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0章 老空
支护队在老窑查封的当天上午就进场。
二十四个人,分三组,都是救援队下属的老支护工,每人至少十年以上的井下支护经验。平日里在各大矿正常上班,救援队有任务,才集中起来,没人每月多一千块的津贴。
领队姓孙,四十出头,黑脸膛,颧骨上一道细疤。
“黄工,许工,这样行不行,”他指着一处,“这里,后方,往后延伸三十米,先不碰掘进面本体,在后方和侧面做临时支护,架棚。”
许中梁看了眼,点点头,“安棚距先按一米二排,排距按规程来,不能省。黄工觉得呢?”
一旁的黄工是万安生产技术部派来的,之前晋煤的井下技术大拿,这年头一个月两万的薪水不好找,就被挖了过来。
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可以。”
孙队得了准信儿,招呼人开干。
只不过没一会儿,支护工里有人喊了声,“孙队,这里,不对劲。”
“咋?那儿?”
听到招呼,许中梁和黄工也跟了过去。
“这里,表面没裂、没鼓、没淋水,但是,你们听,”支护工拿着一尺长的钢钎,沿新补的锚杆排距一点一点敲。
敲到北帮第三排、距底板约一人高,钎头弹回来的声音,不是实心煤岩的“铛铛”,是带点瓮声的“空空”,像谁在墙那头拿筷子敲塑料桶。
许中梁皱了皱眉,和黄工对视一眼,过去,用手里的地质锤叩了三下。
第一下轻,第二下重,第三下侧着耳贴上去。
“顶板没松,帮也没裂,可这声儿……”许中梁嘀咕着,又蹲下身,头灯的光柱贴着煤壁斜斜地打过去。
颜色不一样。
别处的煤壁是那种被矿灯一照就泛着油光的黑,这片区域的煤壁发乌,像蒙了一层薄灰,光打上去不反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他把手背贴上去,煤壁凉得厉害,比旁边的壁面温度明显低了一截,那种凉不是通风降温的凉,而是一种从里面往外渗的寒。
“黄工,过来闻一下。”
黄工走过去,鼻子凑近煤壁,闻了闻,眉头皱起来,“有味儿,跟别处不一样。”
“像什么味儿?”
“腐木味。这帮子老窑,用榆木棚子,榆木烂一百年还有股子药味,我之前跟老辈在铜川清过一次废井,就这味儿。”
许中梁点了点头,站起身,让支护队从这片区域开始布点。他自己退到后方几步,从挎包里摸出一台便携式气体检测仪,按下开关,等自检完成之后,开始沿着煤壁慢慢走,探头贴着壁面。
仪器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下,先是趋于正常,氧气在20.8左右,甲烷低于0.1,一氧化碳几乎为零。但当他走到那片发乌区域的正前方时,屏幕上的二氧化碳浓度突然跳了一下,从正常的0.04%左右升至0.09%,随后又回落,再往前走,又出现了一次波动,还是在这个量级附近。
他站住,没动,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
数字又跳了一次,这回是硫化氢,从零跳到了0.001%左右,持续了几秒,又消失了。
许中梁没有吭声,退了几步,仪器上的数字恢复了正常,抬头看了眼黄工。
“要不,您再测一次。”
黄工接过其他检测仪,又倒着,把刚才许中梁的测点走了一遍,最后看了眼数据,摇了摇头。
“怎么说?”许中梁凑过去。
“一样,要不,上物探吧。”
“我再看一眼。”
许中梁扭头,冲孙队长说道,“孙师傅,先干活。棚子往这边靠一靠,顺便把顶板也检查一下,敲帮问顶不能漏。”
孙队长应了一声,招呼人开始架棚。
许中梁又走回那片发乌的煤壁前,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把小锤,沿着煤壁的中线,由下往上轻轻敲击。他敲得不快,每一下都稍微停一下,听声音。
大多数地方是闷实的声音,煤岩一体,虽然硬度不算高,但密实。然而在离底板大约一米二的位置,当锤头落到某一点上时,声音变了。
那声音比周围轻,不是那种松动的空鼓声,而是一种更封闭、更闷的回响。像敲在一面蒙着厚布的鼓上,声音出不去,只能在里面转了一圈再回来。
他又换了一个点,再敲,同样的声音。往前移动二十公分,敲下去,声音又恢复成正常的闷实。
许中梁把锤子收起来,盯着那片区域看了一会儿。
从外观上看,那片煤壁没有明显的裂隙,没有片帮的痕迹,甚至比周围更平整一些。但他知道,这层煤壳只是表面,薄薄一层,看起来完整,底下的状态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又沿着煤壁走了一趟,在另外两处也发现了类似的异常。
“许工,什么判断?”黄工走过来,站边上看了一会儿,问。
“漏风,”许中梁说,“不是新掘面该有的漏法。新面漏风是顺着锚杆缝、顺着网边跑;这股漏是横向的,像老巷子里另有口子喘气。还得上物探。”
“你怀疑这片后面有老空?”黄工皱眉。
“不是怀疑,是有可能,”许中梁纠正道,“老窑的巷道走向和这片煤壁的走向是平行的,中间可能隔着一层煤柱或岩柱,但这层柱子有多厚,有没有被破坏过,从表面看不出来。”
“嗯,我通知。”
。。。。。。
万安矿业安管部的人把瞬变电磁仪和地质雷达从送了下来,跟着来的,还有听到消息的李乐和荆明,钱吉春也跟着,自救器别在腰带上,咣当咣当的。
几人在碰见许中梁。许中梁正拿红蓝铅笔在五合板上画草图,手冻得红萝卜似的。
李乐探头看了一眼,板上除了新工作面,还用虚线圈了北帮一团不规则区域。
“老许,啥情况?”李乐问。
“不急着打锚了。”许中梁把铅笔别在耳后,“打临时支护,敲出空声。仪器跑了一趟,回风二氧化碳零点九到一点一,硫化氢偶发,局扇末端风压掉三分之一。北帮渗黑水,水温比相邻点低两三度,味儿像老坑木。按经验,硬壳底下有腔。”
李乐看荆明。
“水呢?”
