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9章 一人一只鞋
斯台普斯中心比想象中好找，远远就瞅见那栋灰扑扑的巨型建筑趴在洛杉矶的午后阳光里，像一只蹲着打盹的钢铁大鳖。
只不过到了售票处，一眼就瞧见窗口那张告示，白纸黑字，写得客气又直白。
“今晚主场迎战金州勇士，所有座席已售罄。下一个主场，1月28日，对阵夏洛特山猫，现正发售。”
窗口后头坐着个瘦高黑人小哥，嘴里的口香糖嚼得啵啵响，看李乐和曹鹏站在告示前咂么半天，探出半截身子，用下巴指指他们，“嘿不肉，今晚的票真没了。要买，后面那场还有。”
曹鹏扭头看李乐，“咋办，哥？你那个朋友呢？斯台普斯不是号称两万人场子，要不买个站票？”
“你当学校系队比赛呢，还站票。我问问。”李乐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通讯录，“试试看，有就有，没有就算了。”
翻到一个号码，看了两秒，拨出去。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声音像被人从什么嘈杂的环境里拽出来的，带着一层很亮的背景音，但说话能听出一股子兴奋的劲儿，“李？你居然给我打电话！你在洛杉矶？”
“你倒是会算。”
“什么时候来的？今天有没有空，我请你吃……不对，我今天不在洛杉矶，我在纽约拍广告，得三天后才能回去。你什么时候走？咱们可以吃顿饭，你还没见识过我那个新房子呢，有网球场的那个。”
“那不巧了，我后天就走。”
“哦.....那就赶不上了。”那头的声音明显地塌了一下，像一颗刚刚吹起来的气球被人扎了个小孔，慢慢泄气，“你难得来一趟，怎么不早点打电话。”
“来得急，陪我妈过来办点儿事。”李乐没说曾敏受伤的事。
“不对，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洛杉矶，后天就走，总不至于专门打电话跟我问个好吧？”
“本来没想着打扰你，但有个事儿，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那个声音又精神了。
“想找你帮个小忙。今天晚上湖人的球赛，票卖完了，想问问你有没有门路。”
“就这事儿？”
“对，怎么样，好找不，要是麻烦就算了。”
“不麻烦，说吧，你要几张？”
“四张。”
“行，等我电话。”
说完就挂了。干脆利落，一句废话没有。
李乐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冲曹鹏晃了晃，“完事，等着吧。”
曹鹏张了张嘴，“就……这就完了？”
“那还要怎样？她又不是售票处那小哥，还得跟你掰扯多少钱？”
没两分钟，手机就响了。
“行了，搞定了，四张，一会有人联系你。”
“OK。”
“就一个OK？”
“你说怎么办？”
“你欠我一顿饭，但必须你亲自做的。”
“没问题，过几天我回伦敦，你有安排？”
“有，去吃你做的饭就是安排。”
“那说好了，来之前给我电话。”
“好！”
电话挂了，李乐瞅瞅支棱着耳朵的曹鹏，“看啥？”
“咋说？”
“急啥，一会儿有人联系。走，那边斯塔巴克司，买杯咖啡喝喝，这会儿时差上来了。嘎净的圈子，规律的深活，这不是炫耀，而是鹅位数不多的爱好......”
“哥？呢们不是在长安吃泡馍。”
“哦，对。”
哥俩进了边上的斯塔巴克嘶，要了两杯咖啡，一杯冰美，一杯加了厚奶油和糖浆的甜浆水。
曹鹏喝了一口甜浆水又看了看李乐那杯黑黢黢的，“其实，哥，老美这边的人喝冰美也要加奶昔和糖的，你这是中药。”
“扯淡，咖啡豆就没进过老李的本草纲目，要不然咖啡就是咱们发明的，到时候南方加盐，北方加糖，过个几百年，就得争论这玩意儿到底是甜的，还是咸的。”
“噫~~~~~那云贵川是不是得加辣椒面儿？”
“有可能，或者油泼辣子？诶，你说要是加孜然啥味儿？”
“那不如就糖蒜。”
“对啊。”
两人刚出门，李乐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打了个过来，区号是洛杉矶本地的。
接起来，那头是个男声，语气标准，带点商务化的圆润，“请问是李先生吗？我叫库格纳，在湖人队商业开发部任职。”
“是我，您好，库格纳先生。”
“您客气。布兰妮小姐刚给我打过电话，说您和您的朋友想看今晚的比赛。我跟您确认一下，您一行几个人？”
“四个人。”
“好的，方便的话，晚上七点，您几位可以在斯台普斯的2号贵宾通道入口等我，我带您们进场。如果开车的，我可以给您留一个贵宾停车位。”
“我的车是凯雷德，深灰色，加州牌照。”李乐报了车牌号。
“没问题，我会提前知会停车场的同事，晚上见。”
挂了电话，曹鹏还在愣神，“哥，你这朋友……是那个布兰妮？”
“对，就是那个，咋？”
“没咋。呵呵呵，我嫂子知道不？”
