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9章 刺杀
十几名杀手扑到光罩前,刀光剑气各色罡气劈头盖脸地砸:使刀的开山刃,一刀一道土黄罡气;使剑的淬雷符,剑剑带着蓝白电光;还有个使双钩的,钩上淬着碧磷火,专往光罩的接缝处招呼。
骨光罩剧烈地晃,晃出一圈圈水纹,罩里的魂火却越烧越稳。
车队里,魏瘸子拎着刀守在罩门,眼皮都没眨一下——他信这阵,更信阵后头的人。
车厢里,陈浩云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对玫九说了句:匣子抱好,别看外头。
然后他掀帘下车,抬头看天。
头顶上,两道气息正从百丈高的林梢上压下来,一左一右,青级。
左边那道,落地时无声无息,一身灰衣,脸上的无面面具如水般蠕动,眨眼间换了一副面孔——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竟是个翩翩少年的模样。
画皮。陈浩云点点头,无面楼换形密技,面皮骨相随心换,杀人于递茶之间。久仰。
右边那道更邪性,落地的时候人还在三丈外,脚下一错,影子往前一递,人已经贴着影子的尖儿到了五丈之内——影遁,人借影走,快得连风声都追不上。
陈巡察。画皮开口了,声音竟也是少年音,清清脆脆,楼里接了单,买你的命,顺带买那只黄铜匣子。你自己交出来,死得体面些。
价钱不低吧?陈浩云问,两名青级,一队无面,黑松岭扎口袋——这单下得血本。
将死之人,问那么多做什么。影遁那位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动手。
动手两个字出口,影遁者的影子先到了。
那道影子贴地疾扑,半路上影子立起来,化作一道漆黑的影刃,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取陈浩云咽喉——影遁者的战技,影刃,刀剑未至,影先杀人。
影刃离咽喉还有三尺,斜刺里九道影子同时动了。
大影当头罩下,一面影墙平地拔起,影刃斩在影墙上,发出金铁交鸣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其余八道影子绕地而走,八道影索从八个方向缠向影遁者,影索过处,连地面的月光都被绞碎。
影遁者瞳孔一缩——影遁,无面楼的看家门道,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拿影子对付他了?
他脚下一错,人借影走,想遁。影子刚动,八道影索同时收紧,把他自己的影子死死钉在地上——影子走不了,人就遁不了,影遁者的真身硬生生从影子里被拽了出来,踉跄一步。
影遁?陈浩云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家这几个小的,别的不懂,就懂影子。
九影加过点之后,影子里生出的门道,连陈浩云自己都要慢慢摸索。影墙、影索、影遁追踪,都是小意思;最邪性的是影缚——缚住你的影子,等于缚住你的半条命。
同一时刻,画皮也动了。
他没有扑陈浩云,而是反手一扬,一把紫黑色的毒砂罩向骨盾光罩的罩门——魏瘸子。声东击西,杀亲兵,乱军心。
毒砂至半路,一道青色的刀罡自下而上撩起,魏瘸子不闪不避,一刀把毒砂劈得四散,刀势不收,人已经一瘸一拐地抢出罩门,直扑画皮。
你的对手是我。魏瘸子咧嘴,我家使君说过,站得住的,叫亲兵。
画皮冷笑,少年面孔如水化开,再凝聚时,已经换了一张和魏瘸子一模一样的脸,连刀都是一个制式:那就看看,真瘸子打得过假瘸子吗?
两个魏瘸子战作一团,刀罡对刀罡,青光撞青光,炸得官道上的碎石乱飞。
打着打着,画皮的脸又变了——变成了玫九的脸,眉目温婉,眼里含泪:魏大哥,是我……
魏瘸子的刀连半分都没慢,兜头就劈:我家账房先生还在车里抱匣子呢!你变个锤子!
画皮:
无面楼的换形密技,乱的是人心。
可魏瘸子这号人,心就一根筋——使君说过,站得住的叫亲兵。你变出花来,他的刀也只认使君指的方向。
陈浩云没管那边。他提着他那柄乌沉沉的短镐,一步一步走向影遁者。
影遁者被八道影索钉着影子,退无可退,咬牙从袖中抖出一对漆黑的短刺,迎了上来。短刺上蓝汪汪的,淬着剧毒,刺未至,腥风先至。
陈浩云挥镐。
当——
镐刺相交,影遁者双臂剧震,整个人被一股蛮不讲理的力道砸得滑出三丈,双脚在官道上犁出两道深沟。他低头一看,左手短刺的刺尖,崩了。
青级?他哑着嗓子,眼里第一次露出骇然,你这点青级,不对劲。
挖矿的,陈浩云提着镐,继续往前走,手上力气大一点,很正常。
影遁者眼里凶光一闪,忽然双手结印,周身罡气倒卷,浑身的影子从他脚下炸开,化作千百道细如牛毛的影针,铺天盖地罩向陈浩云——千影杀,他的压箱底密技,影针淬魂,中者魂火尽蚀。
千百道影针,罩住了方圆十丈。
陈浩云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了那漫天影针一眼,然后,做了一件事——
他抬起左手,在空气里轻轻一按。
就这一按,方圆十丈的空气猛地一沉,千百道牛毛影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整个攥住,齐齐一顿,悬在半空,进不得,退不得。
影遁者的眼珠子差点瞪出面具。
这一按,按的不是罡气,是力场。把力场使得跟呼吸一样随意的——
你不是青级。影遁者的声音都劈了,你到底是什么……
青级。陈浩云纠正他,明面上,青级。
右手,第二镐。
影遁者想学乖都来不及,血遁的法印掐到一半,那柄乌沉沉的短镐已经压在了他的后颈上,力道不轻不重,正好压得他浑身气机一滞,法印溃散。
别费劲了。陈浩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也别想咬毒囊。你牙关四周,现在缠着十七道影丝,你动一下腮帮子,它们就先替你动。
影遁者僵住了。他能感觉到,口腔里、牙缝间,不知什么时候,真的缠满了细细的、凉凉的东西。
活捉。
那边厢,真假魏瘸子的战团也分出了高下。画皮的刀法和魏瘸子一模一样,脸也一模一样,可有一样东西学不来——魏瘸子那条跛了十几年、早跟他的刀法长在一起的腿。
画皮学着跛,跛得形似神不似,第七个回合,真魏瘸子卖了个跛脚的破绽,画皮照着跛法去抢,抢了个空,被一记刀背抽在膝弯,跪了。
骨盾阵外,那十几名无面杀手眼见两位青级一擒一跪,呼哨一声,四散要逃。
九道影索腾空而起,跟撒网似的罩下去,网住五个;剩下的逃进林子,林子深处随即响起几声闷哼——大影早分出一半影子,在林子里候着了。影子里伸出几十只影手,捂嘴的捂嘴,锁喉的锁喉,干净利落,一个都没走脱。
一场刺杀,从炸起到收场,不到一炷香。
黑松岭的夜重新静下来,只留下满地的火符残渣、毒瘴白烟和七零八落的符弩,还有骨盾光罩散去后,二十名骨士亲兵魂火里压抑不住的兴奋——跟着使君,又打了一场痛快的。
魏瘸子押着画皮,九影押着影遁者,跪成一排。
陈浩云搬了块石头坐下,先问影遁者:谁下的单?
