光已经耗完,工作即将半途而废时,他就几乎从未离开过这栋他将其视为家的城市以及他的乡村别墅,他在山区建造了那栋别墅,在那里度过多雨的夏季。

不过,很快,年轻时代养成的理智和自制力就把刚才那种心血来潮的念头给压了下去,他的内心渐渐恢复了平静。他打算先把自己赖以寄托的作品进行到某一阶段之后再去旅行,至于要拿出几个月工作的时间去世界各地漫游,这个想法看上去太不负责任了,与他的计划相去甚远,根本不值得认真考虑。然而,他非常清楚到底是什么使他产生了这么深切的痛苦。那是对距离和新奇事物的渴望,对自由的渴求,企图摆脱重担、达到忘我境界的热盼——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企图摆脱工作和刻板、冷淡及繁重日常事务的一种渴望,是逃避现实的一种冲动。尽管他热爱这项工作,也愿意承担那种令人身心疲惫、日复一日的斗争。这是一场坚韧顽强、自豪、久经考验的意志力和与日俱增的疲惫之间的斗争,没有人能够察觉到,而他的作品中也流露不出任何灵感枯竭的征兆。但是,弓弦不能绷得太紧,也不能轻易地压抑这样强烈激出来的愿望,而且出去旅游放松看上去充分合理。他思考着自己的工作,想到今天不得不中止的努力,就像昨天一样,即使没有煞费苦心,也没有遭到沉重的一击,你仍然不得不屈服。他又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企图打开或解开这个疙瘩,但最后还是带着厌恶的绪停了下来。这里并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障碍,令他精神怠殆的原因是绪低落、踌躇犹豫,这种绪表现为对事物永远无法满足。当然,在青年时代,这种不满足被看做是天才的特性和本

质,他一直试图控制这种感,因为他知道人们容易因为接近完美或半接近完美而沾沾自喜、心满意足。难道这种被压抑的感现在企图通过离开他来报复他,不愿再为他的艺术生涯增砖添瓦,同时还要夺去他在表现形式及内在含义上的一切快乐与欣慰吗?倒不是他创作出了不好的作品:由于经年的经验积累,他可以随时掌握自己的创作。但即使国民都崇敬这些作品,他本人却无法引以为荣,因为在他看来,他的作品缺乏充满热的独创性,而这种独创性是欢乐的源泉,比任何内在的价值都有意义,能够为读者带来更多的快乐。他害怕在乡间度过夏天,因为在这个小屋子里,他感到十分孤独,只有为他准备伙食的女佣和侍候他的男仆和他在一起;他也害怕看到熟悉的山峰和悬崖,它们会把他团团围住,使他透不过气来。因此,他很需要换个不同的环境,临时找个休憩的地方,呼吸一下远方的新鲜空气,汲取一些新的血液,让这个夏天过得稍微满意些,以便创作出更多的作品来。这样,进行一次旅行可能会让他感到心满意足。不必走太远,当然不必走到有老虎的地方去。在卧车里度过一个晚上,在有趣的南方的任何一个平常地方度过三四周的假期,痛痛快快地休息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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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威尼斯(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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