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债清

巳时之际，道观西厢房中传出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幽昧运功结束，右耳倏地微动，嘴角微勾，披起黑袍便迈出主殿。

他们在此小住了一段时日，原本破败凌乱的道观被粗略整修过，庭院焕然一新，就连那尊横倒在地的巨大香炉也已扶正。当然，这并非影门人乐善好施，想要积德累功，皆因他们的掌执大人讲究，所住之地但凡超过两日，便与膳食一样，不能将就。

“掌执大人！”守候在殿外的影士瞥见那身黑袍，忙迎上前行礼。

“又是那两小子来了？”幽昧摆了摆手，目光扫向西厢房，慵懒问道。

“是，他们一如既往前来给司瑶姑娘打扫房间。”影士禀完，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忙紧张道：“可是打搅到掌执大人了？属下这就去将他们撵走。”

“多事！小小年纪尚能知恩图报，本尊甚是欣赏，你撵他们做什么？”幽昧藏在面纱下的寒眸乜向面前的人，语气中也带着几分不悦。

“属下失言，掌执大人息怒！”那影士闻言当即战战兢兢，单膝跪地。

“那丫头还没回来？”幽昧没再看脚下的人，只转而问道。

“回掌执大人，司瑶姑娘尚未归。”未得指令，影士不敢擅自起身，仍半跪在地上，答道。

“起来吧。”幽昧淡淡说完，双手负背，缓步朝西厢房而去。

西厢房经石头、福宝兄弟数日清理，已变得干净明亮，门窗大敞，阳光照入，洒在地面上的已不再是破碎光斑。

“福宝，你看，这上面又多了一笔，好像是个什么字。”石头擦洗完房框，又瞥了一眼门后墙面的字，不禁满目惊疑，朝自己弟弟喊道。

福宝闻声过去，抬起稚嫩的手指一笔笔描着墙上的字形，呢喃道：

“一、二、三、四、五，哥，司瑶姐姐在这里正好待了有五天。”

“小鬼还真聪明！”

福宝话音刚落，伴随着慵懒笑声，一道高大黑影现在门边，兄弟二人冷不丁被吓退了数步。尽管知晓来人，可每回见到幽昧这鬼魅般的身影，他们仍会忍不住发怵。

“这个字念正，在此是用来记天数的，一笔代表一天。”幽昧未在意他们向自己投来的恐惧目光，而是气定神闲步入房中，又道。

“大叔为什么要将脸遮住？”兄弟俩已然没有心思再去琢磨墙面上的字，福宝稍胆大些，抿唇抬眸，一双清澈稚目望去，好奇问道。

“因为大叔面容丑陋，形同鬼魅，若不加以遮掩，会被当成妖怪，人人喊打。”幽昧玩味一笑，逼近孩子，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胡说八道。

俩兄弟被他身上的压迫感吓得再次后退了两步，但得知面前的大叔是因长相丑陋才不得已将脸遮住，皆松了一口气，石头也大着胆子，怯声道：

“我娘说过，人不可貌相，样貌是天生的，没有对错，光凭丑或美不能判定人的好坏。”

“没有对错？”听了这天真之言，幽昧报以哂笑，未再多言，而是转眸看向墙上的字，继而问道：“你们可知，司瑶为何要在这墙上记天数？”

兄弟二人皆一脸茫然地看向他，随即又不约而同地摇起了头。

“她为了给你们母亲买药治病，向我借了一笔债务，一天二十两银子的利息。”

“什么！那五天的利息就是一百两银子！”石头虽未上过学，但这两年也向村里的长辈学过一些简单算术，幽昧的话登时令他目瞪口呆。长这么大，他连银子都未见过，只曾听常年在外的父亲提到，那富人攥在手中的雪花银闪着如月般的银光，敲起来咚咚作响，甚是好听又诱人。

福宝年纪小，自是不知一百两银子究竟有多少，但见到哥哥煞白的脸，他眼中也跟着显露出几分忧愁。

“对于你们而言，穷极一生，也未必能见到十两银，更何况是一百两。”幽昧见他们呆愣在原地，嘴角抹起一丝冷笑，随即微微弓腰，继续道：“算到今日，你们的恩人已整整欠了我两百两银子，你们若当真想报恩，不如跟我走，我见你们聪明又知恩图报，可以大发慈悲抵了那两百两，如何？”

话似玩笑，幽昧心中却已存了几分认真，毕竟眼下影门青黄不接，急需栽培一些有能力又忠心的人。

兄弟俩一听不禁惶然，面面相觑一番，石头忙警惕地将弟弟福宝护在身后。

“听说你们爹已有两年没有音信，八九是死在外头了，你们娘，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若不被你们拖着，她尚能趁年轻再寻个好去处，可你们留在这里，只会活生生地将她拖累…”

房中沉默片刻，幽昧又开口道，只是话未说完，司瑶冷淡的声音忽然从外头传来：

“拖不拖累，春英嫂说了算，就不必劳烦幽昧掌执操心了！”

“司瑶姐姐！”

原本惊慌失措的两个孩子见到司瑶，忙欣喜跑出厢房。

“莫听他的话，守着你们的娘平安长大，这也是你们娘最大的心愿。”司瑶蹲下身，将二人拉住，温声说完，又将一个包袱递到石头手中，嘱咐道：“里面有药和糕点，你们先带回家，我晚些过去。”

石头接过包袱，看着司瑶欲言又止，随即眼眸微垂，颔首应完，便拉着弟弟往家去。

“幽昧掌执这是何意？好端端地向孩子说这些做什么？”目送兄弟俩离开后，司瑶才转身进入房中，向已自顾自坐在窗下的黑影冷声问道。她方才未听到前话，尚不知晓幽昧欲拿那俩孩子来抵消她的债务。

“他们想要报你的恩情，本尊便替他们出主意，也是可怜他们的母亲，这回她命大碰到了你，可下回还有多幸运？与其拖着两个累赘在这穷乡僻壤苦苦煎熬，不如让他们随本尊…”

“原来你是打这两个孩子的主意！”话至此，司瑶恍然大悟，登时眸光一敛，冷声质问：“一入影门，化鬼难出，幽昧掌执究竟是可怜那位母亲，还是要将她推入万丈深渊？”

话毕，司瑶便将一张银票摊到他面前，只道：“不多不少，两百两银，我欠影门的债已还清，还请幽昧掌执积德行善，莫再为难春英母子三人！”

幽昧见状微滞，旋即接过银票，缓缓起身，唇角勾起一抹轻笑：“本尊当真小瞧了司瑶姑娘，外出医诊一趟，便赚足两百两银子，恐怕当世神医也望尘莫及了。”

“掌执大人…”

司瑶不动声色，与此同时，一名影士疾步前来，附在幽昧耳边说了几句，幽昧听罢，身形微僵，旋即沉声命道：“传令下去，即刻动身回去。”

“是。”那影士领了命，转身退出。

“你…”

“我们道不同，司瑶便在此与幽昧掌执别过。”司瑶朝他施过礼，淡声道。

幽昧会心一笑，未有只言片语，匆匆离去。

这些天，他早已让人留了线索，今日必定是那毒妇红华寻到了她，这才有了两百两银票，毕竟他不信，这偏僻小镇，会有如此大手笔的病家，头一天看诊就舍得给出两百两诊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