“废话，她俩合伙做生意呢。行了，别废话。先回去做饭，晚上再过来。”
曹鹏把甜浆水一口闷了，“怎么做？给姨做啥？”
“打卤面，地道老洛杉矶风味的。””
“老洛杉矶风味？啥味？”
回酒店路上，李乐拐进一家亚洲超市，买了干木耳、黄花菜、香菇、一把干面。
丑国的干面跟国内的没法比，细不啦叽的，好赖聊胜于无。
又买了块五花肉。回到酒店，跟厨房那头打了个招呼，又借用了灶台。
把五花肉切成薄片，干香菇和黄花菜泡发，木耳撕成小朵，起锅烧油，葱姜爆香，肉片下锅煸出油，加生抽老抽翻炒，然后下香菇黄花菜木耳，加了两勺煮牛肉的汤。
上午那锅骨头汤还剩半锅，正好用上，水淀粉往锅里一勾，卤子起了亮亮的芡。
面条煮出来，过了一遍凉水，捞在碗里，浇上两勺热腾腾的卤，再点几滴醋，切了半根黄瓜丝摆上去。
送到曾老师面前，看了一眼，“你这老洛杉矶风味在哪儿？”
“在哪儿做的就是哪儿，这叫属地原则，要不咋那么多人跑这边来生孩子呢，那话咋说来着，别说粮食，就是地里长得一根草，都是黄老爷家的。”
“哈哈哈哈~~~”曾敏接筷子的时候大笑。
李乐瞧着，听着，知道，曾老师心里那点儿阴霾，终于开始消散了。
。。。。。。
晚上六点半，李乐换了件深蓝色polo衫，载着曹鹏其其格和小沐，又回到斯台普斯。
天色已经暗了。体育场外头的灯已经全亮起来，门口的人群密得像赶庙会。
穿湖人紫金球衣的人三五成群地往那边走，有的脸上涂着油彩，有的抱着汉堡，有的举着很大的泡沫手掌，孩子们手里攥着各种手写的标语板子。
停车场被占去大半，李乐绕了两圈才找到贵宾停车场入口。
一个穿荧光马甲的黑胖保安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个夹板，低头看了一眼李乐的车牌。
“李先生？”保安确认了一下，“库格纳先生让我在这边等您。停好车您从那个电梯上去，到三楼贵宾通道，他在那儿接您。”
地库里停好车，几个人从车里下来，沿着保安指的方向走了几步，推开玻璃门，上了电梯。
电梯门在三楼打开，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白男站在通道口，西装不板，运动鞋，让人能看出他干的是体育这一行，眼睛里的那种活泛劲儿不像写字楼的白领。
目光在李乐脸上停了一瞬，又快速扫过其余三个人，确认了一下：“李先生？”
“是。”
库格纳伸出手跟李乐握了一下，“欢迎来斯台普斯。布兰妮小姐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他没有多寒暄，侧身引着他们走，“这边请。”
贵宾通道不长，灯光柔和，走在里面能听到球场那头隐隐传来的音乐声和鼓点声。
穿过一道双开大门，光线忽然变亮，球场像一个巨大的容器，一瞬间就把人吞了进去。
李乐站在门口，花了两三秒适应这个尺度。
两万人的球场，此刻坐了差不多六七成，场地中央正在进行投篮热场。
解说员的嗓音从天花板上灌下来，带着无时无刻不在的亢奋，巨大的电子屏幕循环播放着湖人历年的经典镜头，啦啦队的大长腿姑娘们，正在绕场，鼓动着观众的气氛。
李乐问：“位置在哪儿？”
库格纳在边上说，“几位的位置在前面。”
李乐没多想，以为“前面”是离球场近一点的看台。
跟着库格纳沿着通道往场边走，走过好几排看台，走到最低处，穿过一道金属围栏，脚下的地面从水泥变成了硬木地板。
这才明白，所谓的前面，是场边第一排，脚一伸就能踩进边线，左边是技术台和裁判席，右边是主队替补席。
曹鹏已经“嘶”了一声，“哥，这位置……”
其其格抿着嘴，想笑，又怕自己笑得太响不体面。
小沐倒没出声，但眼睛圆了一圈，四下张望着，最后落在了替补席，那几个正在做拉伸的秃头黑大个儿身上。
库格纳似乎看到了几人的疑惑，把他们引到位置前，对李乐笑道，“像湖人这种球队的球票，除非是赛季初那些不太热门的比赛，否则想当天买到基本不可能。”
“今晚对勇士也不算特别热，但常规票价最低也要一百五十美元起，好的位置早就被季票客户锁了。您几位现在坐的这几个位置，单场票面价格是五千美元一张。”
五千美元。曹鹏和其其格对视了一眼。小沐轻轻吸了口气，没有出声。
库格纳继续说，“不过，这几个位置一般情况下不对外出售。球队每场比赛都会留出固定位置，给合作方、媒体、名人政要。”
“布兰妮小姐是超巨咖位，她打电话过来，自然有额度。当然，这也是一种互相的需要，您在镜头里出现，是您的曝光，也是球队的展示。成本不算成本，算体面。”
李乐点点头，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明白，名额是球队给布兰妮的，布兰妮用在自己身上是一回事儿，用在朋友身上，那就是另一回事儿，这个人情，不能白要，得记下来，找机会还。
“几位今天晚上有什么需要，随时打我电话，或者叫工作人员找我就行。”库格纳微笑点头，“Enjoythenight.”
