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9章 没见过的影子
笔新,笔杆上连个指纹印子都没有,笔帽口沿那圈亮银色的箍,光洁得能照出人影来。
没蘸过墨,没拧开过笔帽,没急着用,也没扔,就那么搁在文件堆旁边,跟一堆报表、通知、报销单挤在一块儿,像一件被忘在站台上的行李。
她盖上盒盖,回头看李枋。
李枋趴茶几上,屁股撅着,圆滚滚一团,棉袄帽子歪着,露出底下剃得短、偏又头顶留了一撮毛的脑袋,像谁拿推子推了一半想起来忘了修。
两只小胖手攥着圆珠笔,劲使得太大,笔尖在A4纸上戳出一个个深蓝色的小洞,嘴里念念有词,“这是达……这是妈……这是呢姐……这是呢……”
纸上歪歪扭扭爬着四个小人儿,一个高个子画了条领带,虽然那领带像根麻绳,一个瘦瘦的披头散发,肚子中间画了个圈,大概是想表现围裙,一个扎辫子的高个子,辫子戳得跟天线似的,最后一个最小,圆脑袋,两条线当胳膊,腿短得几乎看不见。
底下横着一条大鱼,鱼尾巴占了半张纸,鱼鳞画成了一串圈圈,眼睛上还安了两根睫毛。
“姐,你看!”李枋画完最后一笔,“咱一家四口,还有鱼!”
李春接过来,端详了半天,“这鱼是啥?”
“鱼是鱼啊。”
“怎么比人都大?”
“它大呗。”李枋说得理所当然,又伸出手指头点着,“看,达在鱼肚子里。”
“达在鱼肚子里干啥?”
“管饭。”李枋一仰头,小下巴翘着,“鱼是厨房,达管厨房。”
李春笑出了声,伸手揉他脑袋,揉得那撮头顶毛东倒西歪,“行,达管饭,你管漏嘴。”顺手把他腮帮子上刚吃巧克力留下的印子给抹了。
办公室外头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皮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陈叔的声音也低低地递进来,“大泉哥,春儿来了。”
“啊,我让她送东西过来。”李泉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像从一口缸里传出来。
门推开,李泉腋下夹着个黑皮笔记本,封面磨得边角发白,页边夹着几页活页纸。
一见李春,先笑了,眼角的褶子从里往外一层层漾开,“哟,闺女,等半天了?诶,这小子也跟来了?”
他往里走,经过李春身边时呼噜了一把头发,像是故意要弄乱。
“爸~~”李春给扒拉开,捋捋头发,嘴里嘟囔着,
“哈哈哈哈~~~”李泉大笑,把东西扔桌上,又一弯腰,把李枋拎起来,往上一颠,娃在“嗷”一声,两条腿乱蹬,鞋底在空气里划拉,嘴里已经嚷起来开始告状,“达!姐欺负我!”
“你肯定惹你姐了。”李泉把他在臂弯里颠了颠,像托一袋二十五公斤的标准粉,“再说,你姐欺负你不是该的?”转头看李春,“什么时候来的?”
“小半个钟头。”李春把文件夹递过去,“妈说你忘带了,里头有报表,急着用。”
李泉接过文件夹,单手托着李枋,另一只手翻开扫了两眼,嘴里“嗯”了一声,合上往桌上一搁,“对,就这个。”他又看了看李枋,“你咋把他带了?”
“枋儿非要跟,妈让带的。”
“你妈让带的?”李泉低头看儿子,“瓜怂给你妈灌什么迷魂汤了?”
“呢没有!呢发四了!”
