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9章 一页宋版一两金
两人不紧不慢的沿着人流的缝隙朝着那摊位挪过去。
摊位不大,那些售卖的东西就直接被摆在了地上,当然,地上还铺着一块红布。
至于摊主嘛,看着也就是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军大衣。
他本来正低头刷着手机,但可能瞥见了有人过来,立马将手机往军大衣口袋里一塞,脸上堆出一个笑,朝着来到近前的曹子建和曹蒹葭开口道。
“二位,随便看,都是老物件,有对眼的您说话。”
曹子建没急着搭话,只“嗯”了一声,看起了摊位上的东西。
曹蒹葭则站在曹子建身侧,同样看起摊位上的东西。
左边靠里的位置,散着几十来枚铜钱,有几枚用红绳串着,有些就那么零散地搁着。
曹子建蹲下身,目光先落在铜钱上。
外行看铜钱,多是看上面的字,看包浆,看磨损。
但曹子建看,先看廓,看穿,看铜质。
这一看,心里就有了数。
这十来枚铜钱,多是清代通宝一类的东西,乾隆、嘉庆、道光的都有,还有两枚光绪通宝和几枚民国年间的当十铜元,都是再常见不过的普货。
而且品相也非常一般,字口早就磨得有些糊了,边廓还带着深浅不一的磕碰痕。
一看就是早年乡下那边从地里刨出来又当零钱用过的“熟坑货”。
还有一枚五铢钱,锈色虽在,但轻薄得厉害,字迹磨得难以辨识,属于南汉或六朝后期的民间减重钱,值不了什么。
最边上还放着一枚崇宁通宝,瘦金体倒是写得清秀,可铜色发青,边缘的锈蚀和钱肉过渡得极不自然。
以曹子建的眼力,一下就认出这是用老铜翻铸的仿品。
曹子建将目光从铜钱上收回,查看起那几张泛黄的老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民国时期照相馆拍的全家福,一男一女并排坐着,身前站着三个孩子。
男人穿对襟棉袄,女人裹着小脚,背景是一块画着假山凉亭的布景。
这种老照片,存世量大,也不算稀罕。
曹子建放下照片,目光朝右侧移去。
那里堆着三本书。
曹子建拿起最上面一册,看封面已经泛黄发脆,书角磨成了圆弧,边脊处还能看见几处细小的虫眼。
按照这个厚度和形制,他本以为就是一册普通的线装书。
可当曹子建将书轻轻翻开时,手却停住了。
因为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两页完整的、拼成一整个版面的书页,左右对开,像一双展开的蝶翅。
曹子建瞳孔微微一缩,这就又翻过一页。
有字的页面之后,竟是一整面空白。
曹子建不动声色的把书页合拢,重新看了一眼装订处。
没有穿线,也没有线孔。
书页是用浆糊粘连的,一折一折地彼此叠压,整个书脊处是一层灰褐色的老浆糊痕迹,边缘处微微翘起,露出极薄的书页折缝。
“蝴蝶装。”曹子建心头狂喜,不过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
所谓蝴蝶装,是宋元时期常见的书籍装帧形式。
它的最大特征,是印好的书页有字的一面向里对折,版心在折缝处,折边作为书脊,再用浆糊把折好的书页粘连在书衣或包背纸上。
这种装帧,与后世通行的线装截然不同。
线装书,是把书页有字的一面向外对折,版心在书口一侧,折边在右边书脑处,先用纸捻固定,再在书脑处打孔,用双线穿订成册。
而蝴蝶装不用线,全靠浆糊粘帖成册。
它翻开时,左右两个半版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大版,像蝴蝶展开双翅,故得名“蝴蝶装”。
但正因为页页向里对折,翻过有字的一面,下一面往往就是空白背页,阅读时会出现“有字页—空白页”交替的现象。
至于线装,翻开后左右两面都有字,阅读顺畅得多,所以明中叶以后,线装逐渐取代蝴蝶装,成为明清至民国古籍的主流装帧。
眼前这一册,字面朝里折、版心在折缝、无穿线、浆糊粘连,翻开后一页有字一页空白,正是再标准不过的蝴蝶装。
曹子建强压下心里的波动,把书册轻轻翻到有字的那一面。
上面的字体墨色浓黑,深入纸理,字口锋利,起笔收笔处刀痕宛然。
再看版式,半页十行,行十九字,白口,单鱼尾,左右双边,版心上端刻着书名“春秋经传”四字,下端刻着页码,字迹方正遒劲,毫无板滞之气。
《春秋经传》,即《春秋》经文与后儒传注合编的本子。宋代经学者多有编刻,南宋坊刻本尤其精美。
曹子建强压着心头的震动,翻到卷首,仔细辨认了几处刻工姓名和避讳字。
他发现“桓”字缺了末笔,这在宋代古籍上十分常见,因为要避宋钦宗赵桓的名讳。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发现“惇”字也有缺笔痕迹,那是南宋光宗赵惇的嫌名避讳。
“字体笔画清劲秀整,撇捺开张,有典型的浙刻本风范。”
“墨色浓而匀,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宋版书特有的“秀骨清相”。”
“纸质厚薄适中,帘纹宽细,纸面有轻微的竹纤维肌理,是典型的宋代竹纸.....。”
经过曹子建的一番端详,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册《春秋经传》是南宋中叶浙东地区的官刻本,而且是初印本。
要知道,在古籍善本这个收藏圈子里,一直有“一页宋版一两金”的说法。
在明清时期,宋版书就已经被藏家视作拱璧,许多藏书大家终其一生,能收到几页残页便已喜不自胜。
更别提当下了。
但曹子建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他像方才翻那些铜钱一样,将书放回原位,拿那下面两册。
这两册一入手,感觉就不同了。
纸张虽然也黄,但那种黄色不如第一册沉静,而是略显灰淡。
书脊处有清晰的线孔,纸捻痕迹和双线穿订的痕迹都还在,是标准的线装书。
一册是同治年间的《诗经备旨》,另一册是光绪年间坊刻本《四书白话解》,都是清代中后期的常见教辅读物。
虽然也算老书,但与那册南宋蝴蝶装放在一起,便是天壤之别了。
曹子建心头那股热意微微凉了凉。
不过他还是不动声色,看起了摊位上剩下的几样东西。
一对铜质的小兽镇纸,做的是獾形,刀工粗糙,表面包浆发涩,是典型的现代工艺品。
一方袖珍银元宝,上面还刻着“招财进宝”四字,底平如镜,重得压手——假的,锌合金镀银。
一个老木盒,里面铺着旧絮,看着像是旧时人家用来装铜钱的“压箱钱盒”,倒是真东西,不过木质普通,是樟木拼接的,年份最多到民国。
还有两枚民国的镍币,一个残破的铜烟嘴,几块也不知从哪拆下来的老玉片。
一圈看下来,有老有新,有真有假。
而真正值钱的,也就那册蝴蝶装的南宋刻本。
曹子建拍拍手站起来,并没有急着问价,而是像闲聊似的看向摊主:“老哥,这大过年的,怎么跑庙会摆这种摊子?这地界儿租金不便宜吧?”
