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1【重逢】
一间常规的阶梯教室中，讲台上的老教授拿起保温杯，边喝水、边无奈看着面前的人山人海。
今天这是一节常规课，学生名单上总共只有一百来人，可实际到场的学生，粗看过去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正经的座位早被占满了，可还是挡不住那些来蹭课的人，台阶上、窗台上、甚至就连桌子上都坐了不少人。
“这堂课快结束了，我们照例来闲聊几句——你们是怎么想的呢？”
老教授放下杯子，温和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我想问一下各位来蹭课的同学——我这里又不是什么热门课程，为什么你们都要来听课呢？”
片刻的沉默后，坐在第三排的一个短发女生开口道：“听说您在心理学方面很厉害，一眼就能把人看透，像半仙儿一样！”
“‘半仙儿’？”
老教授听到这个形容，表情有些哭笑不得：“还有其他理由吗？”
“听说您的课很有意思！”
“我从小就很喜欢心理学，但不是这个专业的，没报您的课！”
“我陪女朋友来的——不过我自己也想长长见识！”
……
在短发女生开口之后，其他的学生也踊跃起来，教室里短暂的哄闹了一阵儿，老教授听的头疼却不阻止，只是笑着看着这些孩子。
等到众人回答的声音渐渐落下，老教授才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个短发女生开始、重新将所有人都看了一遍。
“听说我很厉害、听说我的课有意思、不是本专业但喜欢心理学……还有陪女朋友来的。”
老教授将各种理由粗略的统计一遍，然后用手指在讲台上敲了两下：“各位发现了吗？虽然你们的理由各种各样，但归根结底只有两个字——”
说到这，老教授随手拿起白板笔、转身写下了“兴趣”：“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曾说，他认为对于一切学问，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论语》中也有类似的话，谁知道是哪句？”
教室里又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最后还是那个第三排的短发女生开了口：“‘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没错。”
老教授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转身又将这句话写在白板上：“我年轻的时候，因为‘兴趣’选择了这个专业，而你们如今也因为‘兴趣’、不约而同的走进了这间教室——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几百个学生都没说话，老教授也没等他们，又在白板上写了“突破口”三个字。
“你们觉得，自己是因为自己的兴趣、才主动走进这间教室——”
老教授说着撑住讲台两侧、缓缓将身体朝学生的方向探去：“但你们想过没有？这个所谓的‘兴趣’，真的是你们自己产生的吗？”
“……”
没人说话。
“如果是我想在这里见到某一个人，所以选择在这所学校任职，并且从很早之前、就开始用他感兴趣的方式讲课——你们会作何感想？”
“这个假设不存在吧？”
第三排的短发女生皱了皱眉，隐约露出一点怀疑的表情：“据我所知，您在学生时期的成绩十分优异、甚至可以说是过于优异，毕业之后收到校方的邀请而留校任教——好像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人。”
“只是一个假设。”
老教授笑了笑，又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背绷直、腰弓着，像一头上了年纪却依然威风不减当年的豹子：“所以，你们对这个假设有什么想法？”
“如果一个人为了见到另一个人，见到另一个从没出现过、甚至不确定他是否存在的人，而用自己的一生去筹谋、不惜把自己的一辈子都耗在这里——你们有什么想法？”
“……”
教室里又陷入一阵寂静，过了很久才有一个轻到分不清男女的声音小声嘟囔：“听起来像个疯子。”
老教授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自然、慢慢把身子直了起来：“所以啊，你们还没有真正了解到‘兴趣’，会给人带来多大的动力……”
话没说完，忽然一段钢琴曲从广播里传了出来。
老教授稍稍一怔，随即止住话音、最后一次看过了所有学生：“下课。”
话音落下，又激起了一阵低沉的喧闹，学生们收拾东西陆续离开，原本人满为患的教室，很快就只剩下了老教授、还有坐在第三排的那个短发女生。
在其他学生开始收拾东西的时候，短发女生也在收拾，不过她收拾好了却没离开，而是等其他人都走了以后，才起身来到讲台边上、扶住了老教授有些颤抖的胳膊。
“这次怎么样？”
短发女生关切的看着老教授：“有您想找的那个人吗？”
老教授摇摇头，又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都是些熟面孔，最少的也来过三次，没有我要找的人。”
“老师……”
短发女生咬住嘴唇，犹豫的表情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开口：“其实……我觉得……”
“他一定存在。”
老教授没等女生说完便笃定回道：“你年纪小，有些事情不清楚，但我经历了那些事，我知道那个人一定存在。”