“在那儿。”
许中梁领着荆明过去到了煤壁边上。
荆明蹲下用矿灯照渗水沟。
黑水从一道旧炮缝里渗出,流速很慢,在底板低洼处积成小潭。
他拿手指蘸了一点,在指头上搓了搓,闻了闻,“煤粉、细砂、木质单宁,还有一点硫化物。单凭水定不了年头,但老是定的,这种水发苦发木。”
“你喝过?”李乐凑过去,问道。
“古墓里,浅浅舔了舔。”
“噫~~~~不是,尸水?”
“想啥呢,几百上千年,早没了,都是渗水的湿气凝结的,那玩意儿也不叫尸水,叫棺水。”
“棺水?诶,我听有断坟诀说什么,坟上草自死,一定满棺水?”
“那是因为植物根系长期泡在水里会缺氧烂掉,所以坟上草枯死,一般是地下水位升高、墓穴进水的表现,但也不一定。”
“那棺材里面有长毛的没?”
“有,不过不多。其实就是霉菌在尸体表面大量繁殖形成的菌丝,人死后如果被放置在密闭、潮湿、空气不流通的环境里,就特别适合霉菌生长,生出不同颜色。”
“是不是按颜色分年份和实力?什么紫、黑、蓝、红僵,游尸、伏尸、不化骨,将臣、赢勾、后卿、旱魃,四大祖僵,残尸败蜕、血染河山、赤地千里、冥海无岸......”
“打住,你丫盗墓小说看多了?”荆明瞥了李乐一眼,“一般年代近的,是白色霉层,位置一般都先出现在口鼻、眼窝等含水量高的部位,之后逐步蔓延到全身,品种是毛霉、根霉这类生长快的藻状菌,最厚能有几毫米。”
“绿色,青绿色的是古墓环境中最多有色霉层,菌种一般是青霉属的园孤青、淡紫青、桔青菌,还有烟曲霉,这类霉菌是蓝灰色。”
“还有事黑和深褐色霉层,这类霉一般是时间比较长,不会在尸体上直接出现,菌种是黑曲霉,属于成熟后根霉、毛霉完全发育成熟,顶端的孢子囊就会从无色变成深黑色,大量黑色孢子堆积后,原本的白色霉层就会整体转为黑褐色。”
李乐听的直咂嘴,又问,“还有么?”
荆明点点头,“还有一种杂色霉层,那就很五彩斑斓了,黄、橙、粉、白、蓝、淡紫、甚至是玫瑰色。菌种是杂色曲霉,它的菌落颜色变化多。”
“另外镰刀菌也会产生粉红色、橙黄色甚至金黄色的菌丝,局部点缀在其他颜色的,光一打,金光闪闪的。我给你说,上次在.....”
“诶诶诶,两位,能不能别在这儿说这个,挺.....瘆人的。”
钱吉春听这俩在地下百米深处,聊尸体因为什么霉菌长什么颜色的毛,听的脖子后面,凉风嗖嗖的。
“行,行,不说了,不说了。”荆明摇摇头,看向许中梁,“下面,咋说?”
许中梁好像也从刚才这俩的对话中回过神,搓了搓脸,说道,“物探先行。瞬变电磁探低阻富水,地质雷达探界面和不连续面,两者叠图,圈异常。”
“再打孔,孔内设钻孔摄像,看腔内实际形态。若北帮原先有密闭,启封前先测甲烷、一氧化碳、氧、二氧化碳、温度、内外压差,不一次性破墙。万一来个老空积气带硫化氢,破墙比揭坟还险。”
李乐说,“这么复杂?”
