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 新秩序

远征军凯旋那天，广南港的欢迎场面，比出征时还要盛大十倍。

舰队进港的时候，天上忽然下了一场雨——不是真蛟布的雨，是沿岸百姓自发往天上抛洒的彩纸，被海风一卷，漫天都是。

舰队汽笛长鸣，岸上数十万人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连港口的浪花都被震得发颤。

陈浩云站在尸祖背上，从欢呼的人海上空飞过，抬手敬了个军礼。

底下的欢呼声，差点把天掀了。

庆功是庆功，正事是正事。

凯旋后的第三天，五省总督府向全国、全世界的通电，通过所有电报局、报馆，同时发出。

通电的内容不长，一共五条，条条都像惊雷：

第一条，即日起，废除各国在华一切租界、租借地、领事裁判权。原租界行政事务，由督军府派员接管。

第二条，凡在华洋人，无论官商军民，一体遵守督军府律法，与华人同罪同罚。此前依仗治外法权犯案未结者，一律重新审理。

第三条，天下超凡，皆需登记。即日起，各国超凡者入华，须向督军府超凡公所报备身份、来意、居所；在华超凡者，限期一月内登记造册，逾期不登记者，视同图谋不轨。

第四条，各国军舰商船，入华水域，须提前通报。擅入者，后果自负。

第五条，督军府愿与各国通商友好，公平往来。凡愿以平等相交者，督军府以礼相待；凡仍以坚船利炮为辞者——

通电的最后一句，后来被全世界的报纸反复引用：

红白神前车不远，诸君好自为之。

通电一出，天下哗然。

租界交接，是通电之后的第一件实事，也是全世界都在盯着看的一场戏。

广南租界交接那天，万人空巷。

工部局的洋人们把公馆里的国旗降下来的时候，手都在抖——降一次旗，百年的国中之国就没了。

巡捕房的印度巡捕、安南巡捕排队交出警械，华捕则当场整编，换了督军府的臂章。

围观的老百姓挤在马路两边，看着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洋老爷们灰头土脸地搬箱子，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掌声和叫好声差点把租界的钟楼震塌。

交接也不是一刀切。

督军府的接收大员当场宣布：正常经商的洋行，照常营业，牌照换发，税则照旧；洋人居民的财产、教堂、学校，一概保护。

唯独依仗特权欺压华民的，有一个算一个，旧账新账一起算。

有几个平日里横行霸道的洋行大班想仗着人多闹事，当天夜里就被玄甲僵尸从被窝里拎了出来，第二天公审，罪名一桩桩念出来，围观的华民把烂菜叶子扔了半条街。

消息传出去，各国商界的反应出奇地平静——会算账的人都明白，特权没了，可一个安稳、讲规矩、税则统一的大市场，比什么特权都值钱。一个月后，广南港的洋商反而多了一成。

中枢第一个傻眼。电报局把通电全文送到中枢那天，据说几位大佬对着那张纸看了半个时辰，谁也没说出话来。

废除租界？取消治外法权？这话憋了几十年，谁都想说，可谁敢说？如今陈浩云不但说了，还直接办了——你让中枢是认，还是不认？

认，等于替陈浩云背书，他这个五省巡阅使等于越过中枢直接对外宣战……不对，直接对外立宪了。

不认，谁敢不认？人家刚把洋神仙的老巢一锅端了。

中枢吵了三天，最后发了一篇含含糊糊的通电，说什么外交警权，事体重大，当审慎为之——没敢赞成，也没敢反对，等于默认。

中枢还派了一位特使南下，打着慰问凯旋将士的旗号，实则是来探陈浩云的口风——你废除租界、号令列强，到底想干什么？这个天下，你是想姓督军府，还是……

特使在总督府坐了三天，陈浩云只接见他一次，一顿饭，三杯酒，临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

回去告诉中枢那几位，天高皇帝远的日子，过一天是一天。别问，问就是不知道。

特使回去如实复命，中枢那几位对着这句话琢磨了半宿，最后得出的结论出奇一致：装傻，接着装傻。

反正也管不了，不如留着这层窗户纸，谁都别捅破。

各省军阀的反应就精彩了。

张屠户那样的，看完通电，后背的汗把衣裳都湿透了，连夜把之前偷偷联络列强的中间人抓起来毙了，然后备了一份厚礼送往总督府，贺电里把自己夸成了督军大人最忠诚的追随者。

几个之前两头下注、暗通红白势力的大帅，干脆连滚带爬地通电下野，交出兵权，只求进督军府的编外名单——他们听说了，那个赌鬼史密斯说过，天底下最安稳的地方，是那位大人的麾下。