影遁者闭着嘴,面具下的眼睛死水一样。
不说我也知道你不知道。陈浩云点点头,无面楼的规矩,接单过三道手:雇主找白手套,白手套找堂口,堂口派你们。你知道的,顶多到堂口。
影遁者的眼睛动了一下。
堂口在哪儿?
影遁者沉默了很久,久到魏瘸子都不耐烦了,才哑声开口:城东……老漕码头,三条船,中间那条。
画押。陈浩云示意纸人取笔。
当夜,缇骑轻骑直奔老漕码头。三条船,中间那条,摸上去的时候,船上的人已经死了透了——堂口上下七口,一个活口没留,死状齐整,都是一刀封喉,死了不超过两个时辰。
比他们动手,还早。
线,到这儿就断了。白手套是谁,雇主是谁,随着这七条人命,沉进了老漕河底。
画皮倒是比影遁者多知道一点。他交代,三年前他接过一单,远远见过白手套的背影——豪奴打扮,鞍前马后伺候着一辆青幔小车,说话带着南边的口音。
南边的口音。南泽盐处在南边,厅城里说南边口音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这点线索,跟没有一样。陈浩云听完,挥挥手让魏瘸子把人押下去了。断线的口供,也是口供——至少说明白手套存在过。存在过的东西,总有再露头的那天。
回到驿道,魏瘸子气得直骂娘:他娘的,灭口灭得比咱们查得还快!
正常。陈浩云倒是很平静,人家敢下这个单,就没指望能成。成了,皆大欢喜;不成,这条线也得断得干干净净——你看,不是断得很干净吗?
那咱们……
咱们也有咱们的收获。陈浩云望着厅城的方向,慢慢地说,两个青级活口,一队无面,无面楼接单的实证——这些东西摆出来,至少能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
说明有人怕了。陈浩云笑了,怕到宁可花钱买凶,也不敢在白玉楼里跟我讲规矩。你说,金算锁里那条孝敬河,河尽头的那个湖——如今是不是正翻着跟头地晃?
三日后,厅城。
巡察使黑松岭遇刺、反杀擒凶的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传遍全城。茶楼里说书的又有了新段子,这一回讲得有鼻子有眼:什么九道影子天罗地网,什么一镐压青级,听得满城咋舌。
嫣然诡到驿馆的时候,眼圈是红的。她什么都没说,先把陈浩云上上下下看了三遍,看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来,把一食盒炊饼重重往桌上一放:吃完,压惊。
嫣然大人……
别说话。她背对着他,声音有点哑,让姐姐缓缓。
院里的灵茶树叶子,叫她的魂火燎得卷了边。
颖儿诡当天下午也到了,进门的时候,周身的寒气把院子冻挂了霜。
无面楼。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冒着寒气,好啊,好啊。厅城地界,刺杀巡察使——这是把厅律撕碎了踩在脚底下。
颖儿大人,消消气。陈浩云给她斟茶,我这不是好好的。
你好好的,是你命大!颖儿诡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跳起三寸高,这事没完。无面楼,本官挖地三尺也要把它从厅城地界里刨出来!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冷笑一声,右副厅主府,今儿闭门谢客了,说是染了风寒。刺杀刚完就风寒——这风寒,可真会挑时候。
厅主那边怎么说?
颖儿诡的火气顿了顿,端起茶,一口喝干,吐出一口寒气:厅主就一句话。
哪句?
知道了。颖儿诡学着龙厅长的腔调,顿了顿,又补了后半句,接着查。
陈浩云点点头,笑了。
知道了,接着查。
四个字,比千军万马都管用。他望向白玉楼的方向,心里清楚,这一趟回程,该见的血见了,该断的线断了,该露的獠牙——也该轮到对方露了。
刺杀不成,下一步,对方就只能走明面了。
明面上,能咬他陈浩云一口的,就剩一个地方。
白玉楼,厅对。
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枚青玉巡察使印,印面上的两个字在烛光里明明灭灭。
对方要咬,他就让对方咬——咬得越狠,崩掉的牙就越多。到时候碎牙混着血往肚子里咽的滋味,可没人替他们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