许中梁笑了笑哦啊,“可以不复杂,但错了能埋人。前年蒙区一矿探老空,直接放炮开口,结果老巷闭墙后头蓄了十几年瓦斯加一氧化碳,一破墙,救护队进去三个抬出来两个。咱不干那活。”
荆明在旁边点点头,“许老师这个顺序对。考古也这样,夯土一旦乱刨,层位就废。地下东西不怕慢,怕鲁莽。鲁莽的人挖出金子也是破铜,细心的人挖出破铜也能读出朝代。”
“行吧,那就干。”
。。。。。。
一月天冷,仪器调了半小时才肯干活。
物探先跑北翼,发射线圈铺下去,接收天线贴着底板慢慢拖。
第一次结果果出来,解译员在巷道口支起笔记本电脑,画面上北帮外十二到十九米有一团不规则低阻异常,边界模糊,像一团浸了水的旧棉被。
横向延伸大约十来米,纵向深度目测在十五米以上。
地质雷达再补一条剖面,同位置出现强反射同相轴,向下不闭合。
“老空!”许中梁站在屏幕前,用手指点了点那片异常区,“这个形态很典型,空腔加积水,信号衰减跟周围差异很大。”
“钻孔呢?”黄工也看到。
“先打一个探查孔,75的,打穿异常区看看返水情况。如果返水正常,没有太大压力,再打第二个,做钻孔摄像,确认一下内部形态。”
“好,打。”
钻机在巷道里支了起来,钻杆一节一节地往下送。
操作员是也是救援队的老手,手稳的一比。
钻头在煤壁上钻入的时候发出低沉的旋转声,冷却水从孔口涌出来,混着黑色的煤粉,沿着巷道的排水沟缓缓流走。
第一个孔打到十五米左右,钻杆的进尺速度突然变慢,操作员收了钻压,探头去看返水。
返水浑浊,比正常煤壁钻孔的返水更黑,夹着细碎的煤渣,但流量不大,压力也不高。
“停了。”操作员说。
钻杆退出来的时候,孔口哗地涌出一股水,水色深黑,泛着一股子陈年的闷味儿,比之前渗水那次的浓度高出不少。操作员赶紧用清水冲孔,钻杆一节一节往外拔。
第一个孔打完了,没有明显异常,只是返水和水质有些问题。许中梁让继续打第二个。
第二个孔在第一个孔右侧大约两米的位置,同样是75的。
钻机重新启动,钻杆缓缓送入,冷却水从孔口流出来。打到大约十二米的时候,钻杆的进尺速度突然加快了一截,像是穿透了一层硬壳,进入了某种较松软的结构。
操作员收了钻,再次检查返水。
这一次,返水里不光是煤渣,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渣滓,有木屑,有碎煤,还有一些颜色偏浅、质地致密的东西。
操作员用滤网接了一些,捞出来,放在一个盘里,端给许中梁。
许中梁蹲下来,仔细看着那盘里的东西。
木屑的纤维纹路还清晰,但颜色已经变成深褐,边缘发黑,是长期泡水的痕迹。
另外一些碎块,颜色偏浅,米黄泛白,断面致密,表面被水浸泡得有些发软,但内里仍然保留着一定的硬度。
他伸手捏起一块,在手指间搓了搓。
那碎块的表面光滑,没有煤和木头的纹路,不像煤矸石,不像任何他在矿井里见过的常见材料。
许中梁一下子额头见了汗,忙扭头,叫荆明。
“荆老师,”他说,“你来看一下。”
荆明走过来,蹲下身,目光落在那盘里的碎块上,先没有动手,只是看。
看了十几秒,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垫在手上,才伸手把那块米黄色的碎块拿起来。
动作很慢,碎块在他掌心转了半圈,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表面的纹理,又凑近灯光,从侧面看断面。
“这是骨头。”荆明说。
“骨头,我看看,”李乐蹲在边上,荆明递给他。
李乐把那块骨片捏起来,翻到弧度较大的一面,用强光手电斜打,看断面上的结构。
“你看出来啥了?”
李乐指着,“你看这层,外骨面比较光滑,底下这一层有致密骨质的纹理,这是长骨或者颅骨的特征。”
“断面有细微的孔隙,那是骨小梁结构。”
荆明点点头,用指尖点着断面的边缘,“对,而且,这上面的附着物是矿尘,不是煤。矿尘是细颗粒,嵌在骨质孔隙里,不是自然沉积,是长期暴露在煤尘环境中形成的。可以断定,这是人的骨头。”
“嗯,枕部。”李乐接了一句。
“你们能看出来?”钱吉春边上嘀咕。
“能。”李乐点点头,“你看这条弧,学名,humanoccipital,人枕骨外侧残片。”
“动物枕骨更圆更厚,猪牛马都有各自弯法,这块弧度和人后脑勺贴合,内面脑回压迹细,枕外隆突位置虽然残了,但矢状方向能对。而且是成人,不是娃娃。”
“淼弟,荆老师,你们懂这个?”