“你发四管什么用?你上回还发四说不偷吃糖,转头你妈掏沙发套子掏出一把糖纸。”
“那回是……是老鼠帮我吃的。”李枋把脸往他爸肩窝里一埋,闷声闷气地耍赖。
李泉乐了,把李枋往沙发上一摆,转身倒了杯茶,咕咚咕咚灌了一气儿,拿手一抹嘴。
“开完会了?”李春瞅他。
“财务的开完了,一会儿还有个给各服务区站长的会。”李泉拉了把椅子坐下,二郎腿翘起来,又放下,大概是觉着在俩孩子面前翘腿不像样。
“以前想凑齐各服务区的人开个会,得提前半个月下通知,买火车票,订酒店,那边北边的过来,来回路上得折腾两天,住一宿,开半天会,折腾。”
“现在好了,你小叔去年让人拉根线,视频一开,各站长在各自办公室坐着,脸对脸,省事。省出来的时间,能多跑两趟现场。”
他抬头看李春,“对,你下午有事没有?没事儿跟着听听。开完会咱们一块儿走,路上顺道买点熟食,秦川晚上来,陪我喝两盅。”
李春犹豫了一下,“我跟着听,合适么?我又不懂。”
“有什么不合适的。”李泉端起杯子又抿了口茶,“你也看看你达平时都干的啥。省得你妈老说,你达一天到晚不着家,连个正事儿都说不清楚。”
话音刚落,门被敲了两下。
一个小伙儿推门进来,“李总,视频会议室那边调好了,各站都上线了,就差您。”
“这就来。”李泉站起来,笔记本往胳膊底下一夹,拿起李春送来的文件夹,又指了指李枋,“一会儿你看着他,别让他乱窜。”
李春转过身,俩手捏着李枋的脸,“听见没?跟爸开会去,你要乱跑乱叫,晚上就把你当人参埋花盆里,浇上水,看你长不长个儿。”
李枋两手“啪”地捂住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眼睛瞪得溜圆。
李泉大笑,推开门先出去了,走两步又回头,“走啊,还愣着。”
李春牵起李枋的手。小手热乎乎的,攥着她的手指头,步子迈得急,两条短腿倒腾着才跟得上她,一路小跑,嘴里还“哒哒哒”自己给自己配着音。
视频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拐角,双开门,深棕色木贴面,门中间嵌着块磨砂玻璃,上头挂着个“视频会议室”的牌子。
推门进去,迎面一股子暖气混着新塑料和电路板加热之后淡淡的焦味。
屋子当中一张行政风长条会议桌,深红色仿皮桌面,边沿镶着铜条,中间一架早期视频终端,摄像头架着,像只独眼虫。
底下拖着根数据线,七拐八绕接到墙角的机柜里。
机柜半开着门,里头几排指示灯一闪一闪,绿的,橙的,风扇嗡嗡响着,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楚。
墙上挂着三台眼下能买到的最大尺寸的液晶电视,分成了几十个小格子画面,每个画面上面还标着服务区的简称,可瞅着,到底不是二十年后的双路rgb8K超高清、1080P60高动态流畅传输再加AI画质原生增强,显得有些模糊,可也够用了。
七八个人坐在桌前,李春扫了一圈,就认得折娜娜,坐在长桌左手第三个位子,正低头翻一沓打印材料,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旁边几个,有脸熟的,是以前在岔口服务区见过一两面的,其余的没什么印象,年纪从三十出头到五十来岁都有,穿得也杂,有人西装里头套了件高领毛衣,有人干脆就是挂着“长乐高速服务”字样的夹克,大概是沪海附近服务区的站长,
众人瞧见李泉推门进来,后面还跟着个高挑姑娘和个圆滚滚的小娃,都是一愣。
李泉摆摆手,“我家女子,正好来送东西,让她跟着听听,不打扰吧?”
几个人忙笑。这个说“没事儿”,那个说“不打扰”,靠门坐的以为端着保温杯补一句,“大小姐来视察工作,欢迎还来不及呢。”
“滚蛋,啥大小姐,小大姐的。”
折娜娜却起身,走过来把李枋从李春手里接过去,抱着,颠了颠,“哟,枋儿,又沉了。你叫我啥?”
李枋扭着身子,警惕又讨好:“娜姨。”
折娜娜手一哈气,伸到他腰上,隔着棉袄挠他痒痒肉,手指头一拱一拱的。李枋扭得跟条泥鳅似的,咯咯咯笑岔了气,缩成个虾,“干娘!干娘!”
折娜娜这才罢手,照他小屁股一拍,“去吧,和你姐坐那边,别乱跑。”
李枋点点头,爬上靠墙的沙发,盘着腿坐好,喊了一嗓子:“开会!”
一屋子人哄地笑了。
李春拧着他耳朵,“你给我老实点儿。”
李泉在长桌中间坐下,把笔记本翻开,先摸了摸摄像头角度,又敲敲话筒,里头传出“咚咚”两声回响。
“都上线了?”李泉问。
“都齐了。”边上有人回。
“行,眼瞅着就过年了,春运头一波已经压上来了。咱不长篇大论,就说三件事:保供应、保安全、保脸面。都别废话,说准备、说问题,先近后远,从沪宁线开始,那个......”他先看了最边上的一位,“老刘,你们沪海这边的先来,你那边什么情况。”
被叫老刘的,翻开面前的本子,“大李总,我这边所辖四个服务区,外加两个停车区。”
“目前人员情况,正式工全部在岗,为了应对高峰,临时加派的人员,在周边村子临时招的补上了,培训了三天,主要是保洁和疏导岗,不碰设备,不碰收银,就负责指挥车辆、保洁、引导......”