“确实不便宜。”摊主点头道:“就这三寸之地要我八千一天。”
“不过贵也有贵的道理,这里人流量多,加上我摊上的东西也好,这一上午,不少懂行的已经从我这入手了物件。”
其实,摊主是在胡诌,他压根就没有花钱买摊位,而是单纯看到这里人流量大,随地摆的。
不过对于这些,曹子建不会去深究,因为他跟摊主聊天也是为了套近乎,为等会的讨价还价做准备。
“我看您刚才翻了好一会,懂行的吧?”摊主继续道。
“刚入行。”曹子建笑道。
“那你算是来对摊位了。”摊主连道:“我这些都是正经从乡下收上来的,不是那些拍脑袋做旧的作坊货。”
“你要看上那件,跟我说,我保准给您个实在价。”
“有老哥这话我就放心了。”曹子建说着,指了指那枚乾隆通宝,问道:“这铜钱怎么卖?”
“你是我今儿下午第一位客人,我不多要,三百拿走。”摊主开口道。
“得,我要了。”曹子建痛快的拿出手机,开始扫码。
一旁的曹蒹葭见状,柳眉微微一挑。
她虽然对于古钱币研究不多,但也知道这摊位上的那枚乾隆通宝就是个普版。
这玩意,几块到几十块不等。
毕竟乾隆在位六十年,全国几十个铸钱局一起造,总铸造量超30亿枚,两百多年下来民间留存依然海量,而物以稀为贵,它不稀,自然便宜。
以曹蒹葭对曹子建的了解,一下就猜出,这摊位上有吸引曹子建的东西。
随着曹子建将三百给摊主扫过去后,曹子建将那枚乾隆通宝揣在手里,指了指那三册书,问道:“这三本书呢?什么价?”
摊主笑着伸出三根手指:“三本算您三千,不多要。”
“这有点贵了吧。”曹子建眉头一拧。
摊主忙道:“不贵,这里头有一本,那是老东西,装帧跟旁边两本可不一样,我虽然讲不出个道道,但也知道不是寻常货色。”
“可我刚才翻看的时候,发现这三本虫眼儿、潮斑不少,里头好些字都洇了。”
“况且这种没有牌记、没有明确纪年的本子,买回去也就是玩玩,谁还真当个孤本供起来?”
“那您说什么价嘛?”摊主开口道。
“三本,二千八。”曹子建开口道。
听到曹子建的报价,摊主一愣。
他没想到曹子建居然只砍了两百。
“果然是刚入行的,这砍价的本事居然都没学会。”塘主心里暗暗窃喜今儿遇到冤大头了,但脸上却是十分纠结的表情。
曹子建看在眼里,知道这事八九不离十了。
几秒钟后,摊主果然一副下定决心的表情,到:“算了算了,权当交个朋友,两千八,您拿走吧。”
曹子建掏出手机扫了码,将三册书用摊主递来的旧报纸包好,轻轻夹在腋下。
两人转身走出几步,曹蒹葭才压低声音问:“这三本书,什么来头?”
“其中一本是南宋浙刻初印本,《春秋经传》。”曹子建低声答道。
“逛个庙会,能捡到宋代的古籍善本???”曹蒹葭难以置信道。
“以纸墨、版式、避讳、装帧四样来看,没什么大问题。”曹子建点点头。
“没想到,如今这世道,还能捡这么大一个漏。”曹蒹葭感慨道。
“所以说,知识就是财富。”曹子建笑道:“要不是一眼认出蝴蝶装,换个人来,恐怕真当普通旧书给错过了。”
“小建,这个漏,姑姑占一大半功劳。”曹蒹葭给自己邀功道:“毕竟不是我今儿把你从家里拽出来逛庙会,这漏也轮不到你,是不是这个理?”
“对对对,全是姑姑的功劳。”曹子建连道。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继续沿着庙会的主道往前头走去。
前面是游艺区,主要就是套圈的、扔飞镖的、打气球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