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4章 摸账

第1024章 摸账

咳咳!凤离的老脸有点挂不住,羽扇摇得飞快,那是我不熟厅城的规矩!再说了,那光膜忒也不讲理,连个招呼都不打……

人家护城河边上立着牌子呢,御空者验牌,斗大的字。火舞儿补刀,是你自己眼神不好。

陈浩云听得直乐。看来不管到了哪儿,这俩凑一块儿,都跟说相声似的。

说起来,凤离一屁股坐下,羽扇一指陈浩云,昨儿我们刚进城,满城的茶楼都在说你的段子。说书的拍着醒木,说陈巡察一镐下去,神仙也得跪——我在底下听着,差点把茶喷出来。镐?你真拿镐打的?

挖矿的家伙什,顺手。陈浩云说。

顺手?凤离翻了个白眼,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一,南边的盘口一夜赔穿了底?我进城的时候,汇通赌坊门口跟死了爹似的。早知如此,我晚走两天,也押你三万。

你现在说这话,火舞儿啃着炊饼,含混不清,昨儿是谁说陈浩云赢不了,青级里没人接得住崩山

我那是……我那是理性分析!凤离的扇子摇成了风车。

行了行了,都坐。陈浩云招呼两人,纸人乖巧地添了茶具,你们俩怎么跑厅城来了?边市分号的事?

你猜着了。火舞儿咽下嘴里的炊饼,边市如今生意做到这份上,厅城没有个落脚的地界,货过三道手,利薄一半。我跟凤离商量了,来厅城开个分号——铺面都看好了几处,就是……

就是厅城的门槛,比边市高八丈。凤离接上话,羽扇点着桌面,好地段的铺面,明面上是商号在卖,一查底,背后不是这个司就是那个处,全是衙门里伸出来的手。我们看了三处,两处背后有库部司的影子,还有一处,你猜是谁的?

谁的?

南泽盐处的联号。

陈浩云端着茶碗的手停了停。

库部司,南泽盐处。昨儿个盘口背后也是这几位。他这才到厅城几天?这些人的手,真是哪儿哪儿都有。

怎么,犯难?火舞儿看他神色,眉毛一挑,犯难就不开?我火舞儿办事,还没犯过难。不就是背后有人吗?大不了……

大不了什么?陈浩云放下茶碗,舞儿,这里是厅城,不是边境。在边境,你一把火烧了人家的铺子,我替你兜着;在这儿,你点一根火柴,锁灵禁先把你压趴下,缇骑的镇煞板随后就到。

火舞儿撇撇嘴,不说话了。

凤离倒是听出了弦外之音,羽扇摇得慢了:听你这口气……库部司,南泽盐处,你跟这几位,已经对上了?

还没。陈浩云笑了笑,不过快了。

他把岁贡总账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凤离听完,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亮得跟点了火似的:好哇!核账!这买卖我熟啊!焚天炉的债,一年一成驴打滚,我可没少跟账房先生斗智斗勇——这样,分号的账房我出两个,借你核账,就当……就当还你之前的人情!

人情倒不至于。陈浩云摆手,不过账房先生,我确实缺。十三处十二册账,我一个人看,看到猴年马月。

那就这么定了!凤离一拍羽扇,两个老账房,都是跟了我家几十年的,嘴严,手稳,算盘打得比雷还快。

火舞儿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你们俩,一个当官的,一个开钱庄的,凑一块儿就聊账,没劲。

她站起身,活动着手腕,陈浩云,账你慢慢核,我就问你一句——在这厅城,有没有人给你气受?有就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我去给你出气。火舞儿说得理所当然。

陈浩云失笑,心里却暖。他指了指桌上最后一块炊饼:没人给我气受。有吃的,吃不吃?

送走两人,日头已经偏西。陈浩云回到书房,重新摊开那十二册岁贡总账。

凤离借的两个账房先生傍晚就到了,都是火凤家的老账房,一人一把算盘,一人一支笔,账册一摊,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就响起来了。

十二册账,对应十二处岁贡。十三处里,北原军屯屯田自给,不在岁贡之列——这是陈浩云翻账之前,先问明白的第一件事。

陈浩云没打算盘。

他就坐在那儿,一册一册地翻,一页一页地看,用的是他挖矿时的老法子——不看矿石,看矿脉。

当年在矿里,新矿工看矿,看的是哪块石头亮、哪块石头沉;老矿工看矿,看的是整条矿脉的走向。

一座矿,哪条脉肥,哪条脉贫,矿石的成色顺着脉走,是有定数的。脉在这儿,石头就该是这个成色;石头要是比脉还好,那这石头就是外头搬进来冒充的。

账也一样。

一处榷场,一年的过境税,看的是过境多少货、货是什么价、年成是好是坏,数顺着理走,也是有定数的。理在这儿,数就该长这样;数要是违背了理,那这数,就是假的。

九影从桌角探出影子,替他按着被穿堂风掀动的账页。纸人跪坐在一旁,一页一页替他研墨。书房里静得只剩翻页声和算盘声。

头三日,书房里的灯就没灭过。两个老账房核算汇总,陈浩云专看:云台灵圃的灵药价,三年纹丝不动——灵药有价,灾年丰年一个价,怪;西岭矿处的矿晶成色,年年——西岭的矿脉他听说过,富得流油,产出来的全是,更怪。

可这些怪,都只是怪,够不上烂账。他把这几处都拿炭笔标了个小点,接着往下翻。

他翻到第七册,南泽盐处隔壁的临渊关榷场。

榷场管着三府之地的矿铁过境,是大处,账也厚。陈浩云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第三年的税数,手指停了。

临渊关三年的矿铁过境税,报上来的数,一年比一年齐整。齐整到什么程度呢?