“排班表已经排到初十,每班一个正式工带两个临时工,上下午轮换,不让人连续站超过四个钟头,后半夜加一倍补助.....”
“物资方面,融雪剂储备每区不低于三吨,推雪铲每区五把,防滑沙备了二百袋,食堂米面油按二十天量备的,便利店方便面和矿泉水多备了五成,火腿肠和榨菜也加了量.....”
“设备方面,发电机试机了,水泵试了,收费系统断网演练做了两轮,保证切换手工票不卡壳......”
李泉听完,没急着说话,笔记本翻了一页,“你那个三号绕城服务区,上个月的几个投诉是怎么回事?说卫生间有味儿,地漏返水。”
老刘脸上没什么变化,“查了,地漏存水弯堵了,头发和肥皂垢混一块儿结成了块,保洁拿棍子捅了半天没捅开,后来拆了弯头掏出来的。”
“怎么解决的?我说的是常态。”李泉又问。
“已经安排每礼拜拆一次,掏完拿烧碱冲一遍,再灌满水封。不过那个服务区的管道当初铺的时候坡度就不够,水走得慢,遇上大流量使用,还是容易返。我在报修单上写了,想申请把那一截管子换了,大概四十米。”
“打报告了?”
“打了,设备部那边说年前排不上,得等节后。”
李泉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头没抬,“节后是节后,可春节流量不等人。你回去跟设备部老秦说,我讲的原话,不光那个地漏节前必须弄利索,所有服务区的厕所,今天都得检查一遍。”
“有问题,换管子来不及就先加高压水枪冲,一天冲两回,把面子先撑住。节后一上班,统计一下,到底有多少,都给处理了。”
“小吴,这事儿,你盯着,老秦要是给你打马虎眼,你直接找我。”
李泉身边,一个戴着眼镜的三十多岁的男的点点头,“知道了,大李总,我盯着。”
“姑苏老周,你那头。”李泉又叫了一个。
老周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头发理得短,两鬓白得利索,穿一件藏蓝棉夹克,开口带着点西北口音。
“李总,我这边姑苏北、太仓、澄湖、平望,一共六对服务区,两个停车区,大年三十到初六的流量预估,按去年加百分之十五算的.....主要压力在初五初六返程那天,预计单日断面流量能过两万....”
“中吴的停车区小,大车多,怎么安排的?”李泉忽然打断,问了句。
老周顿了一下,回道,“那边安排了专人在入口分流,大车往里头引,小车走外圈,临时划了三十个潮汐车位......”
“就是人手紧,正式工加临时工一共四十七个,分三班倒,一班十五个,顶到初六没问题,初七往后要是流量不降,就得连轴转。”
“你那临时工怎么招的?”
“和老刘那边一样,周边村里招的,大部分都是前干过的。”
“工资怎么算?”
“一天一百,管两顿饭,加班另算。干得好的,初十以后想留的,我转成季节工,签三个月。”
李泉点了点头,“行。有个事儿你注意,临时工别光让他们干活,也给他们讲清楚,遇到事儿该找谁,谁能拍板。别一有事儿就往后缩,等着正式工来。”
“你给他们开个短会,把谁负责哪片儿说清楚,出了状况第一句话该说什么,第二句该说什么,简单明了。别小看这个,关键时候一句话顶十分钟。”
说着,李泉又看了眼液晶电视,“别以为没说你们,回去都安排一下开个会,运营那边核一下,要开会的照片。”
“好的,大李总。”
折娜娜右手边,一个四十多岁,穿着件羽绒马甲的女人回了句。
“老周,你继续。”
“哦,澄湖这边,商业体租赁户.....”
等老周说完,李泉没什么评价,而是直接又转向下一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站长,看着三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衬衫扣子扣到最上头,坐得笔直,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纸边拿订书机订得整整齐齐。
“小孙,你那边的情况呢?”
小孙清了清嗓子,“李总,我这边主要是黄山的两个服务区,情况比较特殊,都是山区,背阴路段多。我重点说防滑和保通。融雪剂备了三十五吨,防滑砂备了七百袋.....”
“另外跟当地道班签了协议,一旦预报有雪,提前一个小时上机械撒布,不等雪落下来......备了方便食品和热水,万一封路有滞留车辆,能保证每人有一口热的....”
“宿舍腾了两间屋子做临时安置点,备了棉被和行军床.....”
李泉听完,问了句,“你那两间屋子,能装多少人?”
