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清账

第1014章 清账

清账的地点,陈浩云没选在城主府,也没选在密境祖庙。

选在了边市。

边市正中的大茶楼,三层,临街,楼下就是人来人往的商道。他把清账的桌子往三楼大堂正中一摆,两边茶楼照常做生意,楼下说书的照常开讲。

全缓冲区都看着呢,这账,就得在青天白日底下算,算得越亮堂,越没人能在背后嚼舌头。

消息传开那天,边市的茶客比平时多了三成。

谁不想看看,这位把红白倾国大军打回去的处长,清起账来是什么路数?

第一天,算红白的账。

桌上这边,陈浩云居中,玫九捧着金算锁侍立左侧,纸人趴在案角记录。

对面,老祖亲自来的,带着大长老和两族管事。老怪物换了身干净的赭色袍子,往桌前一坐,先把姿态摆足了:处长,刀把子在你手里,章程你定。老夫只有一句话——别让红白活不下去。活不下去的附属,不如没有。

放心。陈浩云翻着玫九连夜拟的条款,我这人做生意,讲究个细水长流。宰肥羊是一次买卖,养羊才是百年生意。来,一条一条过。

第一条,岁贡矿赋。

红白密境境内,三条矿脉、两座血纹石山。陈浩云指尖敲着舆图,我不动你们的矿。每年矿出,三成充公——充边境处的公。听着多?我给你们算笔账:你们自己挖,一年能出多少?我的人过去,教你们怎么挖。

他把旧镐往桌上一拄:老子一镐五百米。派三十个矿工过去,半年的产量顶你们三年。三成充公,你们留下的七成,比原来十成还多。这条,过不过?

大长老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等等。老祖却抬了抬眼皮,老夫多问一句。你派矿工进来,教了手艺,开了新矿——十年之后,红白的新一代矿工全是你的徒弟。处长,你这三成矿赋,收的是矿,还是人?

茶楼大堂里竖起耳朵的闲人们,呼吸都轻了。

都收。陈浩云答得坦坦荡荡,矿我要,人心我也要。老石头,你我都是明白人——附属这两个字,靠条款拴不住,得靠日子拴。”

“你的崽子在我的矿上挣工分,在你的神庙里磕你们的头,日子久了,他们自己会算账:跟谁过,吃得饱。

老祖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好!好一个靠日子拴!这一条,老夫签得心服口服!

第二条,兵额。

常备军三万,军械造册,军符两符合一。

这条受降那天就定了,今天过的是细目——裁下来的十五万怎么安置。陈浩云的章程:五万转屯田,五万进工队(边市、矿脉、商路,工分照旧),五万老弱,边境处出粮养三年,三年后屯田和工队的产出接上,自养。

养兵三年,粮从哪儿来?老祖问。

从矿赋的三成里出,从边市的抽成里出。陈浩云答,羊毛出在羊身上,但剪刀在我手里,我剪得比你们自己剪得匀。

第三条,密境钥匙共管。

大门的禁制中枢,红白掌一半,边境处掌一半。

开门要两钥齐转——谁也别想再把大门关起来当乌龟。

第四条,哨戒联防。

红白旧疆的外线哨所,并入边境处的烽燧网,红白兵驻防,边境处派教习,军情共享。

说白了,红白从挨打的前线,变成看门的岗哨——但看的是自家的门,拿的是边境处的饷。

第五条,神庙典籍,抄录入档。

这一条刚摆出来,桌上空气就紧了。神庙是红白的根,典籍是血誓以来的全部家底。老祖盯着这一条看了很久。

抄录,不是收缴。陈浩云迎着他的目光,原本一页不动,全留在你们神庙里。我只要抄本入档——入边境处的档,也入白玉楼的档。

为什么要入档?

因为入了档,就是记了名。陈浩云一字一字地说,记在档上的东西,就是两大势力眼皮底下过了明路的东西。”

“往后谁想动红白的根,先得想想,这份档在谁手里攥着。老石头,这一条不是我要你的家底——这一条,是我给你的家底上锁。

老祖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胸腔里那点金火都晃了晃:好。好一个上锁。老夫守了三千年都没想明白的道理——家底摆在明处,才是真的家底。

他提笔,签了。

第六条,边市专口。

密境开三个商口,红白物产走边市的商路,税照老规矩,专口设红白自营的货栈,两族子弟优先雇佣。

六条过完,日头偏西。

老祖揣着自己那份画押的条款走出茶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块的牌子,忽然跟身边的大长老嘀咕了一句:

你说,老夫这一仗,到底是输了,还是赚了?