“这叫体质人类学。”荆明笑了笑,“我的专业必须课,李乐是人类学的,这也属于基本课程。”
李乐挠挠头,想起了某几个在森内特家里那个比汉尼拔的工作室氛围也不差的二楼,老头一边盘着一个头骨标本,一边笑眯眯的给自己讲解人体骨骼特征的晚上。
“那,还有其他部位吗?”许中梁问。
荆明又翻了翻盘子里的碎片,挑出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细小碎骨,逐一查看后,把它们排成一列。
“这块是骨小梁的断片,这块是另一个人的,这块太小,定不了部位。至少两个人,可能更多。”
他放下手里的碎骨,目光落在那块枕骨碎片上,拇指在碎片边缘轻轻滑过,给许中梁指着,“你看这个断口,不是新断的。断面边缘被水泡过,骨质表面有一层矿化层,说明它在水里泡了很长时间。”
“能看出多长时间?”
荆明把那块碎骨举到头灯的光线里,调整角度,看骨质表面的细微纹理,随后摇摇头,“这个不好说,得有更精确的检测。”
“你也看不出来?”李乐说了句。
“你能看出来?”
李乐摆摆手,“化石能看个大概,这种....嘿嘿。”
荆明拿手扒拉扒拉木渣,“看人骨,靠骨头自己交代。”
“枕骨本身不告诉具体时间。可结合环境:木渣是老坑木,水、温、有硫化氢和二氧化碳异常,说明老空长期封闭、近阶段又被扰动回渗。”
“骨面未见近期人为切割痕,也无现代工业炸药崩裂痕。单从人类学形态,只能说,长期埋藏,至少十年以上,倾向数十年,若要再往前推,得看法医的实验室手段。”
李乐笑,“你这是越有学问越不把话说死。”
“说死容易,事后打脸难。”荆明也笑,“考古和办案都不是算命。我们做考古,先定是不是人、几个人、男女老幼、身高大致多少,再结合器物、地层、文书互证,才敢谈年代。”
“枕骨一片定不了,福兴垅几十人,但能定这里有人骨,这就够你报警了。””
李乐点了点头,转过头看钱吉春,“钱总,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有规程?”
钱吉春点点头,“有,不管十年还是七十年,井下出人骨,先按无名遗体、疑似事故、疑似历史遗存三线同时报,分别给县安监、县局刑技、处置组办公室打电话。”
“成,有规程,那就按规程来。”
。。。。。。
县局刑技到得比预想快。一月中天短,下午两点多,天就青着脸。
来的法医,年轻,略帅,二十多出头,一米八几,身材也不错,可见常年健身的成果。
不过搁在李乐身边,长宽高都小了一节,袖珍不少,只有头发多。
提一个银色现场箱,进门也没多说,就先看样。
从井下打出来的骨片两小袋、木渣一袋、黑水两瓶、北帮表面煤样一份。
法医戴双层手套,先拿其中一片枕骨残块做肉眼,再从箱里取出便携式紫外灯,关了板房大半灯,波长调长波,骨片平放白纸。
紫外一打,骨片呈强白,边角带蓝。
李乐关心年份,问了句,“能看出来死亡时间?”
法医看了李乐一眼,只说了一句,“肉眼初筛,不是绝对定量。”
“人骨在紫外下常比多数动物骨更亮,老骨因有机质变少、矿物表面结构改变,可出现强白伴蓝,新鲜骨、近年骨也有反应,但亮度和衰减不一样。”
“这几片强白偏蓝,结合颜色褐黄、质轻、表面微孔,初步倾向长期埋藏。若现场只凭发白就断确切的死亡时间,那是电视剧。”
“嗯,您真严谨。”
“有兴趣?”
“嗯,学习学习,我以前挖过坑,那种,古人类化石。”
“在哪儿?”
“奥杜威峡谷。”
”怪不得,牛逼。”
“您更牛逼。”
法医把骨片翻到内面,指着脑回压迹和窦沟残痕说,“这片是枕骨外侧面残块,内面保留部分脑压迹,可排除常见大型家畜,从骨壁厚度、肌线残迹缺失情况看,暂不能精细定性别,但成人无疑。”
“死亡时间分两层:一层是入土多久,一层是死因和死亡当时。井下这环境不是普通土埋,是密闭,积水、煤屑、低氧、长期回渗,和田野埋尸,抛尸不同,不能套用土样年限表硬算。”
他放下紫外灯,从箱里拿出记录单,估计是很少遇到这么有耐心的听众,说话像唠嗑,解释道。
“一般土埋,软组织全无可数十到数十年,骨去脂干燥常按十年以上看,空洞化可自五年起,但是程度受土质水质温度支配。”
“这里不一样,水泡,矿物质会往骨里沉,叫骨浸矿质,矿尘如果生前吸入,可在肋骨、胸骨甚至颅骨板障留下慢性沉着,提示死者长期在粉尘环境。”
“这片枕骨不主打矿尘,但同批要是能挖出胸廓骨,能看到炭末样沉积,那就和煤矿工人对上了。”
“那含氮、氨基酸呢?”跟着看的荆明也问道。
“您懂?”