三年的尾数,都是八百。

第一年,三十七万零八百。第二年,四十一万零八百。第三年,四十五万零八百。

陈浩云盯着那三个,看了很久。

挖矿的都知道,天底下没有两座矿脉,肥瘦一模一样。天底下也没有三笔大账,尾数一年不差。

税额一年涨一成,涨得规规矩矩;尾数三年不变,稳得纹丝不动。这哪是收税,这是做账。做账的还做懒了——一年抄一年,抄到第三年,连尾数都懒得改。

两位先生。他把这一册推过去,把临渊关这三年的过境铁数,跟北原军屯报上来的用铁数,对一对。

两个老账房对视一眼,一人翻册,一人落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小半个时辰。

抬起头的时候,两人的脸色都有点发白:使君……榷场报的过境铁,比军屯报的用铁,少了四成。

四成。

书房里静下来,烛火哔剥了一声。

陈浩云靠进椅背里,慢慢吐出一口气。

四成的矿铁,过境的时候凭空没了。北原军屯的兵器甲胄,年年报损耗,年年催补给,敢情不是没有铁——是铁在半道上,被人截了。截下的铁换成晶骨,一笔一笔,流进了不知道谁的口袋。

军屯的兵在前头浴血,后头有人拿他们的甲胄换钱。

陈浩云眼底那点笑意,一点一点冷下去。

他拿起笔,在临渊关榷场那一页上,轻轻画了一个圈。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写了三个小字:

先不动。

颖儿大人说过,账是死的,人是活的。龙厅长说过,账要一笔一笔收,收到根上。

这一个圈里圈住的,绝不会只是一处榷场。榷场后头站着谁,铁换成了晶骨又流去了哪儿,顺藤摸上去,藤尽头是什么——他得把整条藤都攥在手里,才好一口气连根拔。

他把第七册账簿轻轻合上,吹了声口哨。窗台上打盹的九影齐刷刷探起影子头。

收工,吃饭。陈浩云伸了个懒腰,明儿接着翻。灶上还煨着汤,两位先生也辛苦了,一块儿用。

两个老账房连声道谢,心里却都明白:这位使君,怕是要在厅城掀起大浪了。

第一笔烂账,露头了。

账面上的窟窿找着了,接下来要的,是实据。

陈浩云很清楚,光凭三个尾数八百和一笔四成的差额,拿不住人。账房做出来的账,账房就能赖——年景估算,随便一个由头就能把窟窿糊上。

要让对方赖不掉,得让证据自己长脚,从账册里走出来,站到光天化日底下。

他撒出去三条线。

第一条线,走军驿监。

黑脸司尉如今是他的人。一碗糙酒定下的交情,比厅城多少份公文都牢靠。陈浩云请他喝酒,酒过三巡,只说了一句话:司尉,军驿监管军资转运,北原军屯的甲铁,每一批过境,你们都有勘合底单吧?

黑脸司尉是粗人,可粗人不傻,眼珠子一转就明白了:使君要临渊关的底子?

三年的。

明日给您送来。司尉端起碗一口闷了,军驿监的勘合,一式两份,一份随货走,一份留档,谁都改不了。

第二天,一匣子底单就摆在了陈浩云的案头。勘合一张张对过去,临渊关三年过境的矿铁,实收数、验讫印、经手人画押,笔笔在案——比榷场报给厅里的数,整整多出四成。

铁,确实过了关。过关之后,就没进官库。

第二条线,走钱庄。

凤离如今是全厅城最闲不住的人。分号铺面还没影,他已经把厅城十几家钱庄的底摸了个遍。

听说要查晶骨流向,凤离的羽扇摇得跟翅膀似的:晶骨这东西,进了谁家钱庄,转了几次手,兑成了什么,比大姑娘的行踪还好查。给我三天。

没用三天,两天半,结果就来了。

临渊关外,有一家裕丰货行,专收折价矿铁。收来的铁,熔了重铸,卖往北地,晶骨流水走的全是厅城汇通钱庄的暗柜。

货行的东家姓苟,明面上是个本份商人,底子里——是临渊关榷场主事的小舅子。

晶骨三七分。凤离把一沓抄录的流水拍在桌上,三成,走暗柜进了一个的户头;七成,散进了七八个小户,小户再层层倒手,最后汇去哪儿,账面上就瞧不出来了。

倒手倒得极其老练,不是头一回干。

崔记。陈浩云拈着那沓流水,功曹司,崔主事?

除了他,厅城姓崔的没人吃得下这三成。凤离冷笑,听说这位崔主事,是韩郎中的同门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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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界大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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