目送库格纳转身离开，曹鹏还站在原地，来回看着头顶的灯光和面前那块泛着光的木地板，“哥，五千刀一张，四个人就是两万刀.....这下....”
“别算钱，人情比钱贵，”李乐在位子上坐下来，“以后得还的，可不止这两万。行了，坐着看吧，这也算吃过见过了，小沐姐，相机带了么，来，咱们捏几张，以后留着吹牛逼用。”
场上的热身已经进入尾声。
音乐声渐大，灯光变暗，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季后赛集锦，配合低沉的鼓点，像战前动员。
曹鹏和其其格已经站在场边，跟其他观众一样伸着手，等球员热身下场时击掌。
几个球员路过，随手跟他们拍了一下，发出“啪啪”的声响。
曹鹏乐得跟中奖似的，摊开手掌给其其格看，“你看看，这是不是叩比拍过的？我这手今天不能洗了。”
“那你这手三天就得馊。”其其格夹他一眼，一扭头，瞧见穿着18号的白大个儿走过来，忙伸手迎过去，喊着，“萨沙，萨沙！！”
小沐站在边上，不太敢伸手，却被其其格拽着胳膊，也跟着举了一下。
李乐没过去凑热闹，坐在位子上，看了看这一排的观众，左手边隔几个位置是几张熟和不熟的脸，某个整天驾车肇事逃逸的光头男演员，某个过几年死于药物过量的说唱歌手，某个一家子都是球员收集器的假腚姐妹，还有奥斯卡的影帝，导演......
右手这边，几个看着挺低调的白人老哥，不过那股子老钱风欲盖弥彰。
剩下的，是那种花了不少钱、买这种位置来“看”球的人，忙着照相合影。
等球员下场时候，李乐觉得电视挺骗人的。
平时看直播，觉得也没咋样，到现场才知道，自己这在欧美黑里都显得壮硕的身板儿，和这些人比起来，还是有些差。
这些人站在眼前的时候，那种骨架的宽阔感和腿部肌肉的厚度，是转播画面完全传递不出来的。
别说中锋大前，就那个最瘦的后卫司马氏，和自己个头差不多，可那肩宽，得多出一块儿。
据说就这样，这帮人的身体素比NFL的还落后一个级别。
那帮人都是什么样的牲口。
李乐啧了一声，把手里的爆米花塞进嘴里。
“哥，”曹鹏回来坐下，一脸兴奋，“你说我这身板能不能练成那样？”
“能。”李乐说。
“真的？”
“把码键盘的时间拿来撸铁，坚持二十三年，大概能练成一个比较健壮的中老年。”
“切....”曹鹏翻了个白眼，坐回去。
球场的灯光忽地一变，音响切换成低沉的鼓点，大屏幕上开始放一段视频集锦，球员们的面孔一个一个闪过来，最后一帧定格在一个剪影上，叩比。
全场开始躁动，声浪一层一层地升高。
音乐一停，最后一个完成热身的叩比走下来的。
一件黑色的训练外套，走路一拱一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例行公事般朝球员通道走去。
经过李乐面前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正往嘴里塞爆米花的李乐脸上，看了一瞬，开口问，“我是不是见过你？”
李乐抬头，跟他对视了一下，说，“去年夏天？”
叩比歪了一下头。
“珠宝发布会。”
“Le'long？”
“那就是了。”
叩比脸上松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一件小事。
“瓦妮莎很喜欢这个牌子。”
李乐笑了一下，“那以后给瓦妮莎打九折。”
“呵，谢谢来看我赢球。”
“还没比呢。”
“显而易见。”“
李乐看着他那张自信到嚣张的脸，“行，那你要赢了，落场鞋给我。”
“那得八折。”
“八五折，外加签名和合影。”
叩比想了一秒，“可以，成交。”
说完，叩比伸出手，李乐站起来跟他击了一下掌，撞了一下肩。
话不多，三言两语的来回，谈不上寒暄，更像两拨江湖人在集市上碰了面，对了个暗号。
没有多余的话，叩比转身走向更衣室，背影消失在球员通道的暗处。
曹鹏在边上看着，拽着李乐的袖子，“哥，你俩刚才说什么呢？什么八折八五折的？你俩还做上生意了？”
“你嫂子的珠宝牌子去年搞了一次发布会，邀请这两口子来捧场，打过一次照面。我就跟他客气客气，他倒是不含糊，还知道往上还价。”
曹鹏在锣鼓喧天中冲着李乐竖起一个大拇指。
。。。。。。
十五分钟，比赛开始。
球从裁判手里抛起来那一瞬间，全场的噪音忽然有了方向，像一团被拧紧的发条，猛然释放。