“啊,我大学前两年学的是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后来转的专业。”
法医点点头,打开现场箱里的登记本,写了几个数字,“您怎么理解的?”
荆明想了想,说,“我知道的,骨组织主要有机质是胶原,胶原分解会产生氨基酸,总含氮量随埋藏时间下降。”
“新骨氮高,老骨氮低。做过标准曲线的实验室,可以用骨含氮量、氨基酸总量、个别氨基酸比例,再结合荧光强度、比重、显微孔隙率,综合估时。”
法医和上本子,说道,“对,是这样。”
“但你说的,县局最多初筛、固定、封装,得送市局或省厅法医中心,做含氮用凯氏或元素分析,做氨基酸用水解加色谱,做骨粉显微做扫描。”
“若还要更细,碳十四可定绝对年代,锶氧同位素可看死者是本地人还是外来矿工,DNA可试做人骨种属和亲属比对。”
“不过这种等级的老骨、又泡老空水,DNA保存差,能提最好,提不出不等于没价值。”
他看李乐还要问,便笑着拦一句,“给你个实在话:这片按形态、颜色、空洞、去脂、紫外强白伴蓝,再加老坑木和封闭环境,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往建国前推比较稳妥。”
“含氮、氨基酸、骨盐比、可能的话碳十四,全出报告,少则十天,多则半月二十天。”
“那现在这个现场……”钱吉春就听到个二十天,想了想,问。
“先做现场记录,把骨殖全部收集,做好编号和位置标注。然后送检,等检测报告出来再定下一步。”
法医说完,把箱子里的一套小号证物袋取出来,开始对钻孔返水里的碎骨进行逐一编号和封装。
他的动作很细,每一块碎片都拍了照、量了尺寸、标了位置,然后放进单独的袋子,写上编号和日期。
李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瞧见这法医穿的一双赞贝拉的户外鞋,估摸着这位家里不太缺钱,干法医,应该是爱好。
“医生贵姓?”
“江,江远。”
“啊,你好,长安,李乐。”
两人握了握手,李乐说了句,“我以为你姓秦呢。”
“怎么?我有个师兄姓秦。”
“没啥,呵呵呵。”
没一会儿,江法医把全部碎片编号、封装、装箱,自己溜达着走了。
县局当天形成简要情况。
老窑北翼支护探查中发现疑似人骨残片及老坑木,初步排除近年新葬,疑为历史采空区遗存,因涉及可能多名死者、可能涉及历史矿难,按“无名遗体/疑似事故/历史遗存”报。
那意思很明显,这事儿,您给拿个主意。
材料送到,丁尚武看了,好一通琢磨。
桌上除了刑技初报,还有万安的支护技术经过、法医对于人骨的初步鉴定意见。
他又翻了翻早年福兴垅只言片语的旧信访摘抄,最后把王局叫来,说道。
“这名头不能乱。叫考古发现,既不古,也没价值,弄不好文物系统要进来,媒体跟着来,死人没查清先成景点。”
“叫矿难事故,家属、追责、现行刑责全压上来,可七十年前谁负刑责?叫古墓更荒唐,老窑不是墓,要不,定一个词叫,历史采空区遗存处置。”
王局听完,笑道,“到底是领导想得远,想的高。不过,外面怎么讲?”
丁尚武说道,“对外就一句:废弃老窑历史采空区发现早前矿工遗骸,依法依规清理、鉴定、安葬。不渲染人数,不提前定哪一年,不提前说人数。”
“刑技派员全程录像见证,安监牵头做遗存处置方案,统战、民政在后期、后端参与迁葬,低调一些。”
“这里面有个分寸:技术归技术,责任归责任,安抚归安抚。”
王局想了想,“您这还是温柔。”
“火太急,骨渣都烧成灰,谁认谁?”丁尚武用铅笔在呈阅件上批了三行字,末了补一句口头意见,任何方案由安监、煤监、救护、万安、刑技五方会签。
王局出门的时候,他又补了一句,“还有,这事儿不要往外头传。不是怕,是没必要。那些骨头在井下待了几十年,咱们把他们请出来,是好事。可要是传成别的东西,好事就变成麻烦了。”
丁尚武的意思,传到了李乐耳朵里。
小李秃子对荆明笑道,“嘿,这回好了,有人以为民国的事早烂成泥,可没烂完,全在墙后头等着呢。”
荆明叹了口气,“人总以为时间能烂一切。其实时间最公平,它只把真相换个做法,等人来尝。”
“诶,那你说,等真清出来,有几十个,怎么办?”
