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又遇马帮
子叔鹤轩放下筷子,神色不动,微微颔首:张管事,好巧。
巧什么呀,这路就这一条。
张管事笑呵呵地走了过来,也不等邀请,自顾自地在对面空位上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烟袋,慢条斯理地装上烟丝,点燃,吸了一口,吐出一股淡蓝色的烟雾。
我们马队从鲜花寨出来,紧赶慢赶,没想到在流水寨才赶上你们这帮后生。看来阿敖兄弟这向导当得不错啊。
阿敖只是淡淡地了一声,低头继续扒饭,对张管事的态度不冷不热。
张管事也不在意,目光转向子叔鹤轩,笑眯眯地说道:公子也是去老苗王寨的吧?我们这支马队,正好也是往那个方向走,给那边送一批盐铁和药材。
既然碰上了,不如结伴同行?这一路山高路险,又有瘴气毒虫,多几个人照应,总归安全些。
他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子叔鹤轩的腰间——那里空空如也,木牌显然被妥善收了起来。
但他的视线在那处停留了一瞬,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齐樟在一旁冷眼看着,手指在桌下轻轻摸了摸短棍的棍身。
他虽粗豪,却不傻。
这姓张的在鲜花寨时便对那木牌虎视眈眈,如今在这深山客栈,说是巧合,鬼才信。
子叔鹤轩面上不动声色,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淡淡道:张管事好意,心领了。只是我们此行另有要事,怕是不便同行。
张管事脸上的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公子何必见外?这苗岭深处,不比中原大道,孤身行走,危险得很。
前头鹰愁涧那边,最近听说有出没,好几个马帮的人都绕道走了。结伴而行,总归多个照应不是?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味道:
再说了,咱们在鲜花寨也算共过患难。那场大火,……嘿嘿,有些事,大家心里都有数。
多几个人知道底细,路上遇到麻烦,也好有个商量。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了——他知道他们身上带着什么,也知道他们要去干什么。
饭堂里的气氛,在瞬间凝滞了几分。
阿儒放下了碗筷,目光冷冷地扫了张管事一眼。
咪彩不知何时停下了吃饭的动作,小手悄悄摸向了竹篓。
阿糯握紧了腰间的苗刀柄。齐樟的短棍已经无声地滑到了桌面上,被他用胳膊压住。
子叔鹤轩缓缓放下酒碗,与张管事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对视了片刻。
那笑容温和无害,像邻家大叔,可子叔鹤轩却仿佛看到了那笑容背后,一双冰冷如毒蛇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怀中的赤红木牌。
既然张管事盛情相邀,
子叔鹤轩忽然笑了,那笑容如春风拂面,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那便同行一段吧。路上,还请张管事多多关照。
张管事哈哈一笑,端起桌上不知谁的酒碗,一饮而尽:好说好说!公子爽快!明日一早,咱们一起出发!
他起身,招呼身后的马帮汉子们上了二楼,临走前,还回头冲子叔鹤轩眨了眨眼,那眼神,像极了狐狸看见了肥美的鸡仔。
等人都上了楼,大堂里才重新恢复了动静。
齐樟了一声,低声骂道:这老狐狸,阴魂不散!
阿糯冷冷道:这人,不简单。他手底下那几个人,我刚才扫了一眼,至少两个是使毒的好手,还有一个,走路的步子,是练过鬼影步
鬼影步?子叔鹤轩眉头微蹙。
嗯,黑苗中一种极隐秘的身法,寻常人练不成。这帮马帮里混着这种人,说明什么,不用我说了吧。
咪彩终于从竹篓里摸出了一只巴掌大的竹筒,揭开盖子,里面传来细微的振翅声。
她将竹筒凑到鼻尖闻了闻,小声道:他身上有蛊虫的味道,很淡,但藏不住。
子叔鹤轩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酒碗,将残酒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却化不开心头那层阴霾。
这流水寨一夜,怕是难以安眠了。
次日天刚擦亮,山雾还没散尽,张管事便让马帮的驮马便驮着几车杂货进了流水寨的谷场中。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闷响,惊得寨口几只芦花鸡扑棱棱飞上了篱笆。
卸货的汉子们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背上沁着汗珠,三五下便将车上的货一件件搬了下来。
盐巴用粗麻布裹着,细棉布叠得齐整,铁制锄头镰刀在晨光里泛着冷青色的光——桩桩件件,在交通闭塞的苗岭都是能让人眼睛发亮的稀罕物。
消息像长了腿,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寨民们便三三两两聚了过来。
起初只是几个妇人隔着几步远探头探脑,胆大些的凑上前去摸了摸那棉布,指尖捻了捻,嘴里啧啧称奇。
随后人越聚越多,老少皆有,将马帮围了个水泄不通。
孩子们钻在大人腿缝里挤来挤去,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踮着脚尖使劲往里瞧,半晌没看着,急得直跺脚。
子叔负手立在人群外围一棵老槐树旁,神色淡然,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货堆和人群之间来回扫视。
鹤轩斜倚在树干上,手里捻着一片槐叶,嘴角噙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皮影戏。
梅影站在二人身后,两只眼睛早就黏在那堆货物上了,脖子伸得老长,喉结跟着上下滚了滚。
他两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眼底亮闪闪的,活像看见了满树蜜桃的猴子。
啧——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懊恼,早知道咱们也带些咱们杜氏商行的物件进来,这一趟得赚多少银子啊!
站在一旁的小平子闻言,嘴角一歪,斜睨了梅影一眼,下巴微微一抬,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
赚银子?说得轻巧。你家有人家苗岭人真正用得着、换得起的东西吗?别到时候搬了一堆破烂来,人家连正眼都不瞧。
梅影被这一句话噎得脸一红,随即脖子一梗,柳眉倒竖,眼睛瞪得溜圆:你——你懂什么!
他往前跨了一步,胸脯一挺,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家杜氏商行,从美食到大小木器,从绣纺品到各种改良农具,哪一样拿出去不是抢手货?你敢瞧不起人!
小平子被他这副炸毛的模样逗乐了,肩膀一抖,正要再开口,却被鹤轩一声轻咳止住了话头。
鹤轩将槐叶随手一弹,笑意更深了几分,悠悠道:行了,两个小猴儿,闹什么。
梅影这才悻悻地收了声,但嘴角还微微翘着,显然还沉浸在我家商行天下第一的得意里。
他偷偷又瞥了一眼那堆货物,心里盘算着:等回了中原,非得跟大东家好好说说这苗岭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