大长老没敢接话。

条款落地的第三天,矿脉那边就出了新鲜事。

边境处派过去的三十个矿工教习,第一天就在红白的老矿上一人露了一手。

阿岩挤在人堆里,亲眼看着为首那个老矿工一镐下去,岩层裂开一道笔直的缝,缝里的血纹石整整齐齐地翻出来,像翻开一本书。

当天晚上,他就揣着报名表找了他爷爷。

爷,我想去学挖矿。

老人盯着孙儿看了半天,想起这孩子三个月前从血池里爬出来、鬓角发白的样子,又想起这几天孩子脸颊上重新泛起来的血色,忽然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去!学!学成了,往后给那杆镐当徒弟——跟着会挖矿的人,咱家三代都饿不死!

第二天,算火凤的账。

火凤的使者,是凤离。

她回了一趟本家,再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十二辆大车。

礼单从茶楼下一直铺到街尾,比上回朱掌柜送的那一份,厚了三倍不止——焰心莲十株、朱髓晶三百方、火凤特织的云霞缎五十匹,外加一张盖着本家印鉴的商路契书:火凤境内七条商道,向不灭骨城边市全面开放,税率照边市规矩打八折,二十年不变。

本家的意思。凤离把礼单推过桌面,神色平静,雇佣军一事,是焚羽卫自恃勇力、擅自撕契,与本家无关——但本家教下不严,愿出这笔赔罪。另,左卫率与暗手白某人,两位青级,还望处长高抬贵手。赎金,翻倍。

两个字一出口,茶楼三楼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断尾。干干净净的断尾。

三千焚羽卫成了擅自行动,本家成了教下不严,赔罪赔钱赎人,一套章程滴水不漏。

茶楼三楼,看热闹的闲人们听得直咂舌。

两位青级的赎金翻倍是什么概念?那是能把一座小城买下来的价钱。可人家火凤眼皮都不眨——这就是大势力的家底,也是大势力的脸面。

陈浩云听完,笑了。

凤离小姐,回去告诉你们本家——钱,我收;人,我放;商路契书,我笑纳。他慢悠悠地把礼单折起来,但有一笔账,这礼单上没有。

处长请讲。

焚天炉。

凤离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们老祖借炉三年,借条上写的是红白的名。如今红白是我的附属,这笔债,连本带利,转到我名下了。陈浩云竖起三根手指,我不要炉子——炉子你们留着。但债就是债。从今日起,焚天炉,寄存在火凤,利息照算。利息不高,一年一成——什么时候你们本家把炉子和利息一起送来,这笔账什么时候销。

处长这是要拿这笔债,当驴打滚的买卖做?

聪明。陈浩云笑得更开心了,滚个一百年,那座炉子就是我的了。你们本家要是等不及,现在送炉子来,利息我当场抹零,一个子儿都不多收。

凤离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起身一福:话,凤离一字不落地带到。

她转身下楼,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陈浩云,本家那些老东西到现在还觉得,给你三分颜色,你就能自己开染坊。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凤离认认真真地说,给你三分颜色,你早晚把染坊开到他们祖坟上。所以本小姐今后,常驻边市,给你当火凤商路的对接人。

她丢下这句话,噔噔噔地下楼走了,留下陈浩云在楼上愣了半天。

赎人的交接,就办在当天下午。

左卫率走出俘虏营的时候,换回了朱红羽氅,气色养得比被俘前还好。

他在营门口站定,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青灰色的城,忽然冲送行的熊狼兵百夫长拱了拱手:回去告诉陈处长——这一仗,他赢得干净。本座输得心服。

另一位火凤暗手白某人,出营的时候则是哼着小曲的,走三步回头挥一次手,冲城头喊:陈处长!牢饭不错!后会有期——下回再战,白某先押你赢!

屯田的事,铺得比想象中还顺。

五万裁下来的血祭兵,卸下甲胄下了田。

头些天,这些瞳孔里还残着暗金火渣的汉子们握着锄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们中的大半,生出来就是当兵的命,血池里泡过以后,更是只会杀人。

是边境处派来的老农把式,手把手地教:怎么开垄,怎么点种,怎么跟着节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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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界大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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