列强的反应，则分成了两派。

法兰西、德意志几国，国内超凡圈子刚被连根拔起，自顾不暇，公使们捏着鼻子认了——不认不行，人家的万目天灯就悬在天上，你在租界里多藏一杆枪，人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英吉利和米利坚还想端一端架子。英公使照会督军府，措辞严厉，要求尊重既有条约；米利坚的亚洲舰队奉命开赴东海，摆出一副炮舰外交的老架势。

谈判桌上，英公使把一摞泛黄的条约拍在桌上：陈督军，这些条约，是贵国中枢签署的，白纸黑字，贵方单方面废除，是要承担后果的！

督军府派出的谈判代表是周卫国。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只说了一句话：公使阁下，贵国签下这些条约的时候，用的也是您现在这套道理——只不过那时候，坚船利炮在你们手里。

现在，坚船利炮在天上飞着呢。他指了指窗外。窗外，一具金甲尸王恰好，金色的翼展从谈判厅的玻璃外缓缓划过，厅里洋人们的脸色，跟着暗了一暗。

咱们谈的，周卫国放下茶杯，就是新道理。

结果，舰队刚进东海，天上就了二十具金甲尸王。

也不攻击，就跟着舰队飞，白天飞，晚上飞，舰队主炮仰到最高角度也够不着，无线电里全是水兵们的惊叫。

跟了三天，米利坚的舰队司令打报告回国：继续对峙毫无意义。建议：重新谈判。

至于英吉利——他们的公使是在收到马六甲海峡那份自杀方式问题的密报之后，态度软下来的。

伦敦方面反复权衡了一个月，最终承认：在无法以军事力量改变现状的前提下，体面地接受，是唯一的选择。

条约？条约是对等实力的产物。如今实力不对等了，条约，自然要重签。

超凡登记，是新秩序里推行最顺的一条。

督军府超凡公所挂牌那天，排队登记的队伍从公所门口一直排到三条街外。

僵尸家族、散修、精怪自不必说，连一些之前躲着不敢露面的老家伙都来了——一具自称睡了九百年的老粽子，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来登记。

办事的官员吓得够呛，结果老粽子脾气好得很：督军大人的规矩，就是天的规矩。老朽睡糊涂了都知道，这年头，不登记，就是找死。

洋超凡者们也陆陆续续来报备。有真心来经商的，有来交流考察的，也有被本国政府派来探虚实的——公所照单全收，登记、发证、划活动范围，一视同仁。

反正万目天灯在天上挂着，谁来了、谁走了、谁半夜翻墙了，灯上一清二楚。

一个月后，公所汇总：在华登记超凡者，一千七百余；境外报备要来华的，三千余。全球超凡势力，头一次被纳入了一套里。

新秩序带来的，不只是规矩，还有肉眼可见的生机。

租界一收，五省的海关税则统一了，民族工厂第一次跟洋行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督军府给贷款、给政策的火柴厂、纺织厂、造船厂，如雨后春笋一样往外冒。

神域退散的土地上，真蛟布雨、龙脉回春，荒废的田一茬一茬重新绿了起来，秋收的粮赋，竟比战乱前还多了两成。

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地回乡，官道上重新有了商旅，茶楼酒肆里重新有了说书声——说的都是督军大人点尸成祖、跨海灭神的新段子，听的人一茬接一茬，百听不厌。

周卫国私下算过一笔账：照这个势头，三年，五省的工业能翻两番；五年，能超英吉利在远东的全部投资。

他把这个数字报上去的时候，陈浩云只回了四个字：格局小了。

而这套规则的制定者，此刻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五省总督府的书房里，听着周卫国念各地的贺电。

张屠户贺电：督军大人文成武德……

下一个。

江南督军贺电：伏维督军大人……

下一个下一个。陈浩云直摆手，念点有用的。

周卫国翻到最后一页，顿了顿：督军大人，倒是有一件正事。通电发了，租界收了，超凡也登记了。”

“可五省之外，天下还是各督军的天下，法币还没统一，铁路还没贯通，各地灾民还在逃荒。”

“您之前说过，要把这个世界攥成铁板一块——这铁板，现在还是碎的。

陈浩云放下二郎腿，缓缓坐直了。

你说得对。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全国舆图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督军旗，看了很久。

收拾红白势力，是因为它们要吞了这个世界。他缓缓道，可收拾完它们，这个世界的穷、乱、饿、散，一样都没解决。

老子在这个世界，费了这么大劲，攒了这么多家底，总不能就当一个最能打的督军

他伸手，把舆图上那些代表各路军阀的小旗，一面一面，拔了下来。

传令周卫国、赵德柱，拟一份《天下一统策》。

文的武的，都备着。愿意通电拥护的，给官给饷给编制；负隅顽抗的——

他把手里那一把督军旗，随手丢进了废纸篓。

金甲尸王，过去讲道理。