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归程
北边大陆的白天亮得惊人。假设阳光可以算作是金币，那北边大陆的天空对大地是慷慨的。
如果说西边大陆的冬季带着一点柔软的悲悯，那北边大陆的冬日就是无法糅合在一起的两种极端。夜色有多漆暗，现在就有多明媚，雪有多厚，光就有多浓。
斯宾塞在这样的光亮中占尽了优势，他的头发柔滑闪亮，是神秘的暗紫色。他的眼睛纯黑，和他身后的雪形成了最极致的反差。这是独属于魅魔的种族优势，夺魂摄魄的美貌和惊人的吸引力。
可诺尔维雅的队友是艾尔利特。她想到了斯宾塞可能会出现，但是她没想到斯宾塞的第一个尝试是魅惑她。
斯宾塞有些懊恼，他收起翅膀，扭捏地走了出来。他像是匆忙跑出来的，身上围绕着的北边大陆风格的围巾，针脚细密，围巾上彩色的流苏随着风的动向不停旋转。他拢着围巾，一步步靠近诺尔维雅。
“……又见面了。诺尔维雅·莱丽。”
斯宾塞微微垂头，这个角度看起来有些傲气，又有些说不出的忐忑。
“我刚才……也没想报复你。虽然你对我的态度很恶劣，但我可以理解，你的立场和我父亲的不一样，你要维护你很重要的人，所以你的举动有些过激。
听着，诺尔维雅·莱丽，我对你没有恶意，我听到了你和我父亲的谈话，我大概明白你的想法。如果我没有被牵涉其中，我会觉得你是一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因为北边大陆是一个顽固的地方，所有种族被按照阶级划分，有些种族生来就是低贱的。就像魅魔，作为魅魔，我很向往艾尔利特这样的纯血魅魔，大多数混血魅魔都没有很好的天赋，和普通人类相比，我们魅魔只是会在容貌上有些变化。
你很有想法，很有胆识。但你并不是贵族，作为平民，作为混血种，你的表现非常惊艳。我有看过艾博斯格的合作赛，我很难想象你可以在贵族学院里让许多贵族对你百依百顺，你拥有很高的声望，我能看出你有强大的实力，我很佩服你。我很快也要去艾博斯格学习，所以我应该是你的学弟。关于刚刚对你使用魅惑这点，我其实只是想问问你关于艾博斯格的一些事情。”
天真的军队首领的孩子，即使作为混血魅魔也没有接触过多少伤害，他说着对艾尔利特的崇拜和对她的敬佩，却依旧从语句中泄出一些无法掩饰的高傲和轻视，而他却以为这已经算是示好。
诺尔维雅很轻地叹了口气，她背对着阳光，蓝眸中的情绪氤氲不清。
“您觉得您能够离开北边大陆，前往艾博斯格求学么？”
斯宾塞伸出手，围巾缠绕在他身上，他用手拨弄着他柔滑的暗紫色发丝。
“为什么不能呢？我也是魅魔。纯血魅魔都可以去，混血魅魔为什么不行？而且我是军队首领的唯一血脉。诺尔维雅·莱丽，如果你……”
“为什么北边大陆充斥着谎言呢？斯宾塞先生，我并不觉得被军队首领培养长大的孩子可以这样天真。您在面对我的时候有片刻的颤栗，您的身体还因为曾经的机能停滞而恐惧，这种下意识反应骗不了任何人，尤其是我。
您既然已经听到了我和索里先生的对话，那么您应该明白，您没有离开北边大陆的权力。我们都知道手里有什么样的底牌，为什么还要用谎言来拖延时间呢？我的时间很宝贵，请您尽快提出您的诉求。”
诺尔维雅已经厌倦了北边大陆这些繁冗的谎言。和德米纳特·索里打交道已经耗费了她足够多的心神，她现在需要做出更重要的决断。
斯宾塞像被冻住了一样没有说话，诺尔维雅没有对他使用水系魔法，但是他忽然把肩膀塌了下去。
他的神情变得极其冷淡，所有的崇敬和那些伪装的艳羡消失殆尽，他开始像被军队首领养大的人，他身上流着的血也属于北边大陆。
他不再刻意抬高音调，他的声音很沉。
“我要去艾博斯格。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不会再留在北边大陆。我父亲要从军队首领这个位置退下去，等他失势了，我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现在只是处理几个人，就要让我出面做戏，结果居然会被你这种西边大陆来的乡巴佬辖制，还要受昆厄士那种级别的人羞辱，我第一次受到这么严重的伤，你恐怖死了。