“但您也说过，您连他是不是人都不知道。”
短发女生皱起眉头，神情间的犹豫也随之散去：“我相信您的判断，但从您过去给我讲的那些故事来看，这只能算是您的主观臆测，如果他真的不是人，您设下的这个局还有用吗？”
“举个例子。”
“……什么？”
“举个例子。”
老教授拧紧保温杯，随手放进短发女生的包里：“还记得我从前跟你说的吗？凡是具备主观意识的个体，只要有思想、会对外界的事物做出抉择……”
“就必然在心理学的影响范围之内。”
短发女生接上老教授的话，脸上却是一副无奈的表情：“可我刚才也说了，您的那个‘目标’未必是人类……”
“所以我才让你举例子。”
老教授和蔼的看着短发女生，从神情到语气都不气不恼：“地球上有这么多种生物，你能举出一个不符合那句话的例子吗？”
“嗯……虫子？”
“最近出现了一门新兴的交叉学科，我准备在你考研辅导的时候稍微提及一下，这门学科叫做‘昆虫心理学’。”
“细菌！肯定没有细菌心理……”
短发女生又想到一个答案，可还没说完就悻悻的闭上了嘴，因为细菌连神经元都没有，自然也不符合“有主观意识、有思想、会对外界做出抉择”的标准。
看到女生吃瘪的表情，老教授又笑了起来：“所以你也发现了吧？心理学不止对‘人’有用——用食物吸引动物、或是发出巨大声响吓退动物，都算是心理学的简单运用。”
“但如果那是我们未曾发现的生物呢？”
短发女生又想到了另一个方向：“如果您的‘目标’有意识却没有情感，或者这种生物的公序良俗和我们完全相反，您要怎么利用以‘人’为基础的心理学？”
“除非他保持绝对的理性，否则无论公序良俗相似还是相反，我都可以引他入局。”
老教授不紧不慢的说道，语气却是异常笃定：“心理学不是固定不变的招式套路，而是打开一扇门的钥匙——就算他和我们的公序良俗完全相反，心理学也能让我们更快掌握他的行为习惯，不是吗？”
“……我说不过你！”
短发女生沉默片刻，终于还是放弃抵抗、扶着老教授往外面走：“总之您现在年纪大了，不能总这么劳心费神，一会儿我朋友过来，您就别自己做饭了，咱们一块出去吃吧？”
“你朋友？那个警察？”
老教授别有深意似的笑了一下，不等女生尴尬又话锋一转：“我是老了又不是废了，做个饭又累不着——怎么？我的红烧茄子吃腻了？”
“瞧您说的！我这不是担心您的身体吗？”
短发女生嗔怒着翻了个白眼，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出教室，正好看到一个身形挺拔、眼神凌厉的年轻男人迎面走来。
“诶！在这！”
短发女生挥了挥手，不等那人走到近前又埋怨起来：“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又办案子去了？”
“本来是。”
年轻男人叹了口气，“本来”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半小时前接到报案，结果我们赶过去的时候，现场被一个什么狗屁的专案组给接管了，那个组长拽的跟什么似的，连现场都不让我进！”
“那不是好事儿么？这样就不用加班啦！”
短发女生灿烂一笑，随手挽住了对方的胳膊：“正好我老师准备亲自下厨，让你尝尝传说中的红烧茄子！”
“有这好事儿？”
年轻男人眼神一亮，刚才的不愉快瞬间抛到脑后：“之前有好几次想去尝尝，都被各种案子耽误了，今天终于能大饱口福喽！”
“家常便饭而已，看你期待这么高，我都有点紧张了。”
老教授呵呵一笑，三人边聊边朝教职工的宿舍走去，可刚来到楼下又停住了脚步——宿舍楼的入口外面，正站着一对陌生的男女。
男的大约三十岁出头，一张大众脸没什么特色，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见，但那女人的神情、或者说眼神很特别，明明没有丝毫情绪，却一点都不空洞，反而透着一种经历太多之后的漠然。
两个人的身上，都穿着没什么特色的黑色西装，看到三人走过来的时候，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但此刻在场的五个人都知道，对方是冲自己来的。
“你们在这等一下。”
年轻男人抬手拦了一下女生和老教授，随后独自朝着对面的两人走去，可他刚靠近还没说话，那个大众脸的男人就越过他、看向远处的老教授：“请问，是杨佩宁杨教授吗？”
杨佩宁看了一眼身边的短发女生，然后才朝对方点了点头：“有事？”
“嗯。”
大众脸男人拿出一张证件，递给挡在面前的年轻男人、可是眼神还落在教授身上：“我叫王强，关于我的身份、还有一些具体情况，不方便在这里细说，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你说走就走？”
年轻男人瞟了一眼对方的证件，随后拿出了自己的证件：“我叫肖海，是一名警察——你抢我词了知道吗？”
“我没跟你说话。”
王强随口回道，从始至终都没看过肖海一眼：“如果你有疑虑，可以跟我们一起去，但现在，请不要打扰我的工作。”
“怎么？你要告我妨碍公务？”
肖海冷笑一声，侧滑半步将王强的视线死死挡住：“不说清楚，连你们都走不了。”
“如果说清楚，这里的人都走不了。”
王强看了一眼周围停下看热闹的学生，随后踮起脚、从肖海的肩膀上方看向杨佩宁：“我现在唯一能说的是，有一个……东西联系了我们，他说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杨佩宁的眉梢颤了一下：“什么东西？”
“你一直想见的那个东西。”
这次说话的是那个女人，可她没看近处的肖海、也没看远处的杨佩宁，只是淡淡的看着那个短发女生：“他说，他已经等你们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