勇士队穿着深蓝色客队服，跑起来像潮水。拜伦·戴维斯拿球推进，理查德森在底线跑位，年轻的艾利斯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钢珠，来回穿插。
湖人这边，奥多姆策应，帕克在外线兜圈子找传球路线，叩比在肘区接球，背身靠住防守者，左右晃动，翻身跳投，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进去了。
全场欢呼，灯光闪烁，大屏幕上打出叩比的脸，面无表情。
李乐在场边看得清清楚楚，那些在现场才能感知到的东西。
地板在脚下微微震动，每一次快速反击、每一次起跳落地，都能感受到木地板传导上来的闷响。
球员之间的喊声短促而直接，能听到他们叫“挡一个人”“底线！底线！”“换防换防”“底角去个人”.....用的词不难，但配合动作和节奏，完全是另一种语言体系。
汗水混着地板蜡，荷尔蒙夹着各种脏话，在空气里搅成一团。
而窝科战场上，就是个球场暴君，骂人也喷人。
骂队友，“你个白痴”、“傻逼别挡道”、“你个软蛋跟厕纸一样”、“眼睛不用你放裤裆里”、“你们这群垃圾，不配跟我在一起”、“你穿的是你妈妈的高跟鞋么？”
喷对面，“嘿，你个菜鸟，我女儿都比你投的准”、“嘿，见过总冠军戒指么，哦，你没有，这辈子都没有”、“让那个菜B投，他能投进我给他添脚指头”、“投丢数上双，你的职业生涯今晚结束了”.....
窝科投进一个顶着防守的急停跳投，落地后没站稳，向后倒退了两步，正好退到李乐面前，要倒未倒之际，李乐伸手托了一下，看着他后脑勺上的汗珠，顺着耳朵往下滑，滴在地板上。
“谢谢。”
“不客气。”
他呼了一口气，看了眼李乐，又跑回半场防守了。李乐顺手在窝科的短裤上擦了擦手。
扭头对曹鹏说了句，“这跟电视不一样。”
曹鹏在旁边点点头，“电视是画。”
比赛进行到第二节，暂停的时候，音乐炸开，穿着紧身衣的啦啦队从场边跑出来，手举五彩花球，一阵翻腾，那一片白哟，心旷神怡的。
吉祥物戴着个大脑袋，在观众席上蹿下跳，工作人员从弹射器里往看台上扔T恤，人们哄抢，声音大得像球赛本身一样亢奋。
每当有人被现场镜头拍到大屏幕上，底下就响起一片尖叫声和起哄声。
这不止是篮球，是一台精密运转的秀。
音乐、灯光、大屏幕，不冷场。每一次暂停都不是空的，每一个环节都被设计好了，无缝衔接，一环扣一环，把观众的注意力像风筝一样拽在手里，一秒钟都不放松。
李乐看得入神。他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NBA，觉得就是比赛加广告，到了现场才知道，电视上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那些暂停期间的游戏、送礼、互动，都是现场观众的专属福利，电视台的直播信号切不进去，反而是现场的核心内容。
花钱买票的人为的是“体验”，而体验的核心不只是看球，是参与到这个巨大的商业机器里，当一个零件。
“你知道英超和这个最大的区别在哪儿吗？”李乐忽然问曹鹏。
曹鹏摇头，“我没看过英超，有区别？”
“英超是足球，NBA是秀。”李乐说，“英超球迷去看的是生死，赢就天堂输就地狱，九十分钟里从头骂到尾，那种东西是不能打断的，不像NBA随时暂停，插播广告吉祥物跳舞。”
“而这里，长暂停是冠名游戏的时段，短暂停是拉拉队的时段，叫停之后回来又是一个大屏幕互动。没有一个空档是浪费的，每个空档都被打造成了内容。”
曹鹏想了一会儿，说，“所以，这个是娱乐产品，足球那个是体育比赛？”
“差不多，一个以商业表演为核心，篮球为载体，一个以竞技生死为核心，商业为辅助。两种哲学，没有高下，就是路数不一样。你要想搞懂丑国人怎么把东西变成钱，看一场NBA比读十本商业书都管用。”
“那你觉得哪种好？”
“都行。”李乐嚼着爆米花，目光跟着场上飞驰的身影，“但你要让我选，我还是喜欢看英超，因为那个有真的火气。”
湖人打出一波进攻高潮，叩比在底线连着突了三个，一个隔人暴扣把全场掀翻了顶。
勇士叫了暂停，戴维斯回板凳席上喝水，步伐还是稳的。
李乐在底下看得真切，戴维斯没说话，只是擦了把汗，低头听教练布置战术。
那股劲儿，看着就像一个知道自己明天还会来的老手,哪怕今天被掀了一局。
哨响。
中场暂停。
属于球员的角斗暂停，而属于球迷的活动又开始。全场又热闹起来。