但是你能和我父亲达成协议，你一定能带我离开北边大陆。我父亲不让我走，我知道他的顾虑，但是我不是北边大陆的管理者，因为种族限制，我都不能去竞争下一任军队首领，明明我最有资格——
凭什么！我没享受到任何荣誉，也不该尽任何义务！带我去艾博斯格，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但最好不要到背叛北边大陆的程度，我父亲的怒火你承受不住，我也不能。”
诺尔维雅笑了一下。
“我来到北边大陆，不就是为了将您带到艾博斯格么？这是最初的‘协议’。不过您也不需要背叛索里先生。我想要当初关于艾尔利特参加赌局的影像石。
那场赌局本身就是军队加强对其他贵族控制的手段，我不相信军队里没有关于那场赌局的记录，也不相信这种级别的证据会放在剧院里。丑闻和丑态都可以是武器，军队不会浪费这样的武器。但放在那里，又有谁能拿到，我想您应该会比我更了解。
斯宾塞先生，您当然可以进入艾博斯格，茱莉亚院长也会同意的。只是，我想要一个真相。您有信心能够找到么？”
斯宾塞有些不可思议。
“你要这个？需要我提醒你我的父亲是谁吗？他会撕毁和你的契约，他掌控欲强的不得了……”
“他会有所取舍。斯宾塞先生，我从来不将复仇的戏码交给敌人。我是半个返祖科，我推崇同态复仇。”
斯宾塞看着诺尔维雅，像看一个怪物。
“所以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给艾尔利特那个纯血魅魔复仇？那么多伪装，那么多谎言，那么多人的命运……你还和我父亲周旋那么久，说那些不切实际的大话，赌上命设计的这一切，就只为了一只纯血魅魔！”
斯宾塞的情绪逐渐激动起来，他并不把自己视作魅魔的一员，他以为他是特殊的，他受到的优待让他歧视他本属于的种族，以至于他话语中的轻蔑是那么明显。
诺尔维雅很平静，她接住了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雪花。
“斯宾塞先生，我从来不觉得我会以死亡为结局离开北边大陆，这里留不住我，我有我的家人，有很多脱困的方法。我的确从很久之前就开始想要怎么解决关于北边大陆的一切，无论多么疲倦，多么危险，只要想到这样会让艾尔利特能够毫无畏惧地站在这里，我就觉得很值得。
我不是为了一个纯血魅魔这样做的。我是为了艾尔利特才这样做的。他是我重要的家人和朋友，而他恰巧是个纯血魅魔。纯血，混血，魅魔在我这里和其他种族没有任何区别，因为我的队友是魅魔，所以我觉得所有魅魔都很亲切，值得尊重。
但您不是这样，您让我觉得，艾尔利特作为魅魔过于优秀，他不能够代表全体魅魔的形象，毕竟还有您这样的魅魔存在。”
“你居然因为一个纯血魅魔歧视我？？？”
斯宾塞的嗓音尖利起来，他难以置信。他觉得他在这个异乡人身上受到了太多侮辱，比他之前那些年加起来的还要多，他想大发脾气，但他知道这不是会容忍他的人。斯宾塞攥住自己的手，从紧咬的牙间吐出话语。
“无论如何，总之，我能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你必须保证你能把我安全送到艾博斯格，让我成为艾博斯格的学生！”
诺尔维雅举起了自己的手，向狄尤斯宣誓承诺。
斯宾塞喘匀了气，他撇着嘴角，问诺尔维雅什么时候要那枚影像石。
“越快越好。”
诺尔维雅抬头看向热烈的太阳。街道旁雪还没化，看起来像堆起来的砂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有大雪，北边大陆的天气阴晴不定。
诺尔维雅在北边大陆的时间不算长，但是她觉得她好像在这里停驻了一个世纪。再过几天，她又要作为参赛选手来到北边大陆。
她现在很想回家。特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