“床加地铺,大概能容二十个。”
“要是滞留五十个呢?”
小孙愣了一下,“那……那就得往当地镇上疏散。”
“镇上那个招待所,你们提前打招呼了没有?”
“还没顾上。”
李泉身子往后靠了靠,“没顾上?你防滑砂、融雪剂,连道班这些都没忘,怎么到人身上就忘了?”
“雪封了路,车堵在道上,人不能冻着,不能饿着,这是底线。你回去马上跟镇上联系,把招待所、小旅馆、哪怕村委会的活动室,都捋一遍,能安置多少,一个电话就能说清楚。”
“另外,跟你辖区的卫生院也打个招呼,万一有老人小孩突发情况,救护车怎么上来,走哪条道,提前把路线摸好。别等事儿来了现找。”
小孙脸微红,埋下头记。
李泉口气缓了缓,“不过你那个电子屏提示和递提示卡的想法不错,小细节,暖人心。回头各站都学着点,别光竖个牌子一杵就完事。”
小孙抬起头,嘴角绷着,眼里有了一点松快。
“来吧,继续,那谁,王长荣,你那边。”
李泉开始点视频里的人。
“大李总......昨日入区车辆同比涨三成四,餐饮营收翻了近一倍。油品储备按三天滚动,没问题。鲜食上午十点前能补两次,下午紧巴点儿,但没断档。”
听完,李泉点上根烟,嘬了口,“紧巴点儿不行。过年期间,司机赶路,错过饭点就指望服务区一口热乎的。鲜食断一顿,骂的不是你,骂的是长乐。给娜娜那边把预订单再提两成,冷链车跑不过来,临时借丰禾的冷库调,给成子那边说一声。”
折娜娜在旁边点头,“行,我这边把24π的备货再切一块过去。”
“还有,长荣,你那边的厕所能不能冲?”李泉忽然问。
“啥?”
“厕所。春运一挤,水箱跟不上,尿垢能漫到门边。你别光盯营收。卫生间是服务区的脸,脸脏了,饭菜再香也白搭。”
“增了保洁,两班倒,隔一小时冲一次。”
“隔四十分钟。”李泉弹了弹烟灰,“人流量翻倍,你按平时节奏,等于让一千号人排着队闻味儿。”
视频里“哎”一声,低头记。
“福宁的,大宝来了么?”
“来咧,来咧,大泉哥,新年好!”
“好个球锤,别废话,”
“呵呵呵.......我们站前天夜里有辆大货漏油,场地滑,保洁拿锯末盖了,没出事。但……加油站排队最长排到出口,有司机嫌贵,加半箱就走。”
“嫌贵不是你降价理由。油品统一定价,你动不得。你该做的是把排队区画清楚,别让加满的跟没加的绞一块儿。还有,漏油那块,锯末盖完得清,别和雪泥和一起,滑倒人,你赔得起?”
“明白。”
“真明白假明白?”
“真明白。”
“运营那边,盯着这怂。”
“嗯。”
“合宁的,长松,在不?人呢?”
“在,在,来了,大李总,来了。”
“开会你干嘛去了?”
“刚油老虎的来了,签字的。”
“行吧,你那边。”
视频里,标着合宁的方框被拉了满屏,一个戴眼镜的站长推推镜梁,“大李总,我们站冰雪天,夜间温度零下,场区撒了融雪剂,除冰做了两遍……临时工难招,保安缺口三个,只好把保洁顶上去看车道。”
李泉皱眉,“保洁顶保安,这叫拿扫帚看大门。临时工再缺,也不能让没受过培训的顶岗。真出个碰瓷的、醉驾的,他连对讲机都不会按。人,明天必须补齐。招不到,从相邻站调,实在不行,你这管理岗的顶夜班,别省这点人头。”
眼镜站长“是”了一声,赶紧低头。
“哦对,表扬一个。”李泉忽然笑了一下,“鲁南沂东,上周我看了你们报上来的防滑演练记录,不是拍照片糊弄。你们把除冰组、引导组、应急组拆开,每人包一段,连反光锥摆几排都标了责任人。”
“这就叫细。过年保平安,就靠这种细,张站,你那边节后打个申请,沂东服务区的,一人发二百奖励,由头你琢磨,我给批。”
沂东的站长在屏幕里不好意思摸摸后脑勺。
李春坐在边上,怀里李枋已经不闹了。娃起初还瞪着屏幕里那些小人儿,后来空调一烘,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歪在她腿上,睡得嘴角冒白沫。
李春没动,由他睡。她看着她爸。
李泉还是那件老妈给他织的鸡心领毛衣,领口都起了球,坐那儿,说话不急,一个问题能追三层,数据从哪来、谁盯的、出了问题谁顶。
他不再是从前麟州农机厂满手机油、钻在拖拉机底下听响动的修理工了,可也没变成那种西装革履、拿PPT唬人的老总。
他像一口井,井口就箍着几块石头,平平无奇,可井绳放下去,底下有光,也有她没见过的影子。
那些影子是她没赶上的年头,她只知道达后来成了“大李总”,可“大李总”这三个字,是拿多少顿酒、多少回不睡、多少次求人里磨出来的。
屏幕里还在报,消防通道、灭火器过期、后厨油烟管清洗记录、偷油嫌疑的油罐车车牌、除夕夜值班表.....
