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8章 气

“李叔，你这些东西，都是在你师父那学的？”

李瞎子把墨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月光底下我看见他的眼睛，眼角皱纹很深，眼神倒是清亮。

然后他把墨镜又带回去了：“这些东西，其实说穿了就是一句话，人活着的时候，身上有气，死了之后气不散，留在骨头里，留在生前用过的东西里。就跟做梦一样，你知道是梦，但你在梦里看见的东西，你醒过来还记得。”

“那为什么大多数人不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样？”

李瞎子嗤笑了一声：“你知道了，你能拿它干什么？能挣钱还是能当饭吃？大多数人一辈子碰不上这种事，碰上了，也当自己眼花，你说出去，人家说你迷信。你拿科学解释，又解释不了，慢慢的，懂的人就少了，传的人也就少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再一个，这东西传下来，不是谁都能学的。要心正，手稳，不贪。要是心歪了，学了这东西，害人害己。”

李瞎子靠着洞壁，两只手搭在拐杖头上，月光从洞口照进来，在他脸上切了一道白边。

“吴果，你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吗？”

“哪来的？不是就是你们这些看风水的传下来的？”

李瞎子摇了摇头：“看风水只是其中一支，这些东西，往上追，能追到先秦。那时候不叫风水，叫堪舆，也不光是看地，还包括观星，望气，卜筮。那会的人就信这个，上到王侯下到百姓，干什么都得先问天。打仗要占卜，盖房子要占卜，埋人更要占卜。为什么？因为他们觉得天地之间有一种东西，看不见摸着不着，但它管着人的生死祸福。”

“这东西就是气？”

“对。”

李瞎子用拐杖在地上画了个圈：“古人管这个叫气，也叫道，也叫阴阳。名字不一样，说的是一回事。天有天气，地有地气，人有人气。气顺了，百事顺，气乱了，百事衰。你看中医，讲的是气，风水讲的是气，武术，讲的还是气。说到底，古人看这个世界不是看形状，是看气，气在，东西就在，气散了，东西就没了。”

他把拐棍往地上一顿，发出笃的一声。

“后来佛教传进来，道教起来了，这些东西就更复杂了。道教讲精气神，讲丹田，讲内丹，说的还是那口气。佛教讲因果轮回，讲中阴身，讲的也是人死之后气怎么走。你说这些东西有没有道理？有。但你说它科不科学？没法讲，因为它从一开始就不是奔着科学去的。”

“那是奔着什么去的？”

“奔着活人去的。”

李瞎子看了我一眼：“古人不懂细菌病毒，不懂磁场电场，但他们知道一件事：人活着，得有东西在撑着，人死了，那东西还在，只是换了种方式。他们拿这套东西解释世界，解释不了的就说是鬼神。你说他们愚昧？我不这么看。他们比咱们聪明。他们知道自己不懂，所以老老实实的承认，然后想办法跟那些不懂的东西打交道，。咱们现在呢？不懂就说不存在，那才是真愚昧。”

我沉默了一下，突然觉得他这话说的有点意思。

“那为什么现在这些东西传的人越来越少呢？”

李瞎子叹了口气，把身子往下出溜了一点，背靠着洞壁坐稳了。

“两个原因。第一个，是时代变了。以前的人靠天吃饭，地种的好不好，雨下的够不够，牲口壮不壮，人丁旺不旺，全是命。命不由自己，就得求天。现在呢？种地有化肥，浇水有水渠，看病有医院，出门有汽车。天管不着你了，你自然就不求天了，求的人少了，懂的人自然也就少了。”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低了几分。

“第二个原因，是这东西不好学。你以为看风水就是拿个罗盘满山转？不是，你得先学会认气，什么叫认气？就是你站在一个地方，闭上眼睛，能感觉到这个地方的脉往哪走。这玩意没法教，全靠悟。我师父教我的时候，光让我站在一个地方，一站就是半天，站了三个月，才开口跟我说第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现在能感觉到脚底下有东西在动了吗？我说能，他说那就行了，剩下的慢慢来。”

李瞎子笑了一声，笑的有点苦：“你看，这东西怎么传？没法像教数学一样，一步是一步，列个公式就完事。它靠的是师徒之间的那种感应，靠的是长年累月的磨。磨出来了，就是你的，磨不出来，怎么教都没用。再加上，这些东西不能随便教人，得看人品，不贪不躁，才可以学。”

“那现在呢，你教不教徒弟？”

李瞎子摇了摇头：“我连个正经徒弟都没有，现在年轻人谁学这个？学了能干什么？给人家算命？那得有人信才行。没人信，你就得饿死。”

他又沉默了一会，用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两个圈套在一起。

“其实这事，说到底就是个信不信的问题。你信了，它就存在，你不信，它就不存在。但问题是，它不管你信不信，它就在那里。就像小孩吓着了一样，医院说是受凉，开了退烧药，不管用，打针也不管用，抽血化验啥毛病没有，但是找人给他叫叫，当天晚上就会退烧，你说这是什么原理？”

“这是什么道理？”

“道理就是，那孩子不是身体病了，是魂丢了。”

李瞎子拿拐杖在地上点了三下：“小孩的魂不稳，受到惊吓就容易跑。魂一跑，人就发烧，说胡话，哭闹不止，你给他吃药打针，治的是身体，身体本来就没病，你怎么治？叫魂，就是把那个跑出去的魂叫回来，魂回来了，身体自然就好了。”

“那魂是什么？”

“魂就是气。人活着，魂在身体里，跟身体合在一起，你就看得见，摸得着，有思想，有感觉，人死了，魂离开身体，身体就乱了，魂还在，只是你看不见了。”

“李叔，那人死了之后，魂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