“其实,死人最怕两件事:一被当成政绩,二被当成迷信。丁胖子这处理,定遗存处置的名头,不左不右。”李乐说道,“事办完,死掉的人才算,不是复活,是复位。历史最怕错位,错位比死亡更久。”
荆明乐,“嘿,安全管活人别死,考古管死人别白死。殊途同归。这井下比人还复,活人怕瓦斯,死人怕乱判,领导怕出名,咱们怕冒进。四怕凑一块,反倒安全。”
。。。。。。
安监、矿监加上万安的安全管理和技术部门,再加上许中梁,连夜开会确定了技术方案,简而言之,言而总之,支护和通风稳定后,处置组从老空北侧做小口进入。
救护队把局扇改了独立通风,回风绕到北翼新做的临时风筒里,不往老空直灌,
先以小口方式在煤壁打出一个尺半见方的探查孔,孔口接软管,慢排积气。
再把气体检测仪挂在孔口,甲烷、氧气、一氧化碳、二氧化碳、硫化氢逐档看,监测仪记录风压,其他人全退到支护完好的后方。
等到排了半天,孔口返出的气不再刺鼻,二氧化碳从零点九上下慢慢落,硫化氢偶发一两个ppm级,甲烷始终没起来。
许中梁摘了氧气面罩一摘,等了等才说道,“能进了,但按启封走,谁都别逞能。”
再次下了井的李乐站在风筒噪声里,搓着冻红的手,跟一旁的荆明说,“考古开墓还烧酒驱邪,这开老空,连句吉祥话都不敢乱说。”
荆明把矿灯调成侧光,照着那层发乌的煤壳,“墓是死后修屋,这里是活着被封门。两样都怕鲁莽,鲁莽开墓毁层位,鲁莽开窑毁活人。你等会儿见骨头,别再问我长红毛绿毛。”
“不是,你也怕?”
“tui!”
“行,红毛旱魃什么的,留给三叔,”李乐说,“真到了跟前,我只看人怎么死的,不看鬼怎么回的。”
“你丫闭嘴!怪不得曾老爷子对你不学考古没什么太大反应,你这嘴,学考古,早晚吸入过量,走了,帮我拿东西。”
“诶。”
所谓小口,是在北帮第三排锚杆之间,拆掉两根棚腿,往里掘进一条高不过一米二、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探查通道。
许中梁定的方案,孙队长亲自带人施工,每进尺一米,立刻架设临时金属支架,顶上用液压支柱顶紧,两帮用背板插严。
整个过程有些慢,但慢有慢的道理。
“这不是掘进,是掏。”许中梁站在巷口,手里的地质锤轻轻敲着煤壁,“掏老空区不能急,你急它更急。它等了几十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救护队先入,安监、刑技、万安技术,李乐荆明和钱吉春几个随后。
洞口外冷风顺着巷道走,洞里却是一股陈年闷木味,连冷都冷得发苦。
人进去,先清理掉落的煤矸。
第一段清理出来的时候,最先露的,不是骨头,是帽子。
柳条编的安全帽,帽壳早让压力和湿气沤得不成形,像一团压扁的茅草筐。
帽箍锈成了泥色,帽檐下压着一截黑色骨块,额角靠后,被碎矸浅浅盖着。
“慢点儿,”荆明蹲下来,没有急着动手,先对孙队长说,“把这一段的矸石清理掉,从外侧往里,一层一层来。每十公分停一次,李乐,你拍照,记录,把位置标清楚。”
孙队长点头,转身吩咐支护工用木铲和小手镐一点点往外掏,不敢用铁锹,怕伤到下面的东西。
清理出来的碎矸堆在巷道一侧,黑黢黢的一堆,偶尔能看见几块发黑的木屑混在里面,是老坑木的残片。
荆明蹲下,不用手直接碰,先让“跟班儿”小李秃子照相、量位置。
随后是毛刷、手铲、小撬棍,一点一点来。
第一具完整遗骸出来时,巷道里只剩下风筒的嗡嗡和钢钎偶尔碰金属的轻响。
侧蜷。
双腿蜷得很紧,膝顶着肋,一只臂压在胸前,另一只向前伸,指尖抵着矸石堆边沿,像临死还打算把挡路的石头拨开。
骨质黄褐,表面有一层细矿化霜色,脊柱、骨盆位置没见直接压断的痕迹。
荆明就着侧光,用软尺量肱骨、股骨,记了年龄区间,整个过程,除了喘息声,没人多说话。
“不是砸死的。”荆明说,“砸死的人,姿势横,骨折在顶板来向,头颅、胸椎常被碎石错开。这人头顶没受重击,胸腔没被大矸直接压塌,四肢是自个儿蜷的。”
“那是怎么死的?”有人说了句。
荆明伸手,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拨开遗骸下颌旁边的碎矸石,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搪瓷缸子。