李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拉了一下曹鹏，“走，尿个尿。”
穿过狭窄的通道口，人流被分流开，他一推门进了卫生间。
洗手的时候，一个穿湖人主场T恤的白人老头站在旁边，冲他点了点头，“好比赛。”
“好比赛。”李乐回了一句。
曹鹏则笑道，“哥，一会买点儿纪念品吧，我看那边有。”
“买啥买，你一翻吊牌，都写着MadeinChina，义务三十一件，这边能卖六七百，买不值卖不值的。”
“你能不能融入一下气氛？”
“不能，钱包的厚度让我保持冷静。买点儿爆米花算了，好歹进肚子里。”
“噫~~~”
两人买了两桶爆米花，又买了几罐儿可乐，兜兜转转回到场内的时候，远远看见自己那一排位置上，其其格和小沐正和几个人说着什么。
走近了几步才看清，那是几个东亚面孔，有男有女，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正站在其其格面前说话，比划着，神态客气，但说不上为什么，姿态里带着一种不太好形容的“理所当然”。
其其格的脸色有点无奈，正从座位上站起来。
走近两步，听到其其格说：“这事儿，我说了不算。你等我哥来。”
“咋了？”李乐问道。
围着的几个人看见他，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
见李乐回来，其其格松了口气，“哥，这几个人说是从弯岛过来的，想等下半场开始的时候用我们的位置给什么明星拍几张照片。”
李乐看了那几个人一眼。领头的就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穿着打扮，应该是经纪人一类。
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穿着湖人队的球衣，头上歪扣着一顶棒球帽，妆容精致，正在摆弄手机自拍。
李乐看着这张脸，眼熟，是演弯式偶像剧的，走的是青春可人路线，这两年因为几部影视作品和几首歌，在岛内和内地很有些知名度。
他脑子里立刻琢磨过来，女明星来洛杉矶看NBA，想蹭个前排镜头，发了照片好让粉丝夸“在湖人主场看球”。
但搞不到前排的票，于是想办法借位子，拍完照走人，攒一波宣传物料。
湖人队的球衣，配上嘻哈风的打扮，这组照片放到这两年，正是标准的海外曝光模板。
那戴眼镜的女人立刻迎上来，“先生您好，打扰了，实在不好意思。刚才看这几位坐在这儿，位置实在太好了，想借您的座位用一下，几分钟就好，绝对不会耽误您看球，您看行不行？异国他乡的，好不容易碰到个自己人。”
李乐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行吧行吧，借给你们用用。”
女经纪人满脸堆笑，客套话一箩筐地往外倒，转身招呼摄影师过来，自己则赶紧拉着人往位置上走。
经过李乐面前，女演员弯了弯腰，声音又嗲又酥，“谢谢先生，您人真好。”
李乐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不客气，一家人，在国外互相照应。”
经纪人在旁边连声称是，“是是是，都是一家人。”
李乐便往边上让了让，靠在裁判席边上上看她们忙活。
女演员坐在李乐的位置上，背靠场边，摆出一个看似随意、实则精心设计的姿势，微微侧身，下巴微抬，露出侧脸，眼睛看向球场方向。摄影师咔嚓咔嚓连拍了几张。
然后又换了一个姿势，手里拿着那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手里的饮料，靠在椅背上，笑得很放松。
经纪人在旁边点头微笑，看起来已经想好了这组照片发出去的通稿标题。
李乐看着，想起曹尚给自己说过的话，大部分明星的街拍，看似随意，其实都是精心策划的结果，一种有商业逻辑的展示，精髓在于“精心打造的随意感”。
有些品牌会支付费用，让明星穿着指定服装在一些场合亮相，几张照片就能拿到不菲的酬劳。
就是吧，你们这几位要是早说，我还能挣点儿，现在，都不好意思开口，哎，拜拜丧失了一个机会。
正琢磨着，摄影师低声跟旁边那个助手说了一句，“七鬼欸代六来欸土包仔，借即欸位嘛贝摆派头，惊八郎呣灾影因乌鬼仙钱，随便乎七点阿面主，豆呣灾加记姓瞎米啊。”