李泉听到一个站说“消防通道堆了点纸箱,明天搬”,脸一沉,“明天搬?着火等不到明天。现在搬。视频里我都能看见你背后那摞纸壳子,别跟我说明天。”
那头站长赶紧起身,镜头晃了晃,听见他喊人挪箱子。
李春低头,手指轻轻拢着李枋的头发。娃睡得沉,小手还攥着她衣角。
等都汇报完了,李泉直起身,扫了一圈屏幕。
“我说两句,今年的车流,指定要比往年多,这点大家得有准备。”
“各站把物资清单再过一遍,按去年实际用量的百分之一百二备,别抠抠搜搜的。”
“安全,我说的是两条安全,一条是司乘的安全,一条是咱们自己人的安全,室外人员,必须穿反光背心,临时工必须有正式工带着,必须避开流量高峰。”
“谁要图省事一个人溜上去,逮着就扣奖金,没商量。值班表报上来,我这两天挨个看,别拿个假表糊弄我,到时候一打电话人不在,别怪我脸难看,话难听。”
“还有,过年了,各站食堂加菜,年夜饭按每人五十的标准备,鸡鱼肉蛋管够,三十到初二在岗的,一人五百额外补贴。但是有一条,喝了酒不许上岗,一滴都不行。谁喝了酒还去碰设备,别怪我不讲情面。”
李泉最后拢了句,“各位,过年不是放假,是过关。司机把车开进咱们地界,就是信咱们一口热饭、一脚稳路。别让谁在长乐门口骂娘。谁站里出安全事故,不用等公司处理,先自己照照镜子,行了,散会!”
网管掐了系统。屏幕上的头像一个个暗下去。
。。。。。。
散了会,李泉回办公室换上羽绒服,把笔记本和文件夹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看了李春一眼,“走,回家。你咋来的?”
“我开车。”
“行,那我不开了,坐你的车,你给达当司机。”
李春笑,“行,你别在边上当导航就行,叨叨得人烦。”
“哪能呢,我又不是你小叔。”
刚要出门,李泉停脚,回头,从桌上把那个黑盒子拿起来,递给李春。
“对了,这玩意儿,人家送我的钢笔。我用不上,一直想给你,老忘。你来了正好,拿走使。”
李春一愣,“人家送你的,我拿走了算怎么回事。”
“我的不就是你的。”李泉把盒子往她手里一塞,又摸了摸李春的脑袋,“娃,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行了,走咯。”
弯腰抱起李枋,往上一托,娃顺势搂住他脖子,腿夹着他腰,嘴里“驾”了一声。
李春合上盒子,没再说什么。
她跟在李泉后头,看那宽厚背影,驮着娃,挎着包,走一步,李枋那小子就在背上颠一颠,路过大办公区还和员工打招呼,“你们拾掇拾掇也回吧,路上慢点。”
“大李总过年好!”
“都好,都好。”
等电梯的时候,李春瞅见她达羽绒服后头蹭了一块深色的印子,大概是刚才在办公室沙发上坐的,伸手把那块印子拍了拍。
“达。”
“咋?”
“木四。”
李泉笑了笑,忽然说,“那个秦川,你得让他多吃点,瘦了不像样。”
“他哪儿瘦了?上回体检比你还重。”
“净瞎扯,我这眼睛还看不出来?”
“行,你说啥就是啥。”
下到车库,开了车出来,汇进下午的车流。
沪海正月,风是潮的,梧桐皮裂着,悬铃木的果壳在街沿打转。收音机里在报春运天气,说今夜有雨夹雪,司机减速慢行。
李春开得慢,高尔夫在车河里不显眼,前头一辆公交进站,她也跟着停,不急不躁。
她没再想那张卡片。可那名字,小芹,像根细线,轻轻挂在正月沪海潮湿的风里,不响,也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