白底蓝花,缸口磕掉了几块瓷,露出底下锈成褐色的铁皮。
缸子底部沉淀着一层厚厚的黑泥,泥里混着细碎的煤粉和沙粒,泥层上面是干涸的水垢痕迹,一层叠着一层。
荆明把搪瓷缸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放下。然后他拿起那半块馒头,凑近灯光看了看,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大概率,是渴死的。”
没人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看这个缸子,”荆明用指尖点了点缸子内壁的水垢线,“水垢有五六层,说明他喝了不止一次。”
“但底部的泥有两指厚,说明最后喝的是泥水,老空区渗水,水里面全是煤粉和泥,他把缸子放在地上接水,接满了,喝。喝完了,再接。”
“临死前那几天,他一直在喝泥水。”
“你怎么判断是几天?”许中梁问。
“看水垢层的厚薄和泥层的沉淀。”荆明把缸子轻轻放回原位,“他接水的次数不多,每次接的水量也不大。一个人在有水喝的情况下,存活时间取决于水的质量。喝这种泥水,肠胃很快会出问题,腹泻、脱水,然后加速衰竭。”
“人困在低压、低温、缺氧的空腔里,脱水比饿更快。先躁,后静,再蜷;手往前伸,不是爬,是够水、够风口。等手够不动了,就这个样。”
钱吉春盯着那截向前伸的指骨,觉得风筒声里,好像能想见几十年前黑暗中一点渗水声,缸底越喝越浑,最后连浑水都喝不出冷热。
半天才说了句,“泥没烂完,烂的是良心。”
“行了,继续吧。”荆明起身,拍了拍老钱的肩膀。
清理继续推进。
碎矸之下,已经失去作用的老榆木棚还撑着一段不规整的拱,木纤维泡得发酥,一碰掉渣,但没完全朽穿。
第二具遗骸缩在一根歪斜的坑木底下,身体蜷成一团。
旁边不到一臂的距离,第三具遗骸几乎是贴着他,两个颅骨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叠压状。”荆明看了看,“冒顶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蹲在棚架底下,顶板砸下来,坑木撑住了最后一道,他们没被直接砸死,但被堵在里面了。”
他指着两具遗骸之间的空隙,“这个位置,是两个人同时挤进去的。一个先蹲下,另一个紧跟着挤在旁边。顶板落下来的时候,坑木断了一截,正好卡在两具遗骸上方,形成一个低矮的空腔。”
“所以他们有空间活着,但出不去。”黄工凑上去,瞅了瞅,说道。
“对。”
等救护队分开表层矸石后,几人才看到这两具遗骸的具体状况。
一处锁骨、一处胫腓有骨折,属于冒落初期被压,总之,不是痛痛快快没的。
再往深处清理,第四具遗骸的姿势让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呈跪爬状,双膝跪地,肘部撑在矸石上,头低着,膝骨向前,脊椎呈不自然弓形。
荆明用手比了比从洞口到这具的距离,摇摇头,“他想往外口爬。胳膊肘不是一次蹭的,是反复撑、反复滑。底板上如果有矸石粉和泥水,爬十步比平地爬百步累。”
“爬到这儿,爬不动了。”许中梁说。
“对。体力耗尽,脱水,加上吸入了大量粉尘,肺已经不行了。”
“哎.....”
再往里,清理到老空区的中段,几根径不及碗口的硬杂木柱斜撑着顶板,柱根曾经泡在水里变得发黑。
边上,三具遗骸,一具背靠坑木,双腿伸直,头歪向一侧,另一具斜靠在第一具身上,第三具蜷在角落里,一只手搭在第二具的肩上。
旁边散落着几枚镍币,锈迹斑斑,压在碎矸和木屑之间。镍币边缘磨得发亮,其中两枚是民国小面值,另几枚锈得只看得出轮廓。
荆明用软刷去表面浮泥,捡起来,只就着矿灯看,“冒顶之后,他们可能以为只是局部塌方,等着外面来人救。等了一天,两天,三天,水喝完了,干粮吃完了,身体越来越弱,最后就坐在那儿,没再起来。”
“为什么不试着往外挖?”
荆明指了指身后那条跪爬遗骸的方向,“有人试了。那个爬的,就是试着往外挖的。但矸石太厚,没有工具,徒手挖不动。挖了两下,手就废了。”
“其他人看着挖不动,就不挖了,坐着等。他们等的是外面的人来救,但外面......”