声音不大，但李乐就站在三步之外，却听得清清楚楚。他眉头一皱。
那句话是闽南语，大概率以为在场没人能听懂，可李乐这辈子有个老家是闽南的发小马大姐，上辈子也在鹭岛搞过项目，他听懂了。
李乐站在那里，脸上没动，心里已经翻了个个儿，朝前走了两步。
“行了，你们别拍了。”
女经纪人一愣，“先生，不是刚才说好……”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李乐说。
经纪人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捏住了开关，“先生，是我们的位置拍得不好？还是哪里……”
“你问问你的摄影师。”
经纪人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摄影师。摄影师的脸色已经变了，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两句，可能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保险。
“走吧，”李乐又说了一遍，“否则我叫保安了。”
一抬手，把边上站着的球馆安保叫了过来，“Thesefolksareoccupyingmyseats，Pleasehavethemleave。”（这些人占了我的座位，请让他们离开。）
安保看了看李乐，又看了看那几位，很快判断了局面，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礼貌但不留余地，“Excuseme,theseseatsarenotyours，Pleasecomewithme。”（打扰一下，这些座位不是您的。请跟我来。）
女经纪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低声招呼女星和摄影师收拾东西离开。
人站起来，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被经纪人拉着走了，几步就消失在通道口的人流里。
那帮人走了。四个人重新落座。球场上球员已经进场，准备下半场，摄像师的镜头在场上扫来扫去。
曹鹏这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哥，咋回事儿？不是借得好好的？”
“那人说了句不好听的。”
“说了啥？”
李乐吧那话说了。
“我操？”曹鹏的声音一下就高了，“真这么说？”
李乐一撇嘴，“以为我听不懂，可惜了，我不会说，但能听个大概。”
“真特么的，在这边就烦这帮人。见白舔白，见黑舔黑，见鬼子就下跪，谁特么跟他们自己人。”
“行了，不提这个。看球看球，球赢了，鞋就有着落了，好歹不空手不是？”
其其格和小沐对视一眼，没说话，但脸上都带着一股不太舒服的劲儿。
李乐也没再多说，站起身来，站起身来，跟着一起鼓掌。
至于那个“一家人”，啧，本来也就是句客套话。
。。。。。。
下半场哨声一响，李乐刚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场上就变了天。
上半场湖人还领先六分，场边坐得人五人六，曹鹏还搁那儿嘀咕“看来不用熬到第四节”。
结果勇士那帮跑轰牲口一上来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戴维斯运球像拎着个炮弹，左突右分，埃利斯从人缝里钻出来，接球就是一个追身三分。
紧接着哈灵顿在左翼高位做一个假掩护，顺手切进罚球线，接球反手打板。
再回头，湖人进攻断电，帕克带球过半场被人断了一道，戴维斯已经跑到前场，一记单手劈扣。
三分钟。
李乐在旁边数着：三分、上篮、抢断推反击、再三分。
十三比零，只在转眼之间。场边音乐还放着那种轰头的热场曲，可替补席这头已经安静了。
上半场攒下的那点领先优势，像被谁拿橡皮擦给抹了，连渣都不剩。
禅师也不参禅了，哼了两声，叫了暂停。
全场灯光并没有暗下来，但斯台普斯那一万多人的声音，从嗡嗡的嘈杂变成了一种不安的骚动。
有人开始嘘，有人开始骂，更多的人在看板凳席。
李乐悄咪咪的往替补席那边凑了凑，耳朵支棱着，想听听禅师布置啥战术。
又瞅瞅刚才没上场的叩比。
