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番外（十二）
气流随着舱门敞开汹涌往下卷，那道人影纵身跃出的身影破开天光，像一道掠落的流星，速度极快地在山林间穿梭，脚步急促而凌乱。
云昭看见了她的脸，和梦里一模一样。
是妈妈……
云昭僵在原地，呼吸都忘了。
方才狂奔时翻涌的急切、忐忑，一瞬间堵在喉头，眼泪掉得更凶，连哭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桑里速度快成残影，用最短的时间冲到她面前。
母女相见。
两人有着相似的眉眼，母亲眉眼间比她多了几分英气，眼尾微微上挑，此刻盛满了压不住的酸涩。
桑里泛红着眼眶，指尖微微发颤，迟疑了一瞬才小心翼翼抬起来，怕一碰，眼前的小姑娘就会像泡影一样消散。
“宝宝，我是妈妈，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这一声呼唤落下。
云昭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陌生又奇异的血脉亲切感包裹住她。
她往前踉跄半步，一头扎进桑里怀里，埋在肩膀上，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桑里一下就慌了，牢牢抱住她，安慰道：“不哭不哭，爸爸妈妈来接你了。”
明明是第一次真切相拥，却仿佛隔着无数个辗转的梦，早就熟悉这个怀抱的温度。
云昭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哽咽堵在喉咙里。
她吸着鼻子，哽咽着问：“你们……怎么才来？”
“抱歉，我们来晚了。”
桑里怕女儿心里埋怨他们，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不要怪你爸爸，他当初不得已才把你安置在这，不是故意丢下你，我们很爱你……”
云昭哭声稍稍缓了些，声音闷在桑里的肩窝里，“我知道的，克里都告诉我了，我没有怪你们。”
桑里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手在云昭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小孩子。
虽说早做好心理准备，但桑里面对的冲击依旧不小。
——时间膨胀效应。
飞船在光速里航行的时候，速度越快时间越慢。
把他们的二十年，拆成了两段完全不同的时间流。
分别时，女儿还是个婴儿。
对于他们而言，时间没过去多久，但在宇宙另一端的星球，女儿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一想到缺席了女儿的整个成长过程，铺天盖地的愧疚几乎要淹没了她。
“是妈妈不好，要不是当初我的原因……你爸爸也不会带着你踏上飞船……”
桑里说着说着，终于想起被遗忘的老公，顿了一下，“额，你爸人呢？”
光顾着飞奔来见女儿，好像把老公落飞船上了。
“你爸弱得很，隔着个山头他估计跑不过来，走妈妈带你去找他。”桑里拉着女儿就要走，一开口就破灭了父亲在云昭心底的伟岸形象。
云昭觉得，她母亲有点憨憨的，一时竟再也哭不出来。
或许是因为找不到停靠点，不远处的飞船仍滞留在半空中。
两人此刻站在两个山头中间的山脚下，一面通往白塔，一面通往训练场和谢途的家。
云昭跟着母亲转身抬头的瞬间，看到了站在背后山坡的谢途，他站在那没下来，只是在她望过来的时候，冲她招手笑。
没有人比谢途更清楚，她有迫切想和家人团圆。
桑里早看见山坡上的男人，她过来时，那个男人就已经站在那里，看到她出现才停住脚步。
她装作不经意地问：“宝宝，那是你朋友吗？”
云昭点头：“男朋友。”
空气凝滞。
这话落在桑里耳边，不亚于一枚核弹爆炸。
她脸上的表情从“慈母”到“震惊”只用了一瞬，紧接着那双眼尾上挑的杏仁眼微微一眯，杀气腾腾地抬起头，盯着山坡上那个男人。
谢途站在原地，迎着桑里审视的视线，神色从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桑里眯起眼，上下远远打量谢途，从站姿到神情，一寸寸扫过去，来回扫了好几遍。
不远处的山林。
一道人影慢悠悠朝这边走来。
黑发黑眸，桃花眼，冷白皮，一身简单的黑色工装硬穿出了时尚单品。
【是爸爸！快看，是爸爸！】
刚变回小青鸟落到云昭肩膀上的精神体，扇动着翅膀激动地跳来跳去。
云昭怔怔地望着朝她们走来的男人。
目光对视的一瞬。
云诀的眼神软了下来，“宝宝，我是爸爸。”
这一声，和无数个深夜里她反复幻想的声音重合。
积压了许多年的情绪轰然决堤，和方才见到桑里时不一样。
面对桑里，是血脉本能的亲近；面对云诀，却是长久寻觅终于落地的执念，是无数次追问“我爸爸在哪里”的那个小云昭，终于等到了答案。
她还是没有说话，嘴唇微微发颤，怔怔地望着他，视线都被水雾糊住。
云诀并不知道，他的女儿找了他许久，只是觉得孩子长大后，性格怎么变化这么大。
他的傲娇小公主哪去了？
“是爸爸的错。”
云诀心疼地打量长大后的孩子：“爸爸妈妈来接你了，以后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爸爸……”云昭终于出声，声音沙哑破碎，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只两个字，云诀的眼睫猛地颤了颤。
接着，云昭哽咽着说：“爸爸，我把克里弄坏了，你能修好他吗？”
*
山风穿过林间，远处基地庆典的喧闹悠悠飘过来，悬在白塔上空的巨大飞船静静悬浮，引起阵阵骚乱。
赶来的众人站在谢途身侧，压根听不懂一家人在说什么。
“云昭竟然会说外星话！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克里教的吧，她走出六号污染区前，跟克里和其他机器人交流估计都用母语。”
“别聊了，她母亲好像是很厉害的哨兵，往我们这边瞥了好几眼了。”
“老宋说得对，咱们得帮队长在岳父岳母面前留个好印象。”
谢途默不作声安静地站在那里，直到接到云昭电话，请他帮忙把克里弄出来。
克里被放在东三街的家里。
云昭父母搞出这么大阵仗，现在城内正在举办活动，人多嘈杂，他们不适合进去，只能麻烦谢途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