往前,除了遗骸,遗物也比之前的多。
有手摇电话机残件,铁芯锈死,摇柄还在,木匣裂成三片。
荆明跟许中梁说,“老窑不是全靠喊。有电话,说明北翼曾经正常掘进,至少某一段有班组联络。冒顶后线路断在小口外,里面摇不出去,外面若没人接,就等于聋了。”
“和现在一样。”孙队在一旁接话,“呢们井下对讲一断,心里就毛。那会儿没对讲,摇半天没声,比没灯还怕。”
有两块铁皮矿灯牌,其中一块灯座打三个孔,牌面铁皮卷边,用钢丝绒轻扫后,“福兴垅”三字依稀可辨,另一面有班组号和民国年份残笔。
李乐拿在手里翻了翻,递给荆明,“这回好了,鬼不鬼的,全是老巷老设备。”
“鬼者,未知也。”荆明把灯牌放进袋子,“未知最怕被解释。解释了,鬼就回家,不解释,鬼就替人背锅。”
有碳化派工单残片,不到巴掌大,纸已不成纸,是炭化硬片。
荆明用镊子展平,强侧光下墨渍漫漶,只辨“福兴垅”二字,再往下“拾月”,农历十月,后接两三个姓,一姓像“贺”,一姓像“窦”,最后一笔走水,认不全。
荆明不硬认,问许中梁,许中梁看了,说,“派工单加灯牌加电话,足以说明不是野窑乱挖,是有人派班、有人点名、有人下井没回来。姓名等档案互证。得查档案试试。”
还有一枚银元。
民国十七年,字面磨得几乎平了齿边,塞在一具遗骸的第一节腰椎和肋骨之间,像人最后平躺着、又被人翻动过后依旧贴身。
荆明掂了掂,“入井带着,升井还带。一辈子没花出去,临终还带着。”
“为啥?”边上,一个正在做紧固的支护工忍不住问。
荆明看了一眼李乐,把银元装袋,“念想,钱花完就完了,念想越攒越重,最后重得走不动,也花不出去。人哪,最怕把念想当盘缠。”
正在给李乐递相机电池的钱吉春听了这话,嘟囔一句,“结果越走越累,才发现那点念想根本不够用,也到不了想去的地方。”
。。。。。。
清理进行到了第二天中午,接近尾声,发现的,一共三十七具遗骸。
其中三十一具可辨认个体,能分辨出头骨、躯干、四肢的完整轮廓,六具受压严重,骨骼变形、碎裂,或与矸石叠压在一起。
“北翼空腔不规则,最宽处不过三四米,最高处人蹲着碰头,矸石层下局部悬空,形成低矮存活空间。”
“所有遗骸顶板侧均无新鲜冒落碎石.....新近放炮、新近冒落的棱角、碎石分布,和七十年前老冒落完全不同。”
“老顶初次冒落后未全塌实,留不规则腔,遇后期扰动回渗,形成低温、低氧、富二氧化碳、偶发硫化氢的封闭环境......“顶板没有全部塌实,留了一条命,但这条命,只够活着,出不去。”
许中梁在他执笔的报告里这样写道。
李乐站在老窑坑口,递了一壶热茶给刚上来的荆明。
“三十七啊,”他说,“赵德贵嫌一家二十万多,这三十七家,当年拿过什么?”
荆明摘了手套,接过杯子喝了口,拉了拉领口的毛巾,呼出一道白气,“哟,姜糖水。”
“嗯,我们岔口的规矩,触碰先人遗骨,得喝姜糖水去阴气。昨天听说咱们干这活儿,我大娘给熬的,刚让人送来。”
“呵呵,谢谢大娘,我得多喝几口。”荆明又灌了一大口,咂咂嘴,说道,“其实,民国时期,有机构无治理,办事儿拿钱开路,像这种小窑,冒顶封井,窑主花点钱,报封闭,不报死人,是最省成本的账。”
“只不过,活人领不到工钱,死人领不到名分。七十年后赵德贵们又来挖,想用三百日薪买活人、用二十万买死人嘴。一前一后,都是把人当煤渣过秤。”
“所以,丁尚武的处理是对的,”李乐把手揣兜里,“定历史采空区遗存处置,技术先清,安监先记,民政最后出面埋,好歹给个归宿。”
跟着荆明出来的,还有被编号、拍照、装袋的一些遗物,被堆在坑口边的几个塑料箱子里。
李乐走过去看了眼,“你说,那些人最后在想什么?”
“想水,想吃的,想家里人。”荆明抿了一口茶,“想为什么外面没人来,不过,咱们都想象不出来。”
“也不用想象,这些还有哪些骨头说的,比想象多。”
一阵风从垣上刮过来,把边上的彩钢瓦大棚吹得稀里哗啦响。
“这东西,回头交给民政,还是留着?”
“不知道,也不值钱,顶多是个记号。”
李乐想了想,问荆明,“你知道国内最好的DNA检测机构是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