坐在替补席最边上，腿上搭着一条白毛巾，脸色不好看。不是那种发火的不好看，是那种阴沉沉的、像暴风雨前水面压着不动的那种不好看。
他身边的空气，大约比球场上其他地方低了个几度。
暂停的时候，助理教练拿着战术板蹲在队员面前画圈圈，禅师坐在旁边，脸上那副表情跟看一幕不相干的默剧似的，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科比也没参与战术讨论。就坐在那儿，等那几个队员从场上下来，等所有人聚齐了，才站起来。
零帧起嘴，开喷。
李乐坐得近，听得真真的。
“你们是来打球的还是来逛夜店的？人家跑你们站，人家投你们伸手都懒得伸，回去查查门票谁买的。”
“Smush，你那个位置是租来的？人家从你裤裆底下过你都不带弯腰的？没觉得蛋疼？哦，你有这东西么？”
“卢克，你不是不爱投么，那人家不包你包谁？你站那儿跟电线杆似的，电线杆还能贴广告呢，你的功能就是给狗当厕所。”
“那个东欧人，你上去防守像怕蹭脏球衣，当模特呢？你往那一站，戴维斯看你跟看女篮一样。”
李乐听得直嘬牙花子。
这人骂人不带脏字，但句句往骨头缝里抠。
不是冲人，是冲“不够好”这三个字。
李乐忽然想起马圣。
那哥们儿骂电池包结构也是这德行。
不是恨你，是他脑子里那把尺子太硬，量谁都差一截。可马圣骂完你还能还嘴，科比这地方，你还嘴试试？旁边坐的都是NBA替补，挨骂跟挨发工资似的，低着头，系鞋带、拧水瓶盖、假装没听见。
一字一句，一句一刀。不吼不叫，就是匀速无差别的喷，口水均沾，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判决书。
那几个被点到名字的，没人吭声。
有人抬头喝水，有人拿毛巾盖住脸，有人眼睛看着地板。连技术台后面的工作人员都不太敢往那边看。
李乐又看了一眼科比，心想，这世界上大概有两种领袖。
一种是你愿意跟着他冲锋陷阵的，他让你觉得你也能成为英雄。
凌晨四点拉群，目标总冠军，训练像军训，团建是折返跑。你喊累，他死亡凝视，“你丫见过凌晨四点的洛杉矶吗？”
你刚想感动，他补一句，“再练一组。”
他定标准，你玩命追，最后他负责一剑封喉。队员要么进化，要么退役。
一种是你怕他，不敢不冲锋陷阵的，他不是让你觉得自己是英雄，是让你觉得不拼命就配不上跟他穿同一件球衣。
他要结果，讲精神属性，
科比明显是第二种。
这种人带出来的队伍，要么冠军，要么散伙，没有中间态。
曹鹏凑过来，压着声儿，“哥，这嘴，和你有一拼，都臭。”
“去去去，我喷的层级比他高。你看这帮人。”
“咋？”
“幼儿园。”李乐一抬下巴，“你瞅武贾西奇那表情，挨骂跟背课文似的，早习惯了。”
骂了一通之后，科比站起来，把肩上的毛巾往椅子上一扔，指着武贾西奇，“你个菜B，下来坐着。看我怎么打回去。”
武贾西奇那张斯拉夫脸一脸无辜，转头看了一眼禅师，像在确认“是我吗”。
禅师歪着头，正认认真真地研究自己的鞋带，好像那双鞋带是什么值得用一辈子去参悟的禅机。
武贾西奇只好缓缓地、老老实实地坐回板凳席。
没人拦。
科比站起来，扯了扯短裤边，往记分台走。
哨响，暂停结束，比赛继续。
哨声一响，湖人进攻第一球，他就在肘区接球。
这人一上场，空气密度都变了。
前面那几分钟湖人像群没头苍蝇，现在突然有根主轴钉在场中央。
科比不怎么叫战术，拿球、沉肩、晃、起。第一步不算快，但节奏刁，防守人重心一偏，他肩膀已经过去半寸。
勇士那边换着人盯他：皮特鲁斯、杰克逊、偶尔埃利斯补防。没用。
这人只要想拿，谁也拦不住，只看他肯不肯把队友带进来。
显然，下半场这波，他没带。
被反超六分，他脸上那点笑没了。
后仰跳投、急停三分、突进去分球再绕出来接回传球，可多数时候还是他自己收。
打到后半段，湖人追上、反超、又被追平。
李乐看了一眼计分板：科比分数一节一节往上跳，像电表转圈。
终于，湖人从落后六分到领先了六分，勇士叫暂停。
科比在场边喘了口气，接过毛巾搭脖子，没坐。
李乐知道，就这点儿领先分数，这哥们儿今晚肯定不会歇着了。
果然，重新上场，比分交错到最后一次进攻，科比在右侧腰位拿球，背身靠了一下，往左虚晃，防守人往后一仰，他没突。
转身，后仰。
那动作李乐在电视上看过一百回，真到现场才明白为啥防不住。他起跳那一下腰往后弓的弧度，像把全身的力都锁在半空一瞬，落点不是篮筐，是他自己算好的那块空气。
球离开指尖的瞬间，科比已经往下落了。
刷~~~~
空心。
全场炸了。
湖人赢。
全场哨响的时候，科比站在原地，右手握拳，轻轻举了一下，幅度不大，像一个确认完成式的动作。
没有吼，没有庆祝，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是往比分牌上扫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向替补席。
四十二分。十六个篮板。八次助攻。
李乐在底下看得清清楚楚。这种球员，你说他是打球，不如说他是用比赛来证明一件他觉得早就该被承认的事实。
他不跟你争，他直接把你让裁判都判不了的球投进。
球场的灯光重新亮起来，观众开始退场，啦啦队又从场边冒出来给散场做背景音乐。解说员的声音还在天花板上嗡嗡嗡地回想场上的高光时刻。
曹鹏长长出了一口气，“哥，这票看得值。”
“一会儿更值。”
科比赛后采访不长，三两个问题，答得敷衍但客气。最后一句“我们得打得更快”被音乐盖了一半。
采访一散，他往这边走过来，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球衣后背湿透一片。
两个人击了一下掌。
“我觉得你能上五十分的。”李乐说。
科比一愣，毛巾搭在脖子上，看他一眼，“赢了最重要。”
李乐笑了，“赢了你也不亏。鞋归我了。”
“你车停哪儿？”
“贵宾停车场，三号口。”
科比点了点头，转头朝跟过来的一个球队工作人员招了招手，那人快步走上来。
低声在工作人员耳边说了两句，用下巴朝更衣室方向比了一下，工作人员点头，转身快步走了。
“等一会儿，他给你送去。”
“谢谢，不过，”李乐又从兜里摸出支笔，笔帽都磨亮了，递过去，“我下次来洛杉矶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要不，再签个名？”
科比盯着他看了一秒，指头点点他胸口，笑，“你这人，真贪心。”
“我觉得你要回家告诉瓦妮莎，以后去Le'long买东西能享受八五折，你会受到奖励。”
科比大笑。不是那种场面上的笑，是真的被逗到了，脸上绷了一整场的肌肉忽然松下来。
一抬胳膊，把那件已经被汗水浸透的紫金色24号脱了下来，接过那支笔，咬开笔帽，在球衣左侧胸口的号码上方，签了一个工工整整的名字，递过来。
“欢迎下次来看我赢球。”
李乐接住那件球衣，热乎乎的，汗津津，也没嫌，叠了两下夹胳膊底下，“一定。”
科比跟他撞了下肩，往更衣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叫什么？”
李乐笑：“李乐。”
科比点头，转身进了通道。
。。。。。。
四人出球场，顺着指示牌往贵宾停车场走。
夜里斯台普斯外头还是闹，人潮汹涌，警车闪着蓝红不响的灯，在路边趴着。
曹鹏拎着那件球衣，一路嘀咕“这汗味儿，不洗了，就这么着。”
到了三号口，那个工作人员已经等着了。
手里一个半透明的球队装备袋，见李乐过来，笑了下，“先生，给您。”
“谢了。”
“您运气真好。”那小伙子说。
李乐一提，“怎么？”
“去年今天，”工作人员指指球场方向，“科比在那边拿了八十一分。一年整。”
李乐顿了下，看了眼袋子，没说话。
等上了车，曹鹏伸着脑袋往前够，“哥，不打开看看？”
“看看。”
李乐把鞋从纸袋里抽出来，一双紫金色的科比签名鞋，还好，用了除臭剂，没那股子闷了一晚的汗臭味。
鞋帮内侧，一行细字，黑笔写的，字迹不算工整，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给我的朋友，李。”
李乐看了两秒，把那只没写字的递给曹鹏，“这鞋，我一只你一只。”
“啊？”曹鹏接过来，“不是，咋还分了？”
“咱俩一人一只。你那只没字，我这只留字，正好。”
其其格从另一边探过头来，看着曹鹏手里那只鞋，“以后这是不是算信物？”
“啥信物？”
“就那种……电视剧里，人家是一分为二的玉佩，你俩一人拿一半，对上了就是自己人。你俩倒好，左右脚的球鞋，还带汗的。”
曹鹏举起鞋看了看，笑道，“嘿，那我这只回去找个亚克力框装好。”
“瓜皮，伲娃瞅伲内点儿粗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